同仇敌忾的气氛里，阵线算是结成了。
15位专家+林小薇，对李致一人。
这完全就是十六路诸侯讨董了！
当然，专家里没有王立峰——他已往后退，大概是主任之尊，不便介入这种纷争。
眼见大事将成，林小薇再次提了口气。
好好好，现在一院十六科都压在我肩上，这还有什么好怕的？
仔细问诊，一个个科室地毯式排除便是！
她随即朝男生问：“家族有听觉、神经疾病史么？”
男生摇头：“没有，都很正常。”
遗传病，排除。
林小薇又问：“症状出现前，有什么特别经历么？比如去哪里旅游，或突然被噪声吓到，发烧犯病之类的？”
“没有。”男生却直直摇头，“我天天在学校吃食堂，平常就是上课和训练，没什么特别的事。”
林小薇追问道：“有没有偶尔去过一些地方，比如……游泳池什么的？”
“没有，每天都很规律，我有严格计划，连食物都是严格循环。”
林小薇听得暗暗咬牙。
可恶，过于自律规整，感染也排除了。
林小薇只好又问：“训练量和成绩呢？有时训练量太大，也会引发神经症状的。”
男生稍稍仰头回忆：“这么说……”
“发病之前，成绩确实很久没提升，训练量才不断加大；发病时的确有训练过度的征兆。
一开始只是偶尔发病，一下就好。
后来变成持续性发病：一开始是晚上训练后发作，要睡一觉，第二天听觉才会恢复。
接着，发病时间慢慢前移，变成中午发作，一直到睡觉。
然后上午就发病……
现在一觉醒来刚正常半小时，就会发病。
这么看，这病好像和疲劳累积有关系。”
“嗯嗯嗯！”林小薇听得两眼发亮，“确实很像神经症状了。”
她说着，连连回头看向神内医师：“老师，您觉得呢？”
神内医师欲言又止，没敢直接回话。
说到底，这里是李主任的场子，暗中强强联合就得了，直接开口终归不合适。
可不开口又心痒难耐，更辜负大伙儿的信任。
神内医师只好看向李致，试探他的态度。
李致只无所谓地摆摆手，示意随便发言。
他没别的意思，只想着这么多科室的人一起教林小薇，自己也省事。
这么多旁听的人当免费助教，不用白不用。
然而这个简单手势，在其余人眼里却是另一个信号——
来来来，你们随意，能治好算你们牛逼。
好么，李主任！
还真当我们这么多年临床白干了么？！
兄弟们上，跟着林医生冲了！
神内医师当即不再推脱，挺身而出。
那我就当这个先锋了！
医师嗽了嗽嗓子：
“既然林医生开口问了，我就抛砖引玉，简单说说我的判断。
正如患者所说，长期重压训练，外加饮食热量控制，皮质醇长期升高，导致他训练过度，运动表现下滑也印证了这一点。
在神内方面，训练过度的症状之一就是中枢神经敏感；这种敏感每个人的感受都不同，眼前这位患者最明确的感受就是听觉过敏。
一开始只是偶发，随着疲劳累积，症状越来越重。初期还能靠睡眠恢复，但患者执迷成绩、过度自律，运动表现越下滑练得越狠，睡眠质量也越来越差，训练过度便越来越重，形成恶性循环，一步步发展到如今。
当然，训练过度以听觉过敏的形式出现症状，的确罕见，本不该往这个方向想。
但从你的病历来看，其他可能的病都已排除。
面神经麻痹、偏头痛、脑损伤，都排除了。
甚至连梅尼埃病、拉姆齐·亨特综合征、莱姆病、阿狄森氏病这些罕见病，也排除了。
那我也只能做此考虑。
我的治疗：先开一些降低神经敏感性的药物应急。
然后停训休学，找个安静的地方静养3个月，加大热量和营养摄入，症状很可能会逐步缓解。”
众人闻言纷纷信服点头。
对上了，全对上了。
尤其是“睡觉后会恢复，随着疲劳累积会发作”这一点，训练过度解释得堪称完美，已经想不到更可能的解释了。
“可……我已经停训一个月了。”男生却呆呆看着神内医师道，“放暑假以来也一直在休息，什么都吃，没再控制热量。您说的降低神经敏感性的药物，我也吃过几周，没有任何缓解，到现在症状依然在加重。”
神内医师闻言面皮一抽，有点下不来台。
林小薇忙问：“会不会是休息时间太短，还来不及恢复？”
神内医师却摇头：“一个月怎么也会有些缓解，至少不该加重；而且吃药也无效……恐怕只能排除训练过度了……”
顿时，林小薇刚提起的那口气遭受重创。
不好，先锋已被斩于马下……
这老哥看着虽然很牛逼，但对面毕竟是吕布一样的难题，一般上将也只会是这个结局。
能不能来个更牛逼的，关羽这种级别？
“咳……”耳鼻喉主治忽然咳了一声，向林小薇问，“在神内老师的基础上，我也有些想法，可以说么？”
林小薇神色又是一亮：“老师请说！”
好好好，还得是咱们耳鼻喉！这位看上去就是个青年才俊，我的关羽这不就来了嘛！
温酒，上马！
耳鼻喉主治也不再客套，当即开口：
“能排除的都排除了，现在我能想到的只剩下一个——
上半规管裂综合征。
极端罕见病，我只在书上见过。
简单说，就是内耳骨破了个小洞，外界声音，尤其是你跑步时的气流，会从这个洞漏进听觉系统，引发听觉敏感。
大概像吹笛子：在一个腔体上开个洞，不用太用力吹，声音也会通过腔体放大，变得异常响亮。
发病早期身体状态好时，耳肌能通过补偿性收缩对冲这个影响；但这也让耳肌长期过度疲劳，最终逐渐麻痹，发展成现在这样。”
呼——
听到这个诊断，所有人也都提了口气。
虽然完全没听过这个病，但这位却把原理说得十分清楚。
的确，想象成吹笛子就很清楚：明明只是吹口气那么小的声音，只要从一个缺口进去引发腔体放大，瞬间就能变成很洪亮的声音！
耳肌疲劳这一点，也很好地解释了症状加重的趋势。
本院果然卧虎藏龙，一位年轻主治竟也有这么妙的见解！
林小薇更是听得头皮发麻。
名不见经传，斩敌归来酒尚温，这就是活关羽啊！
可医学上的事毕竟不能草率，林小薇还是看着检查单问：“这样的话，之前的影像学检查为什么没发现呢？”
耳鼻喉主治显然早考虑过这个问题，当即答：
“首先，这是骨头上的间隙，磁共振查不到。
CT确实能查到，但我看了，患者CT检查的切片厚度是1毫米；而内耳骨头上出现的裂隙很可能只有0.2毫米，大概率被这个切片跨过去了。
所以接下来，只需做个更精细的CT就能确定。”
原来如此，最后的疑点也解除了。
林小薇当即转头看向李致：“小李，开个CT检查！”
霍？
李致不禁眯眼。
刚才还求你李哥呢，现在就小李了，是吧？
林小薇却一点不怂，反笑回去。
我们败了，你才是李哥；赢了，那你就是小李！
不只是林小薇，其余人看着翘腿坐着不动的李致，气势也一点点起来了。
这个诊断如何啊，李主任？
您满意了么？
对面的男生此时看得一头雾水。
从位置和年龄看，这位穿黑衬衫的小李大夫明显是助手。
可为什么，他的气势又如此牛逼呢……
现在更无视主治的命令，面对十几人的注视也不落下风。
这人到底是干嘛的？这个异常病理科到底是什么结构啊？
我不懂啊，不懂啊。
李致却依旧不急，好像根本没看到那些目光，只对林小薇道：“你还有要说的么？没有我就接手了。”
“没有了。”林小薇坚决摇头，“排除了那么多病，只可能是这个上半……上半……”
“上半规管裂综合征。”耳鼻喉主治忙提醒。
“对，上半规管裂综合征！”林小薇重重点头。
李致没再回话，只转过椅子放下腿，望向对面男生：“双侧还是单侧？”
男生愣了一下。
李致点了点耳朵：“听觉过敏，双侧耳朵还是单侧？”
“双侧。”男生连连答。
“两个月前突发时就是双侧么？”
“对……始终都是双侧。”
李致转望林小薇，耸肩摊手。
“？？？”林小薇一脸懵逼。
这什么屌意思？
然而。
呼——
后方却传来一阵呼声。
回头看去，只见那位耳鼻喉主治像被某种气息击中，步子不稳地退了一下，在周围人的搀扶下才勉强站住。
他脸上更是露出像看到股票跌停一样的表情。
这搞得林小薇也慌张起来。
关羽大哥可不要吓兄弟们啊！
然而耳鼻喉主治却已然怂了，颤颤咽了口唾沫：“忘……忘考虑这个了……”
“考虑啥啊？”林小薇催问。
主治连忙稳住身体，虚弱地解释：
“这个病的前提是上半规管骨盖存在先天缺陷，但就算有这些缺陷，绝大多数人终身也不会出现症状。
只会在极偶尔、极巧合的情况下，因一个咳嗽或撞击出现裂口。
而这必然只会是单侧的……
20岁左右的人，后天双侧突然同时出现裂口的概率……
完完全全……就是零。”
轰——
天塌了，林小薇的天塌了。
这位虽然有关公的气势，却并没有什么温酒斩华雄，出山起手就来了个大意失荆州。
可惜了，都已经前进到这里，却还是被李致一刀斩于马下……
她再说不一个字，甚至开始害怕。
并不是怕事后被李致加倍奉还地干，而是害怕这个病。
明明都已经进展到这么稀有的怪病了，结果依旧是误诊……
那搞不好，这位……
真的是异常病！
毕竟是叶子文严选，从那么多病例里筛出来的，出现异常病的概率本来就高。
再看这个男生的症状和发展，几乎与王兆丰异曲同工……
都是越来越重，精神也越来越差，最后生活都被影响。
难道……他脑子里也进什么东西了？
只不过不是发声器，而是……
扩音器？
林小薇忙回头问：“各位老师，影像资料里有什么可疑物吗？”
无人应声。
不只是林小薇，其余人也都止住讨论。
实在想不出什么了。
或许……真的是异常病了……
在这个可能性下，众人也早放下刚才的意气胜负。
毕竟，李致已然出手。
搞不好……这个病例就是传说中的异常病！
想至此，再没人出声讨论，只齐齐凝向李致，待他出手。
李致却并未急着诊断，只如授课般说：
“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异常病，但很快就能确定。
不过与结果相比，思路才更重要。
我事先没看过病历，全程也与你同步思考，只是我想到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。
下面，我会说出思路，记清楚，今后懒得再说了。”
“……是！”林小薇连忙展开本和笔。
这里不允许录音录像，用字记录才是唯一方案，也是记得最深的方案。
不只是她，后面一排人也齐刷刷打开本子；没带的也匆匆抓出手机。
就连王立峰也一脸兴奋地取出手写笔，展开他的超大号折叠屏。
每个人都意识到……
焚诀就要来了！
李主任虽然不太给面子，
但特么真教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