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长的沉默过后。
“没有！”女生近乎惊叫着喊了出来。
“哦，对。”李致转而冲她男朋友挥手道，“按照隐私规范，你回避一下。”
“不需要！我和我男朋友之间没有秘密！”女生却抢着说道，“说没有就是没有。”
“好，那就是你同意让他在场了解全部病情了。”李致当即进一步解释道，“我可能没说清楚概念：高危性行为指的是一切无保护措施的性行为，以及与非固定伴侣的偶发性行为，或同时存有多个性伴侣。”
啪。
林小薇当场就是一个捂头。
你这还不如不说……
不说，人家还有暧昧的空间……
可说到这个程度……已经没有退路了啊！
果然，女生也是再次被刺激到了，更加激烈地回应道：“我知道什么是高危性行为！我说了没有，不可能有，绝对没有！”
李致的表情却依旧没什么变化，只继续问道：“所以，这位是你唯一的性伴侣？”
“是……伴侣。”女生咬牙道。
“这是事关生死的问诊，说清楚点。”李致追问道。
“她都说了是伴侣！”刚刚还毕恭毕敬的男朋友登时一脸恼怒，“我们是好好的伴侣，从大一就开始交往，知根知底。你这个人是不是有问题，怎么老往那里引？她是个好女孩！”
“没说她不是好女孩。”李致却依旧认真地问道，“我只是在问，你和她，有没有过性行为。这么简单的问题，就不能直接回答么？”
“没有！”男生回道。
“那没你事了。”李致这便又转望女生，“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：发病前三个月内，是否有过高危性行为？”
“你什么意思？！”男朋友却红着眼睛拍案而起，“她不都说了没有了！”
“啊啊啊啊啊——”林小薇也是一个条件反射起身道歉，“对不起对不起……李主任绝无恶意，只是在问诊！”
后面一排人也是连声相劝。
“您先冷静一下，这些问题确实是基本的问诊。”
“李主任是我们院顶级的专家，他这么问，一定有这么问的道理。”
“李主任会说明原因的，您先听完解释。”
虽然嘴上是这么劝的，但大家心里也都是惴惴捏了把汗。
不愧是蝉联全院投诉率榜首的男人，刚一主诊就来了个王炸。
这些问诊当然是合理的，但这问法是不是太直接了一点？
对面的男朋友见这么一群人相劝，也是一个咬牙暂且压下怒气，一把拉起了女朋友道：“走，咱们去别的医院。”
“嗯……”女生也连连起身。
“随你。”李致却只摆了下手，“是你们自己拒诊和隐瞒信息的，出事了自己负责。”
男朋友一个瞪目回身：“你怎么还污蔑她！”
“我不理解哪里有污蔑的成分。”李致只摇头道，“确定的病情不说，将来出事了，等你告我么？”
“你他妈——”男朋友怒极回冲，一副要动手的样子。
大家正慌乱要拦的时候，却见李致竟也亢奋起身。
来得好啊，是时候验证体质提升的成果了。
外加赤髓加持，再也不用躲着医闹了！
对面的人眼见李致莫名其妙地兴奋起身，感受着这压倒性的牛逼气息，男朋友反倒有些慌了，停在了与李致两步的地方，硬是没敢往前。
僵持之际。
咣！
大门被一把推开。
刚刚的那位体育生满眼激动地冲了进来，一把推开男朋友，冲到李致身前道：“李主任……我……我好像好了……你们说个话。”
“呱？”林小薇呆声道。
“不吵了，不吵了，艹啊！！！终于他妈的不吵了！！”体育生疯了一样，一把抓下耳机，直甩在地上，当场崩碎。
随后他又猛地转过身，突然朝着超声病床狂奔过去。
旁人还未及反应，他已一跃跨栏，身子划过了一个漂亮高跷的曲线，完美落地。
可落地后，他却并未回头，只僵僵杵在那里。
然后一点点，开始颤抖，开始哽咽。
“回来了……都回来了……
“视力也在变好……肌肉也在恢复力量……
“我……又能继续跑了……”
终于，他满眼热泪地回过了头：
“谢谢你……医生……
“我……又能跑跨栏了！！！
“刚刚对不起……我是被前面的医院搞麻木了……
“这里就是最终解……
“您就是最牛逼的医生！！！！
“我这就给教练打电话……
“教练……我要跑跨栏！！”
一时间，体育生的热泪完全盖过了刚刚的那一幕，全场人也都为之动容。
可最该被爽到的李致，反倒是一副贤者的姿态，只惋惜地看着地上的碎片道：“耳机砸早了。”
“啊？”
“新斯的明只是临时强化神经递质，药效很快会消退。肌无力很难治，你并不一定能恢复巅峰状态。”
“啊？？？”体育生一个跨栏又翻了回来，慌张上前道，“但您来主治一定没问题吧？您比我见过的所有专家都强了一截……”
“我有我的工作，没工夫处理这种小慢病。”李致说着转头看向了那一排旁听医生，“你们有兴趣接么？”
那一排人中的几人登时便是眼睛一亮。
这个对你李致是个小慢病，对我们来说可是个大病啊！
普通的肌无力倒也还好，但这位是绝对的罕见病例了，多少个医院都漏诊误诊，最后才落到这里。
这哪儿还是什么病患，这是行走的论文成果啊！分文不收，拿科室经费供着也得捞的！
“来来来，跟我走吧，转我们科。”神内医生这便上前，“不打扰李主任了，我这就带他过去建病案。”
“不如直接来胸外吧。”胸外科主治也跟着说道，“既然已经确诊肌无力了，多半都伴有胸腺瘤或胸腺增生，该我们这边手术才对。”
“这也不好说吧。”风湿免疫科紧随其后，“肌无力本质上是自免疾病，我们这边是可以宏观统筹治疗的。”
三人谁都不让，最后只好齐刷刷看向李致。
来来来，李主任说转哪儿吧！
李致却是一脸烦躁，只摆手道：“你们出去自己商量。”
三人自然也不好在这里争，当即上前抓着体育生离开了诊室。
看起来体育生对李致很不舍，再不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，几次嫣然回头后，最终还是像嫁出去的女儿一样，就这么被簇拥着走了。
林小薇也是看着李致暗暗叹了口气。
你说说你，一边讨厌人旁听，一边又是教焚诀又是送成果，来这边转一圈的收益比看宗朝东手术都要多了，以后不得被挤爆了？
实际上，林小薇的想法并没有错，不少人也都已经摩拳擦掌。
李主任虽然面上冷淡，但真教真给啊！
来这里不仅能学到东西，还像刮彩票一样，搞不好哪个患者就能与自己科室挂上钩，搞出成果了！
另一边，看过这段大戏后，对面男朋友脸上的戾气也早已荡然无存，再看李致，不由产生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敬畏。
再看后面那么多人拿着本子旁听，这位看起来真的是登峰造极的存在……
犹豫片刻后，他终是拉了拉女生道：“要不，咱们先听他解释一下？”
女朋友却只是摇头，这便抻着男朋友的手要走。
“那也不能就这么走，他都这么污蔑人了。”男朋友狠声道，“就先听他的，让他开个检查。如果没问题，就往死里投诉他，告他！”
“随你。”李致无趣落座道，“有检测试纸，需要的话，现在就可以叫护士带她去隔壁做。”
男朋友这便看向女生：“去吧，只是做个试纸，反正也没损失。”
女生没回话。
男朋友转而看向李致：“她这就去！检查没问题的话，我们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“哦。”李致随口应了。
哆哆哆——
林小薇却已经抖了起来。
到头来还是躲不过这一劫吗……
李致，你就非说得这么绝吗？这才看了一分钟资料，就敢这么牛逼吗？
就当是为了我，不能下手轻点吗！
如此苦痛间，许野再次入场将女生带走，男朋友也再次坐到了桌前。
李致却一脸不解：“你还在这里做什么？”
“好歹也要给个解释吧。”男朋友盯着李致道，“我女朋友已经表示愿意让我了解病情了，你不说清楚诊断，我是不会走的。”
想着要让他赶紧消气，林小薇也是再次凑到李致耳边小声哔哔：“告知患者和家属诊断原因，的确是必要的流程，他们万一要投诉，漏洞越少越好！就当是心疼我，求求了！”
李致也只好舒了口气，再次拾起了桌上的资料。
男朋友听隔壁关了门，这也才探身问道：“所以你认为是……怀孕么？”
“怎么可能？怀孕这么久，再怎么也能查出来了。”
“呼……那就好。”男朋友如释重负靠回了椅子。
“是梅毒。”
“？？？”男朋友身形一震，死而复僵，“不是说去做验孕试纸么？”
“是梅毒试纸。验孕有什么好做的，她肯定早就做过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好了，后面我长话短说了，听不懂自己去查。”李致这便对着检查资料说起了病因：
“活检报告显示，胃黏膜固有层见极大量浆细胞密集浸润，伴黏膜下小血管闭塞性动脉内膜炎。这已经突破常见胃病了，只有严重的免疫反应才能导致这种组织学特征。
“但癌变和自免疾病已经排除了，胃部感染还未做排除的，基本只剩下梅毒螺旋体感染了，也就是胃梅毒。
“当然，孤证不立，所以我又大概看了下血象指标。
“观察到，患者ALT、AST和胆红素正常，唯独ALP（碱性磷酸酶）显著增高，谷氨酰转移酶也轻度偏高。
“一个年轻人，在其它检查排除了肝胆疾病后，这样的血象满足了早期梅毒性肝炎的生化特征，再次指向了螺旋体感染。
“还有是凝血问题，APTT轻度延长。这同样是梅毒螺旋体感染也会导致的情况：免疫系统针对螺旋体释放的抗心磷脂抗体会干扰凝血反应，导致APTT假性延长。
“最后是一个场外因素：现在是夏季，今天是阴天，外面的气温是34度，她却捂得很严实，好像是在遮掩身体的一些部位。
“这点其实无所谓，我是觉得有趣才说的。
“就这样了，还有问题么？”
“……”男朋友已然听傻，虽然完全不懂，却也不明觉厉，但终究还是不甘心地问道，“梅毒不该表现在皮肤方面么？我天天和她在一起，也没见到她皮肤有什么问题啊？”
“大概是免疫系统比较强吧，再说就算有问题也会遮住的。”李致反问道，“退一步说，你也没机会看到她太多的皮肤吧？尤其是可能出现症状的部位。”
“……”男朋友不禁陷入了欲言又止、又欲哭无泪的状态，就连林小薇看着也有些心疼。
如此过了好久，他才又想到一个角度，恨恨发问：“可梅毒哪有发胃病的？”
“这是感染，感染在哪里都有可能发病。胃梅毒虽然罕见，但也有记载。”
“梅毒不怕胃酸么？”
“搞反了。梅毒不是吃进去的，是通过血液流动聚集在了胃粘膜下的组织内，这才导致免疫反应炎症。”李致说着却又顿了一下，“当然，严格来说也可以吃进去，但要满足很多条件：必须一次吃很多，并且赶在被胃酸消灭前快速冲击到胃壁，同时胃壁要正好有溃疡或出血。实在难以想象这个过程要怎么实现。”
轰。
男朋友再次遭受了不可名状的重击。
便是林小薇也痛苦地凑到李致耳边：“别说了李老师，别说了……”
男朋友却依然不服，再次身子一挺道：“等等，我想起来了，你刚刚说是梅毒螺旋体对吧？螺旋体是细菌吧？可她明明吃了很多抗生素的。”
“那些抗生素都是针对胃病致病菌的，药不对症，对梅毒螺旋体会有一些效果，但无法根治。”
“……可如果是梅毒的话，这都感染几个月了，早该有更多症状吧？皮肤也该明显出问题的，我不会看不到啊。”
“前面不是吃过很多抗生素么，这就忘了？”
“……”
几轮对话后，男朋友终是哑口无言，再也想不到什么可说的了。
后方众人终也窥到了这次诊疗的全貌。
确实，这个病例比前面的体育生要简单太多了，但却也依旧属于难症的范畴。
按照李致的四重难度谱系，大概占了“罕见症状”“核心症状被遮掩”和“迷惑性误导症状”这三条。
只是这里的难度很大程度是人为造成的。如果那个女生愿意交代更多事，又或是前面任何一个医生加个感染检查，恐怕早就可以确诊了。
但或许正是因为男朋友全程陪同，她也才始终没有说更多，医生也没有理由往那个方向找。
现在看来，她大概也是心存侥幸吧，想着自己既然是胃难受，肯定就是胃病，不可能是什么梅毒的。
也就是碰到李致这样如此自信笃定的医生，才终于把事情揭到了这一步。
如此沉默间。
咣。
隔壁传来了砸门的声音。
接着。
咚咚咚咚——
有阵脚步声快速走远。
很快，扩音器里传来了许野的声音：
“2号患者走了，要拦么？”
李致回道：“阳性就随便她走，阴性就是我误诊了。”
“阳性。”许野直直答道。
轰。
男朋友整个人都是一瘫，这次终于是死透了。
李致却对他没有任何兴趣，只与许野道：
“抓紧时间送下一个患者进来，11点前能看完的话，中午一起吃粉。”
“你买单吗？”许野下意识问道。
“小薇说要买。”
林小薇：“？？？”
咔，许野当场就挂了，大概是飞速去抓下个患者了。
“你怎么还在？”李致这才看向对面尸体一样的男友，“确诊胃梅毒了，后面让她去挂皮肤性病科或是感染科。另外，要投诉，请认准异常病理科林小薇。”
林小薇：“？？？”
有投诉找小薇谈，终于发展到BOSS直聘这步了是吧？
好在，男朋友终究还是个明事理的人。事已至此，只撑着桌子僵僵起身，颔首行礼。
“您说笑了……刚刚是我冒犯……对不起教授……我平时不这样的……
“但不管怎么说，我们跑了这么久，终于找到病因了。
“这……也算个好事吧……”
眼见男友终于想明白了，在场众人也才舒了口气。
可这口气还没吸过来，却见男朋友又是身子一探，正色问道：
“教授，我再问最后一句。
“就是梅毒感染，必须通过性行为么？
“会不会是周围有梅毒患者，不小心被感染的？
“比如游泳池什么的？之前不是有个什么晶石症，就是泳池传染的吗？”
李致只是摇头：“那些概率极低。稍微有可能的，就是母婴传播、血液传播，或者自己破溃的皮肤直接与梅毒患者破溃的皮肤接触，就这些了，自己去想吧。”
“那会不会是母婴啊……她妈妈得了，然后潜伏了20多年？”
“我只能说，概率不是0。”
“那就好！谢谢教授，谢谢了！不打扰了！！”男朋友好像重新拾起了什么一样，转身便咣咣咣追了出去。
林小薇看得也是叹息连连。
当医生还真是，什么都能遇到啊……
也只好尊重他人命运，祝他幸福了。
不过不知不觉，好像又学到了一些。
感怀间，诊室大门再次被打开，许野领着一家三口来到了诊室。
其中的患者再明显不过，只能是母亲怀里抱着的那个孩子了。
孩子一两岁的样子，正坐在母亲的怀中，闪着眼睛好奇地观察着这一大屋子白衣服的人。
可他的脸上，密密麻麻地——
全是根须一样分布着的红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