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到孩子脸上这些红疹的瞬间，一直无趣端坐的李致少见地挺直身体，直接开启【洞视】。
海量视觉信息涌入，孩子更多面部细节随之浮现。
微观来看，这些疹子本质上是无数极密、微凸的丘疹和微小血管瘤样病变。
其分布有明确主干和蜿蜒分支，分支上再生分支，分支的分支上还有分支，宏观上便呈现出一种根须感。
视觉上虽有些惊人，但李致在《JAAD》（美利坚皮肤病学会杂志）上见过不少类似个例，短时间内脑子里已冒出三五种可能。
他随即收回【洞视】，抬手示意对方落座。
与前面两组患者不同，这一家三口中的父亲显然见过些场面，衣着气质也像中层管理者。见到一屋子人时，他只浅浅一惊，随即恢复体面，扶妻儿落座后，双手将资料递向李致。
“这是之前的检查资料，辛苦李医生了。”
李致接过资料，他便退到妻儿身侧，不再多言，静候看完。
“没事，您直接说病情吧。”林小薇在旁道，“李主任听得过来。”
“行。”父亲点头，一五一十清晰道来：
“我儿子宋骅，一岁半。前面医院诊断是特应性皮炎，建议用药控制，可用了很多药都不见好转。昨天有领导通知可以来这里看诊，我们便连夜从箐岛开车过来。
“这里也再次感谢各位老师一起会诊，感谢蓟医一院的重视。
“病情过程是这样：9天前，7月15日下午，保姆带孩子去家门口公园玩，回来后一直正常。到吃晚饭时，我们突然发现他脸上开始起疹子，当时还很浅、很稀薄，只有主脉上的这些。我们觉得可能是一时过敏，就没当回事，先居家观察。
“之后三天，我们眼睁睁看着疹子一点点变严重，颜色更深、更密集，逐渐显出现在的根须状分布，于是去了当地儿童医院。
“然后开始反复检查，连续跑了3天，蜘蛛痣、红斑狼疮、传染性红斑都查了，最后连先天性梅毒和寄生虫也查了，没有一项确诊。最终只能定义为特应性皮炎，开些外用药控制，医生嘱咐注意膳食营养和过敏后就回家了。
“但之后两天，情况继续恶化。脸上疹子虽没再加重，却开始向身体蔓延，现在孩子基本全身都是。
“后面我们又跑了皮肤专科医院，依然没有结果。
“感染方面也查不出什么，孩子全程没有发热和免疫反应，血检也很健康。
“我的意思是不行就用广谱抗生素试试，可医生说孩子还小，不能乱用。
“可事已至此，我个人认为恐怕只能试试抗生素。有可能的话，请您介绍几款相对对症、对婴幼儿安全性高一点的。
“请您放心，这不是您的建议用药，只是在回答我的咨询。
“无论看诊结果如何，能在现场咨询各位专家，我们已受益匪浅。”
父亲话罢，与母亲一起向全场颔首行礼。
不得不说，这确实是位思路清晰的患者家属。简短说清病情的同时，他还礼貌而不失体面地暗示了两件事——
一，我没指望你们能治好，但我不会怪你们。
二，我知道你们不可能给孩子开抗生素，但我真的没办法了，只求你们能暗示我一个合理的用药。
这样滥用抗生素听起来有些对孩子不负责任，也完全不符合标准，但实操中，遇事不决用抗生素确实常会不讲道理地起效。
尤其对小诊所而言，抗生素、激素、退烧药这样的三板斧，几乎足以应对一切感染。大医院还在层层检查，那边患者已打完点滴拍屁股走人，从头到尾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病。
然而这里毕竟是正规三甲医院，即便只是这种问询形式，也没人敢在问诊中提供非对症的抗生素使用咨询。
但从个人而言，大家也都十分理解这位父亲的处境。
他真的是没有办法了，只想得到一个尽可能安全的抗生素使用建议。
好消息是，孩子状态好像不错，正趴在妈妈怀里，用一只眼睛偷瞄这一大排医生。
通常来说，只要孩子状态正常，病就不会太严重，搞不好再过几个月自己就痊愈了，儿科多的是这种情况。
只是全场人员都有些放松时，林小薇却已开始紧张。
原因无他。
李致已经看了足足两分钟资料，翻来覆去，反复比对。这远超他平均30秒左右的诊断时间，在他的坐诊中已属罕见。
见他如此闷头翻看，其余人也逐渐觉出不对。
刚刚那个罕见的胃梅毒也就用了1分钟，现在这个皮炎就这么难么？
沉默中，又两分钟过去，李致依旧没停。他两眼盯着资料不断飞转，嘴里也开始吟念起奇怪的东西：
“儿童结节性多动脉炎……血检否定了……
“暴发性紫癜……不符合特征……
“脑膜炎双球菌血症，感染检查否定了……
“肝功能正常……不是肝衰竭蜘蛛痣……
“皮肤异色症的话……是先天的，出生就会有……
“血管瘤微血栓……不会有疹子……
“红斑狼疮、传染性红斑和皮肤病感染全部排除过了……
“过敏也不会持续这么久，而且发病后一直严格遵循习惯性饮食，过敏不可能再恶化的……”
听着这些吟念，再没人能跟上李致的思路，天知道他想到了哪里。
大家只觉得李致是不是过于钻牛角尖了。很多病本就没有定论，“特应性皮炎”中的“特应性”，指的就是原因不明、咱也搞不清楚的意思，很普遍。
医学还没发展到解答一切的程度啊，李主任……
正当大家觉得李致也要认输时，他却突然抬头问道：“孩子发病前经历过雷击或电击么？”
“？？？”全场愣住，这问题也太跳了。
思维已经延伸到这么奇怪的地方了么？
“不不不。”李致却自顾自摆手否了，“闪电纹不会在电击后那么久还发展延伸……Louis-Bar综合征？也不对，那会有血管症状，但不会有疹子……”
话罢他又陷入沉思，很快再度抬头：“难道是水母蜇伤？你们是在箐岛对吧？去的公园是海滨公园么？”
父亲连连摇头：“就是普通社区公园，而且这半年都没接触过海，更不可能碰什么水母了。”
“那公园里有什么特殊植物么？”李致追问，“毒葛、漆树、木蜡树，都可能导致毒葛接触性皮炎。”
父亲连忙看向抱着孩子的母亲。
母亲连声答道：“公园里都是很普通的植物，灌木什么的。”
李致再次陷入沉默，继续闷头翻看。
此时，别说对面父母，就连后面的旁听医生也早已云里雾里。
这些病已完全是九霄云外的传说，多数人根本听都没听过。
连闪电、水母和毒葛都考虑到了……这个人到底刷过多少文献……
人群中的皮肤科主治本已打算凑上去看看，听到这些邪门玩意儿后，又很自觉地退了回去。
还是您来吧，李主任……咱们小主治就不给您添乱了。
如此沉默中，又两分钟过去。
“呼——”
李致终是叹了口气，将资料放回桌上。
“抱歉，据我所知的医学体系，找不到任何适应症。”
眼见如此，后方众人反倒释然。
果然，儿科怪病才是医学的终点。
解了中耳肌无力，秒了胃梅毒，结果被一个皮疹干没了，这其实也合理。
这没什么可难受的。很多病就是这样，至今教科书里仍充斥各种“病因不明”的病症，治疗最多只能改善症状，无法精准治愈。
对面的父亲却对此并不意外，反上前安慰道：“没事，李老师，儿科的病就是这样，稀奇古怪的，也许过段时间就会好……”
李致只摇头：“别信那些外行医生和网络搜索，你儿子的情况比你想的要严重得多。”
“啊……”父亲一愣。
母亲当场两眼一红，转头望父亲：“我就说……不能那么乐观吧……还是要来蓟京大医院看的……”
“先别急。”父亲忙咽口唾沫问道，“劳烦李老师指点。”
“稍等。”李致先将资料递向身后众人，“你们也看看，有想法直接说。都戴好手套和口罩，现在开始防控拉满。”
王立峰当先接过资料，大家在旁围拢着一起看。
李致这才舒口气，与父亲展开讲解：
“儿童患者中，原因不明的疾病只能控制、等待自愈，这的确大有人在。
“但令郎不属此类。
“首先，这不是什么皮疹。
“症状上虽与皮疹相符，但从疹子分布看，这明确指向血液疾病导致的皮肤病爆发。
“可所有我已知、符合这个条件的病，都已排除了。
“其次，自愈的机会的确存在，但至今我看不到任何自愈迹象。免疫系统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反应，病情还在加重，这是极其危险的信号。
“如果我是前面的医生，会立刻建议住院观察，绝不可能说什么原因不明、请回去用药控制之类的话。
“最后，综合其他条件，令郎的病只有以下两种可能——
“其一，这是一种我所不知的罕见遗传病，因为某种原因被触发了。
“其二，令郎在7月15日下午的公园内被未知病原感染。该病原完全绕过免疫系统，直接感染血液系统，并爆发特异症状，且仍在感染更多血管和器官。
“如果是这样的话。
“那就是我科诊疗的范围了。”
父亲听得整个人都颤起来，再没有先前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。
母亲更是直接哭出声，恨恨看着父亲埋怨：“就说了……要早来……你就懒……说没事……”
父亲忙抬手，僵僵正了正眼镜：“您这么说……有些武断吧……可能就是什么小细菌触发的特异性反应呢……也许吃点抗生素就好了……”
“你这个判断哪里来的？”
“就……就自己查的……”
李致挑眉：“所以你不信有资格坐在这里的我，信自己查？”
“……”父亲再次僵住，转而看向后面一排医生中看上去最德高望重的王立峰，“其他老师也都是这个意见么？”
面对这个问题，正在看资料的王立峰直直回道：“一直想纠正您，我们在这里不是会诊，是观摩学习。请放心，李主任就是我们这里的绝对权威。”
旁边皮肤科主治紧跟着点头：“如果是急性的倒也还好，但这都用药并排除过敏原9天了，情况还在恶化。换我们皮肤科，也会建议留院做系统性检查。”
父亲还要再说，母亲却直接急了，一肩挤开父亲，拖着椅子上前哽咽道：“李主任您别理他，他就是固执，老说现在这帮医生还不如AI，老盼着吃上抗生素就没事了。您跟我说，我信医院，我信您！”
父亲被说得一脸尴尬，只好摇头退了一步。
像这样表面通情达理、内心却十分固执，表面笑脸相迎、一旦违背意愿扭头就投诉的人，比比皆是。
李致对此并不意外，也不在乎，只对母亲道：
“无论如何都要留院观察、全面检查。尤其是前面的医院或许有检查错误的可能，这点也要排除。
“但在此之前，我要先确定一件事——
“7月15日下午的公园里，孩子是否接触过任何可能的感染源？”
母亲摇头：“问过保姆很多次，都说没有，就是推在儿童车里散步。”
“保姆来了么？”
“没，在家里。”
“打电话过去，开免提，我问。”
“好……”母亲便拨通电话，打开免提，把音量调到最大。
很快，一个带着口音的妇女接了电话。
“喂？”
李致已切换成义正词严的腔调，沉声开口：
“我这里是国家卫生防控部门，正在进行重大传染病调查。
“关于患儿宋骅的病情，请你如实回答——
“宋骅发病当日，是否接触过任何以往接触不到的东西？包括但不限于动物、植物、物体和人员。”
“啊……”对面显然听愣了，好久后才回道，“没的没的，那个公园天天去，都是推着车子走半个小时散步……”
“我们已经在调监控了。”李致硬声回道。
“这是严肃的传染病调查。如果监控事实与你的陈述不符，你将承担刑事责任，拘留15天到十年有期徒刑。
“最后再问一次——
“宋骅发病当日，是否接触过任何以往接触不到的东西？”
“……”这次对面愣了更久，足足十几秒后，才半哭半埋怨地说：
“我就……就放下车子……跟别家阿姨聊了几句……
“就看到一个女的……在……
“在摸骅骅的脸……”
听着保姆这段支支吾吾的叙述，李致还没反应，父亲却先急了，瞬间胀目上前：
“这么重要的事不他妈早说！！！”
“我……我我……”保姆连声哭腔，“我想着……就摸了一下，不碍事的……我过去她就走开了……”
“†！！”父亲恨得直跺脚，“耽误了，全耽误了！！”
此时母亲反倒冷静下来，只对父亲道：“你别在这里说废话，听医生说。”
“对对……是……”父亲硬将怒火压回去，再看李致，已不敢有一丝造次。
可李致却问出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：
“那个女人什么样？”
“啊？”
“我问你那个女人什么样。”
“……特别白……很漂亮……看一眼我就愣住了……我想起来要过去，她就走了……”
“没有任何对话么？”
“没有……”
“挂了吧。”李致对母亲说。
随后，他转向全员。
“所有人去外面消杀。
“王主任立刻准备最高防控规格的病房。
“父母也不要走了，留在这里隔离。”
全场一肃，王立峰已率先放下手里的资料，满面沉重地问李致：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对，就是你想的那件事。”李致沉然点头：
“红花瘟，或许已经爆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