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：47。
客机舱内略有颠簸，广播正响着。
“各位旅客请注意，由箐岛飞往蓟京的LC4231航班，预计将在30分钟后降落在蓟京国际机场。”
“现在飞机已经开始下降，请您系好安全带，调直座椅靠背，收起小桌板并打开遮光板。感谢您的配合。”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前排一阵咳嗽声随即传来，已经咳了一路，让不少人皱起了眉。
机舱尾部，一位60岁上下、看起来挺成功的秃顶男人，从行囊中取出一对口罩，递给旁边同样半头白发的妻子。
妻子只是摆摆手，看着窗外。
男人只好作罢，苦笑问：“还在怪我早回来啊？”
“我可不敢怪你。”妻子同样一笑，“这都多少年了，能出去住4天已经很难得了。地球离了你不转的，你可得赶紧回来。”
“嗨。”男人摆手，“你放心吧，后面时间就多了，我也差不多快要闲下来了。到时候，我们去欧洲，去环游世界，一个月一个月地玩。”
妻子却并不信，依旧只一哼：“还到时候，到时候你三高糖尿病了到时候。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男人也无意再说，跟着看向窗外。
“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前排再次传来咳嗽声，这次持续好久，没完没了。
男人听得难受，到底还是拆开口罩，硬给妻子戴上。
“都说了不用……前几年还没戴够啊？”妻子埋怨道。
“还是戴上吧。机舱是密闭内循环空间，感染高危环境，没多长时间了，忍一忍。”男人说着，自己也戴上口罩。
“咳……咳啊啊……呕……咳……”前排的咳嗽声更剧烈了，似乎还呕了，惹起一片惊呼。
男人起身看去，只见空姐蹲在一个座位旁，捂着嘴，硬着头皮询问病情。
说了几句，座位上那人又是“呜哇”一喷，飞沫溅到空姐脸上。
周围人尖叫出声，纷纷离座躲远。
空姐又怕又恶心，擦着脸跑回前舱，拿起对讲机说了些什么。
男人皱了皱眉，回到座位，转头把妻子的口罩系得更紧。
“有人犯病吗？”妻子好奇地探头，“你不去看看？”
“这有啥可看的。”男人连连摆手，“我去了也做不了什么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”
“可听起来挺严重啊。”
“空乘受过培训，有情况他们干就好了。”
“可我更想看我爱人出风头啊。”半头白发的妻子呵呵笑，“这种时候大医生出手，救下急症患者，然后那医生就是我丈夫——我没事老幻想这一幕的。”
“哎，闹什么闹，这么大岁数了。”男人只摇头，“你这是电视剧看多了。现实中这种事比扶老人还危险，多的是倒打一耙的。”
“你按规范施救，出了事也怪不到你身上吧？”
“呵。”男人哼笑，“还什么规范？我告诉你，就是死者为大，伤者为大。出了事就是纠纷。这些年光我们院医生就有七八个遇到这类事。我开会都跟他们说：出门旅游，除非万不得已，别给我找事。”
妻子听得烦躁，叹了口气：“咱们当年在医大上学时，你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男人摆手一笑：“那会儿我懂个屁。”
正说着，广播响起。这次是略显急促的男声，应该是机长。
“各位旅客请注意，机上有一位旅客突发疾病，情况紧急。”
“如果您是医生、护士或具有急救资质的医务工作者，请立即按亮客舱呼唤铃与乘务员联系。”
“我们需要您的帮助，谢谢。”
全机旅客都是一抖，纷纷探头望去。
唯独那男人定在原地，说什么也不冒头。
与此同时，前排的咳嗽声已变成“啊啊啊”的叫声，人群阵阵惊呼。
妻子再没了看热闹的心态，忙推他：“挺严重的，你就去吧……”
“……”男人原地面皮抖了许久，终究没熬过那惨烈的呻吟，从行囊里取出随身急救包，戴上橡胶手套，一边戴一边嘱咐：“你戴好口罩，别动。”
“嗯。”
随后，他长舒一口气，起身望向前排那位手足无措、呆看患者的空姐。
“我看看。”
他亮出手机上的医师资格证明，阔步向前。
全舱目光登时凝向这个男人。
年事高，头发少，声音沉。
口罩手套已齐备，自带急救包。
这一看就是个大佬啊！
空姐如获救一般连连迎上：“太谢谢您了，请，请请请。”
男人没等她相迎，已快步走向前排。
他虽不是呼吸专科，早在起飞时刚听到咳嗽，就已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展开诊断，此时已列出最可能的几种疾病。
急性哮喘发作。
严重过敏反应。
急性肺水肿、肺栓塞。
感染性呼吸道疾病急性加重。
不外乎这几种可能了。
嗯，自己普外出身，混过急诊，都有办法应对。
男人做足准备，终于踏出最后一步。
可当他看到座位上的青年时，还是惊呆了。
不是因为窒息的狰狞表情，也不是因为呕吐物。
而是他脸上、手臂上正肉眼可见地蔓延着红疹。
不不不……那不是疹子，是一个个细微的瘤状凸起，像一簇簇植物的芽。它们顺着大脉延伸，又在支脉不断衍生新分支，直至末梢毛细血管……
此刻，一个久违而奇诡的声音不可遏制地在男人脑中响起。
“口袋里面装红花。
“杏儿脸上飞红霞。
“不是胭脂不是疹。
“好似一颗颗小血芽。”
满面血瘤的青年猛地抬头看向男人。他的脸已因窒息青肿，急着想说什么，手颤颤地抓向男人。
可就在这时，他又是一声痛咳。
“咳——”
半凝的脓血喷溅而出，像一根根柔弱小刺打在男人脸上。
“啊！！！！！”
空姐吓得惊叫后退，旁边乘客也像受惊的猴子，离座蹿身跑远。
但男人仍伫立原地。那歌声还在回荡。
“阿爹咳呀咳。
“咳出带刺的枝丫丫。
“溅出了红汁。
“扎穿了嘴巴。”
此时青年已无力地侧趴在前座靠背上，想再咳却没了力气，仍试图张嘴说什么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，只剩气管拼命收缩，发出一声声粗重裂响。
男人狠狠咬牙，逼自己从恐惧与震惊中抽脱，转头朝空姐吼：“氧气瓶和急救箱！”
空姐一愣，连忙扭身朝工作舱跑。
男人上前掀起中间座位扶手，将青年侧卧放好，保证他不会因呕吐物窒息。
可从气道声响和狂涌的脉搏看，窒息仍在加重。
男人只好扒开青年的嘴，试着清理气道。
俯身一看才发现，青年喉腔内已满是枝芽状凝血。男人只能强行伸手去掏，却又激得青年一阵干呕，同时死命抓住他的胳膊，一脸期待地看过来。
嚓。
男人抠出一把凝血，拍在旁边座位上；再要掏，却见更多凝血已呕出，填占了刚清理出的气道。
男人强稳情绪，开始思考。
结合前面那么久的咳嗽，这些凝血显然来自肺部病变。肺部大概已爆发严重血栓，内部正在出血，患者神经受刺激，只能不断往外咳。
同时，咳嗽过剧加上咽喉刺激，又间接引起呕吐。
这种状况，别说什么氧气瓶，上ECMO都不一定来得及……
就算拿来氧气瓶，把面罩扣在他脸上，气也很难进去。
除非做环甲膜穿刺，直接向气道输氧。
可机舱里根本没有手术条件，也没有呼吸机。
正想着，空姐缩着身子，远远递来氧气瓶和急救箱：
“这个……给您……”
男人一把接过，放在青年腿上，拆开面罩扣到他脸上。
他明知无效，可理应按规范行事。
事实正如所料：上气道近乎闭锁，氧气很难进去，青年的双眼也因窒息开始激凸。
可只能这样了，这就是眼前极限的手段。
男人不断告诉自己。
他越这么想，一个身影就越发清晰地浮现在眼前。
那人一脸挑衅，嘴里好像还在说“外行”。
妈的……
男人的牙咬得吱吱作响。
当然，当然还有更极端的方法，可那违背全部规范，会被告到晚节不保。
虽这么想，可看着患者的喉管，男人的心情愈发难耐。
如果他在，一定想也不想就会做出那个操作……现在已经建立通道了。
妈的……
男人再次看向青年的面部。
已是完全病危，那些凸起的血瘤似乎正在变大，有爆裂而出的趋势。
青年两眼已上翻，嘴巴却仍在挣扎，想说些什么。
男人对此没有兴趣，也完全不想知道他要说什么，不想扯进任何事。
可他也知道，这很可能至关重要。
妈的……
这些该死的玩意儿就不能放过我吗……
“大夫……您尽力了……”后方突然传来空姐的声音，“您放心，我们都看到了……真的尽力了。”
男人没有回头，只痛苦地闭上眼。
不……我还没有。
我知道他有话要说。
我也有更多的手段。
妈的……
恍然间，他转头看向后排。
他的妻子正看着他，重重点头。
妈的！！
男人两眼一胀，放下面罩，打开应急医疗箱，搓开碘伏瓶盖，把大半瓶溶液直接倒在手上，剩下的全倒在青年喉咙上。
接着抓出三个留置针拆下包装，集成一簇捏在指尖，狠力一压，直直刺入颈间气管，随即拔出针芯，只留套管。
他随后取出一柄小号注射器，拔掉活塞芯杆，将前端接上其中一根，又拆掉氧气瓶面罩，把输氧软管塞入注射器后端。
嘶。
氧气终于开始流通。
青年胸口重新起伏，尽管很微弱。
他激凸的双眼似乎缓解了些，正逐渐恢复神志。
男人把手放到两根空置的留置针上，明显感到排气。
呼吸循环已成功建立。
但这太脆弱，维持不了多久。
事已至此，男人顾不得太多，俯身拍了拍青年的脸，大声吼：“到底要说什么？怎么感染的？”
青年看着男人，嘴缓慢动起来，但空气很难往上走，依旧发不出太大声音。
男人心一横，把耳朵贴到他嘴边，同时用手堵住出气针口。
终于，他听到了——虽然微弱得不像话，但还是听到了：
“她……在……使用……我的……身体……
“警察……不信……
“我……难受……医院……看不好……
“蓟京……我要去……蓟京……大医院……
“送我去……大……医……
“嘶咔！！！”
他的喉咙突然发出一阵怪异裂响，吓得男人惊退一步。
男人这才看到，青年面部一颗血瘤已然破裂。
正一点点张开，化成一朵艳红的花。
与此同时，青年身上的血瘤开始破溃，渗出红色液体。
男人吓得再次惊退。那歌声又不可遏制地回荡在他耳畔。
“阿娘在梦中开了花，
“生出了根。
“绞着阿爹成了茬。”
噗。
什么东西爆裂而出，滚落在地。
一朵小小的红花，正从缝隙中绽放而出。
回忆中的歌终于迎来尾声。
“嘘。
“别踩那朵艳红花。
“那是杏儿的——
“眼珠呀。”
“啊！！！！！！”全机舱的尖叫这才姗姗来迟。
所有人一蹿离席，开始往后舱靠。
只剩男人僵立原地，呆视着这具正在朵朵绽放的尸体，又因地上仍在蔓延的血色根须机械地不断后退。
他身体也在颤抖，他也想逃。
可他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，感受着脸上已经凝固的血芽，又自知已没有后退的资格。
他再次转头，看向后舱。
妻子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，完全不理解发生了什么。
其余人早吓得集中到机舱尾部，惊恐地看着这边。
连个口罩都没戴……
妈的。
男人强行止住震颤，朝所有人大吼：
“有口罩的都戴上，空乘有备用口罩也拿出来分发一下！”
话罢，他拿起纱布和碘伏给脸和手消毒，回身看向唯一还没逃跑的空姐。
“带我去见机长。”
……
片刻后，驾驶舱门打开，男人小心走入。
机长正在广播安抚乘客，见男人进来才匆匆收尾，紧张地问：“怎么样，大夫？客舱到底什么情况？？”
“人已经死了，但我无法确认其感染性。”男人满面沉然，“有可能的话，请先在空中盘旋，暂缓降落。”
“这……”机长担忧道，“这种情况，按照规范要立刻联系地面抢救，加急降落……”
“重大感染病除外。”男人点头，“现在的情况，必须与地面安排好感染处理事项，才好降落。”
男人说着拿出手机，把通讯录里的一个名字亮给机长：“请尽快联系这个人。她是我已知的、处理此类情况权限最高的人员。”
机长却没看手机，反而皱眉看向男人：“恕我冒犯，虽然您是执业医师，但有资格做出这么重大的判断吗？”
“我想，我是有的。”
男人重重点头。
“忘记自我介绍了。
“我是蓟京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。
“院长，曾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