吡吡吡——
消毒间内，李致张开双臂，让许野把消毒喷雾尽可能往自己身上喷。许野一脸不愿，满是嫌弃，却一言不发。直到喷完，见李致仍无动于衷，她才僵硬地提醒：“11点了。”
“嗯？”
“说是有人请客吃粉。”
李致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，摇头道：“现在这情况，最好别去人多的地方。我转你200，一起点外卖吧。”
许野这才舒坦些。做完后续消杀，她第一时间抓来手机，熟练地亮出收款码。李致拿起手机刚要转账，魏远航的电话却打了过来。
电话一接通，魏远航劈头盖脸丢来两个字：
“停了……”
“什么？”
“歌声，停了。”
“说清楚点。”
“就是你知道的，我们实验室培育了一批音石菌晶体，一直在持续观察。我们发现，只要营养充裕、晶体聚集到一定规模，它们就会震动发声，像在唱歌；规模越大，歌声越密集。可就在刚刚，大概10点50左右……”
“歌声突然停了……”
“现在所有晶体都静默了，细菌进入休眠状态……”
“你这边有什么想法吗？”
李致僵了两秒，才答道：“十点半左右，我这里判定了一个疑似红花瘟的病例。”
“……”魏远航彻底呆住，好久才颤声道，“所以……这……真是……跨越时空的预言吗？预言应验后，杏儿也就没必要继续唱了么？”
“还要观察。”李致回道，“但无论如何，留好这批晶体。”
“当然，当然。”
“另外，先放一放手上的音石菌研究，马上有更麻烦的项目了。”
“懂你意思……”魏远航咽了口唾沫，“我先停掉音石菌的事，安排全组轮休，随时等你任务。”
“嗯。”
电话刚挂，李致正想着别的事，却见许野举着手机，眼神坚定，只好先打开微讯准备转账。然而语音通讯铃声又响了。这次是叶子文，拉了一个和王立峰一起的三人语音间。
李致忙对许野做了个稍等的手势，按下接通。语音间里立刻传来叶子文急切的声音：
“都在？”
“在。”
“在。”
确认李致和王立峰都接通后，叶子文才问：
“立峰，现在的感染科，极限接纳高危患者的数量是多少？”
王立峰立即答：“之前曾院和黄明明主导过扩容升级。现在标准负压病房设计容纳60人，极限状态两人一间能到120人，但会增加感染风险。另外，我们的人手撑不起感染病区满载运转，需要征调大量医护。”
“不够……还是不够……”叶子文咬牙，“太快了……太急了……妈的……”
李致最看不上这种说话方式，当即一连串回问：
“还有比我眼前疑似红花瘟病例更急的事？
“在开车么？是去箐岛溯源么？保姆控制住了么？
“宋骅所在的小区有在封控么？
“公园的监控在查了么？”
“别叨叨了李老师，在做了，都在做了……但现在我要先去机场。”叶子文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爆发了，李致……这次……恐怕真的要爆发了……”
“说清楚。”
“箐岛到蓟京的航班上，红花瘟爆发了，出现了歌里唱的所有症状。”
II. II. ……
II. II. ……
沉默片刻，李致才问：“你确定，是歌里唱的所有症状？”
“确定。”
“可我手里的这个病例很稳定。”
“别跟我说这些，我已经没脑子去想了！”叶子文有些失控，“我说的就是事实。就是有人爆发了所有症状，连眼球都他妈迸出来了！”
李致有些难以想象那场景，却还是第一时间问出最关心的问题：“尸体还在飞机上？”
“在的，在的。”叶子文沉了口气，“乘客已经疯了，机组也快撑不住了。现在飞机暂缓降落，但也拖不了太久，我现在就是去解决后面的事。防控组几分钟后就要开紧急语音会议，确定后续安排。开会前，我先问下你们的意见。已知情况是，机上其他人还没有症状，但铁定所有人都要严格集中隔离观察，总共169人。考虑到歌曲中红花瘟极强的感染性，同时飞机又是密闭环境，现在就要做好这169人已全部感染的准备。因此，单纯隔离是不行的，必须送到有收治能力的地方，随时做好抢救和治疗的准备。所以，二位，我们接不接？”
“不是接不接的问题。”李致当即说，“这个数量已远超一院容纳极限，需要研究所或感染病专门医院出手。”
“当然，”叶子文急声回，“但研究所规模也有限，接不了这么多高危人员，多数必定要由感染病医院承担。我现在只问，我们要不要接一部分？感染病医院专精领域很窄，而一院的综合能力在异常病方面已被证明更强。当然，不接也对，这个数量的高危人员住进一院，必定干扰常规门诊，我们完全可以拒绝。你们怎么看？”
王立峰闻言立即答：“我听从叶主任和李主任的意见。如果决定收治，建议不要超过60人；超过这个数量，扩散风险会增加。”
“60人也太多了，我们现在还有宋骅一家三口。”李致道，“可以接，但最多接50人。”
“先别急，先想好。”叶子文沉声，“我知道现在说这些话有些狭隘，但你们想清楚：把这些高危人员分别安置，会极其直观地对比出各机构的水平。面对如此大规模的高危人员，研究所应对经验充足，我不确定现阶段的异常病理科和一院各科室是否做好了准备。一旦收治，任何环节掉一点链子都会很麻烦。好不容易才压了研究所一头，从那边刮出经费；要是这里赶鸭子上架出了问题，就得不偿失了。”
王立峰再次瞬间作答：
“我依然听从叶主任和李主任的安排。在这里我可以保证：只要高危人员数量在60人内，并给我足够质量的援助医护，感染区的防控绝不会比任何一家感染专科医院差。院内除了封闭一些区域，也不会对门诊有任何干扰。我可以立下军令状：如果我这边出问题，可以直接拿我顶去刑事论罪。”
“行了行了，知道你比较刚，但也不用这么刚……”叶子文咽了口唾沫，“李致的意见呢？”
李致竟没直接应下，反而思索起利害。叶子文的担心是对的。现在的异常病理科底子还太薄。至于其他科室，虽然他和宗朝东处得不错，但也不可能耽误人家一整个大科室的工作，拉来帮忙。院里其他科室更是如此，而且曾强之流恐怕又要作梗。一个音石症都搞得那么麻烦，这么大批高危人员处理起来，阻力只会更大。红花瘟当前，李致实在没多余心力再和那群人斗智斗勇。
反复思索一番，李致才答：“可以接，但要保证院里和各科室全力支持，尤其要确定曾院的态度。否则，建议交给感染病专门医院，异常病理科去那边支援。”
“……明白了。”叶子文当即应道，“情况已经通知到业务副院长那里，你们12点前开会决定。”
“副院长？”李致问道，“曾强呢？”
“他在那架飞机上。”
II. II. ……
噔。
语音间戛然离线，看来紧急会议要开始了。李致手机里同时传来医疗业务副院长的全员通知：
【沈秉清：@所有人，请在院的各临床科室第一负责人立刻前往一会议室参加紧急会议。】
李致只好叹了口气，看来这个会躲不掉了。他抬起头，却见许野仍坚定地看着他，手里的收款码一动不动。这态度让李致有些疑惑：“你都听到了，不紧张么？”
“有补贴么？”许野只僵硬地问，“感染风险补贴。”
“你想有就有吧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300？”
许野眉头一皱：“一个月就这么点？”
“一天。”
许野登时两眼一瞪：“可以和加班、夜班叠么？”
“大概吧。”
“那得有……”许野一脸神往，开始飞速碎碎念，“感染300，夜班200，加班双倍，一天就是1000多，拉满杠杆迎上涨停，收益直接翻倍，然后第二天又有1000多，再拉再涨……”
李致还从没见过如此坚定的人，不去托托大哥那里当雇佣兵真是可惜了。他这便扫了许野的收款码，把餐费转过去。
听到“嘀”的一声入账，许野才从幻想中抽离，看向自己的手机。
【收到李致转账】
【10000元。】
“？？？”许野整张脸瞬间红晕起来。再看李致，只剩一个抬手往外走的背影。
“这段时间你来订科里的餐食，用完再找我要。”
头一次，许野难以克制地颤抖起来，情至浓时甚至憋不住冒出家乡话。
我滴个天赖！
咋能有恁招银稀罕滴银儿！
俺奏是个死，变成鬼也得蹲搁这个科！
……
午，11点31。
李致走进会议室时，大多数科室负责人已经就位，副院长沈秉清也早已坐在主座上。李致本想找个角落坐下，沈秉清却直接开口：“李主任往前坐，这边。”
李致本不太想搭理他，但见后面实在没位置，宗朝东和王立峰都坐在那边，二人正与他招手，也只好转身朝那边走。看来这次异常病理科是会议主角，废话发言这种事逃不掉。
李致刚落座，沈秉清就嗽了嗽嗓子，开始讲话：
“不等了，咱们直接开始。”
作为主管医疗业务的副院长，沈秉清风格一向如此，也一直被视为曾强的接班人。同为普外出身，曾强当年就是他的主任；他之前也是现任普外主任孙志军的主任，可以说一脉相承。多年来，他只默默承担最艰巨的医疗业务工作，从未做过什么出头的事。直到前几天曾强前所未有地休了年假，他才真正代理起院长之职。只是他自己也没想到，就这么几天，竟撞上了十几年没遇到过的危机。
但他毕竟常年被无数要务洗礼，也清楚现在只有自己才能控住大局，因此神态仍如以往般沉稳，没有一丝慌乱，只一五一十地向全员说明红花瘟的情况，与叶子文所说并无二致。
各位科室负责人听得暗中惊吁，又面面相觑。他们能料到后面一定还会有异常病，但在预想中，那该是星星点点的小概率事件。即便今天异常病理科收治的那位疑似红花瘟患者，看上去也很稳定、很孤立。可现在，明显是一次真正的瘟疫来袭。症状之骇人，甚至让在场很多人不敢相信。可无论真假，那首歌应验已是不争的事实，红花瘟的风险不言而喻。
所以这一次……
一院真的要承担这个么……
有些人已不禁皱眉低头，想起了曾强。或许曾院是对的……异常病这种事……真的可能从头就不该……如果现在是曾院主持工作，大概会直接拒了这件事吧。
正遐想间，沈秉清冷不丁说出下一句话。
“以上所有信息，都是我院院长曾强在飞机上抢救、分析并传出的。”
轰。
会议室瞬间炸场。或许是曾强不在，或许是消息太过惊人，会议纪律顷刻间荡然无存，不少人不受控地直接喊出来。
“曾院在飞机上？？？”
“曾院亲手救治的么？这不是……成了感染风险最大的人……”
“曾院爱人也在吧？他们是一起去的箐岛，前天还问我去哪里吃海鲜呢……”
“先静一静，我理解大家的心情。”沈秉清当即压了压手，“曾院也是我的老师、我的主任。他在一院的时间比在座所有人都长，也没人比他更重视一院。也正因如此，他在传达红花瘟消息的同时，也请防控工作组给我们带话。这里我原封不动地传达给诸位——
“请告知蓟医一院，不要收治我们。”
“红花瘟的情况远超掌控，一院没有能力处理，这是我干临床40年的判断。”
“告诉沈秉清，用一切手段压住李致！绝不能让他强行收治！不行找医大校方想办法！”
“嗯，就这三句，我一个字也没有修饰。”
刚刚还炸锅的会场瞬间沉默。沉默得有些悲凉。
曾强无疑是最清楚一院综合实力的，也是最近距离看到李致施展才能的人。他不会不知道，现在的一院就是最有可能解决异常病的地方。何况整个医院都是他的学生、他的下属……从个人安全角度看，怎么都是该来一院才最有希望……可他却说出了这种话……
这个一院真就这么重要么？
不觉间，那悲凉开始驿动，隐隐作响。
“但是。”沈秉清突然话锋一转，音量陡增几分，“曾强虽是我院院长，却正处休假期间。按制度，出现紧急事件时，该由整个班子讨论处理方案，并由我进行最终决定。”
听到这话，所有人神色一提。哦？你也要反？！
但……
反得好啊！
院长都在里面，现在往后缩还是个东西？这里是最顶级的综合医院，有唯一的异常病理科，还有到现在都摸不到底在哪里的李致。这种时候软了，把院长扔给那些所谓的研究所什么的。我们一院的人干不出这个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