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秉清似是对众人的神情颇为满意，当即继续说道：
“留给我们讨论的时间很有限，飞机预计20分钟内落地，我们必须在此之前统一意见，把是否收治高危人员的决定告诉防控工作组。
“全部发言一定来不及了，这里仅请感染科王立峰主任、神外宗朝东主任和异常病理科李致主任作简短发言建议。
“最后，由在场全员表决，超过半数同意即收治。
“时间紧急，请王立峰主任说明感染科意见。”
所有人也都身子一挺，看向王立峰。
这位可是叶子文带来的人，常年拼杀在感染一线，面相就是上阵杀敌的那种，绝不可能缩。只能说还好他妈黄明明……那位的话，肯定会疯狂同意曾院，说感染科能力不足之类的。想至此，才有人开始四望。
哎？黄明明怎么没来？这种事，管控处好歹也该参会吧？
这么说的话，不仅是感控处，连最核心的医务处都没来……
大家这也才一个瞪眼，恍然大悟。
沈院长好像只召集了临床科室，别说那些行政职能处室，连医技的人都没叫！
这明显是把外人全给抛了，把玩政治的都给甩了，只由咱们临床关起门定一切！
牛逼是牛逼……
可这么搞，你就不怕接不了曾院的班么，沈院长？
想通此节的众人再看向沈秉清，也才看清他稳住的面容上，双眼却是有些微红的。
看来他也不管这么多了。
只是要救他的老师。
仅此而已。
虽然即便一院不收治，研究所那边也同样会做这件事，但自己的能力在此，又怎么会不顾这件事？
就在他身侧，王立峰终也打开了麦克风，朗朗发言：
“在我的认知中，感染病工作的第一要务就是为卫生安全大局服务，因此我一向的态度都是无条件听从组织号令，不争不抢不拒。
“在此我也会继续坚持这个原则，放弃个人态度，并在表决中弃权。
“但还是请容我对现有感染科能力作出说明——
“就本次疑似红花瘟感染情况，如果决定收治，我建议的收治人员数量不要超过50人。
“只要在这个人员规模内，并给予我科足够质量的援助医护，感染区的防控绝不会比任何一所感染专科医院差。
“院内除了要封闭一些区域外，也不会对门诊有任何干扰。
“我这里可以下状，如果我这边出问题，可以直接拿我去刑事论罪。
“我说完了。宗主任，请。”
王立峰就此与宗朝东点了个头，全程发言一丝未颤。
虽然他弃权的决定或许有待商榷，但后面的表态已经是个纯汉子了，这激得众人一阵掌声。
宗朝东随即也打开麦克风。从神情中可以看出，他还没从这个消息中缓过来，两眼也远比王立峰要纠结许多。
一番酝酿后，他才终于开口。
“我知道这种时候不该表达情感，某些人可能又要批评我上情绪。
“但是抱歉了，我还是抛不开那个。
“当年我还在外面做副主任的时候，由于方案激进，出了些事情，领了处分，前景可以说一片暗淡了。
“是当时作为副院长的曾强找到我，请我来一院做主任。他相信那件事只是偶然的，我原来的医院是该保我的，是他们对我处置不当。
“他也相信我来一院当主任，带全新的队伍，从头开始打造神外，一定能大有作为。
“这些话不该说的，但我至今都很感谢曾院的赏识，算是挽救了低谷中的我。
“前一段，异常病理科的事大家也都知道了，我与曾院有一些路线矛盾。这个矛盾现在其实也都在。我当时其实是不太敢面对他的，但后来在手术区遇到，他也只是一笑，就算过去了。
“我不是个完美的医生，他也不是一个完美的院长。
“然此情此景，此危局当前，曾院这几十年来，领导我们各科室能力提升至此。
“我希望，能尽自己的一份力。
“抱歉，说得不好，语无伦次的。
“李主任，请。”
宗朝东说着有些愧疚地摆了摆手，显然对自己的发言并不满意。
然而掌声还是再次响起。
想不到啊，别人当医生都是越当越麻木、越冷血，老宗反倒是越活越回去了。
可还来不及感怀，“吧”地一声，李致已经点下了他面前的麦克风按钮。
所有人也都挺了下身子。这位的态度是最不用猜的，没人比他更喜欢异常病，赶紧说完表决！
“现在除了王立峰，所有人都上情绪了，我感觉很不好。”
呼——
李致这第一句话就好像给了所有人一下子，完全摸不清头脑。
李致自然从不管别人的感受，只按照自己的思路说道：
“我与异常病的牵扯更深一些，了解的信息也比诸位更多。
“我可以肯定，红花瘟的传染风险极其恐怖，非常有可能直接通过空气传播，并且病情会快速发展，并借由死者身上的红花继续传播，直至传播范围内所有人员死亡。
“可以说从任何角度来说，其风险都远胜埃博拉。这很可能是我们所见过的、听过的，甚至有记载以来的最危险的感染病。
“请诸位冷静一点，好好想想，我们这里真的有这个能力么？
“是否该将这批高危人员交由感染病专门医院，我们以外院会诊专家的形式参与才是更好的？
“此外，曾强院长与另外168位高危人员是同等的，不应出于对这个人的厌恶与喜爱而干扰判断。
“希望诸位能假设这批人中没有曾强院长，在这个前提下作出判断和表决。
“最后，我个人的态度是中立的，但接下来会投出反对收治。
“并不是我反对收治，而是沈院长制定的“半数通过”标准太低了，我认为要提升通过难度。
“重申一次，这很可能是我们所有人面对的最危险残酷的状况，远胜埃博拉。
“仅仅一半的人出于情感决定收治，这样的觉悟和意志力是完全不够的。
“没做好准备就面对这个，一院会全线崩溃。我相信这也是曾强院长的判断。
“我去过非洲，看到过浑身腐烂流脓的人在我眼前死去。
“我确定我能承受，我不会崩溃，我可以继续。
“但这个规模，这个程度，只有我和我的科室是远远不够的，注定需要全院所有人共同前进。
“请在开始前，确定你们理解了我说的这些，确定自己的意志足以支撑。
“否则，你们只会让你们嘴里那个一时之间突然变成了圣人的曾院，亲眼看着这所医院陷入崩溃。
“我说完了，就这些。”
李致的发言戛然而止。这次没有一个掌声，连声音也都没了。
最初，还有些人以为李致这是对曾强有个人怨恨，不愿收治他。
听到后面才恍然发现，李致这次依然站在了更高的地方，他永远都站在更高的地方。
他在提醒所有人：收治这批人并不是什么热血，而是一种责任；这也并不仅仅是对患者的责任，更是对这所医院的责任。
曾院显然也是看到了这一点，才会发出这样的指令。
漫长的沉默后，沈秉清再次按下了面前的麦克风。
“时间差不多了，开始表决。
“现在在场39个临床科室，包括我在内共计40人。
“请弃权的人先行举手。”
王立峰第一个举起右手，也是唯一一个。
“好的。”沈秉清当即道：
“余下39人，如有20人同意收治，我们就按王立峰主任说的，请示防控组收治50位高危人员。
“如不足20人同意，我们就遵从曾院的指示，放弃收治，并以会诊专家的形式参与后续治疗。
“不多说了。
“请同意收治的人举手。”
唰！
没有任何犹豫与观望，以沈秉清为首，在场除了王立峰和李致外的所有人都举起了手。
其中不少人更是直瞪向李致，声明自己的立场。
这个场面，不要说沈秉清，就连李致都动容抬眉。
我都劝退到这种程度了。
一院原来……
这么牛逼的么？
本来是将熊熊一窝，但瞧瞧现在，曾强不在，反倒都牛逼起来了。
眼见全院态度使然，李致心中也再无疑虑，脸上的阴笑更是再也压不住了。
很好，现在开始，不会有比这里更牛逼的医院了，这里就是最适合施展的地方了。
看到了么，吕方。
这里同样也是有这么一批人的。
红花瘟。
就交给我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