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：47。
“咣”地几响，LC4231航班成功降落，开始沿跑道滑行。
挤在后舱的乘客们惊恐的神情这才稍稍好转，纷纷摸出手机。
可开机过了好久他们才发现，根本没有一点信号，电话也打不出去。
“你也没信号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电讯客服也打不通。”
“不是吧……”
“卧槽，不会要隔离吧……”
“这个比隔离严重，直接把我们手机号都给掐了。”
“太过分了啊！！！我们有通讯权的啊！！！”
“机长呢？怎么半天不说话！！！”
“快点开舱门啊啊！！！还要我们在这里呼吸这些空气多久！！！”
机舱头部，几位空乘看着后方的情况，也完全不敢露面。还好有那具“开花”的尸体挡在中间，不然这些人恐怕要冲过来了。
事已至此，他们自己也在止不住地颤抖，仍在不断刷着手机，指望能与外面通个话。
驾驶舱内，机长、副驾驶和曾强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。
可他们已经没有了自己思考的空间，只能随着塔台的调度，向停机坪的角落驶去。即便离得还远，也能看到那边已经聚集了很多大巴车和穿着防护服的人员。
那明显不是普通的防护服，规格高了好几个等级，看起来已经有些像宇航服了，他们身前还都背着氧气罐。
这让机长、副驾驶同样眉头紧锁，心中有些发毛。
机长也耐不住向前面的曾强问道：“曾院长，您……是不是知道一些内情？”
曾强没有回话，只是发呆。
“曾院长？”机长又问了一次。
曾强这才一个哆嗦回过神来：“什么？”
“算了……”机长只好摇摇头。
此时，塔台的语音也刚好传来。
“LC4231，请将机舱广播麦克风贴紧无线电扬声器，地面防控指挥需要进行情况说明。”
机长连忙照做。
一阵呲呲的杂音过后，叶子文的声音很快在机舱内响起。
“各位旅客请注意，我是此次联合防疫任务负责人叶子文。
“我们能理解诸位此时的担心，但为了您的安全着想，在飞机停稳前，请先保持原位不动，会有专业人员登机处理患者尸体和该区域消杀。
“地面已经准备好了最安全的转运小巴和医疗保障。消杀人员到位后，将安排你们分批上机，送往最完备的医疗机构进行隔离和检查。
“请不要管行李或是什么别的随身物品，那些物品连同这架飞机都会被封存，直至排除感染风险。
“我在此保证，当应急阶段度过之后，会很快恢复诸位的通信。
“为了您和您家人的健康安全，恳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。”
随着叶子文话音落下，飞机也终于停稳。
每个人都已透过窗户看到，外面已经围来上百号穿着防护服的人和十几辆车，其中还有一些武装人员。
虽然令人惊恐，但这样庞大的阵容也无疑打消了某些人找由头离开的念头。
但却依然有不少人打开行李柜，匆匆地取下箱包打开，提前将一些东西收进兜里。
惶恐之余，议论声更是不停。
“那……那也太倒霉了……”
“可既然遇到了，只能去医疗机构隔离了。”
“那里是会搞得生不如死吧……”
“遭了……感觉嗓子开始痒了。”
“咳。”
“别吓人啊小哥！”
“坏了坏了！现在是政府组织，不信任医疗机构还能怎么样？”
“不是，闹也闹不出什么，都听指挥吧！”
“可我得盯盘啊，电话无所谓，好歹让我用一下同花顺啊！”
与喧闹的前舱相比，此时的驾驶舱却是一片沉寂。
机长和副驾驶身为专业人员，早就经历过类似的应急培训，前面的流程也都了然于胸。
慌乱过后，机长放下麦克风，只与副驾驶交换了个苦笑。
还能怎么样？就当是休假吧。
“曾院长在么？”无线电中的叶子文忽然问道。
“我在。”曾强忙一个箭步凑来。他自己也想不到，那个几天前自己最喜欢的声音，现在竟然成了自己最信任的声音。
“辛苦了。”叶子文忽然语气一转，肃然道，“肯定您是在飞机上，肯定您没有通知我们，无法想像前面走常规流程会出现怎样的污染。我代表全组人和总指挥向您致敬！”
“先别说这个。”曾强却急问道，“我要传的话你传过去了吧？一院是不会收治我们的对吧？我都这样了……你可要再隐瞒就坏了啊，叶主任！”
“……”叶子文欲言又止。
“……”曾强瞬间理解了那沉默的含义，身形一抖，靠在了座椅靠背上，眼中只剩无力，“他……怎么能这样……就非要一院不行么？我可能要有了……我爱人也可能……现在连个一院也留不上么？”
“我传达了，曾院。你的话我一字不差地传达了，但一院班子还是坚决决定收治。”
“我不明白……不明白……”曾强两眼一胀，恨恨道，“你知道他调来王立峰那边是为那些做准备的，我也是跟他斗了，可现在条件还不成熟啊！还有许野，铁定又是常佳……你那是都进一步了么……我都等着调回学校退休了……他们的野心在哪儿实现不行，为什么就是不能放过一院！”
“搞错了，曾院。”叶子文叹道，“临床39个科室和沈院长在内，许野是唯一赞许收治的人；王立峰也放弃表达立场，选择了弃权。”
“……”曾强再次愣住。
他的脑中瞬间荡出了沈秉清开会的样子，荡出了第一次观摩自己手术的孙志军，也荡出了与医务处长理论的宗朝东。
几十年的每个人，记忆中的每个留有些印象的场景，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闪过。
终于，他捂住了眼睛，一把老泪夺眶而出。
“他们这是……这是……怎么能这样……”
“不得不说，这一点我羡慕您，曾院长。”叶子文苦笑道，“我们无法接受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处理那件事，我要是能有一群这样的下属就好了。”
曾强却只是哽咽，也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欣慰了。
叶子文则清了清嗓子道：
“虽然有些多余，但有件事还是要征求您的意见。
“接下来，机上人员将被分成三部分，分别送往异常病研究所、蓟医一院和宏佑医院收治。
“三方隔离，同步治疗，联合攻关。
“这三方的医疗总负责人您应该都认识。
“其中，研究所的医疗总负责人是所长吴文翀，疑难感染病和新发突发疾病的专家、院士、实验室主任和学术带头人。
“宏佑医院的医疗总负责人，将由呼吸系统疾病专家严仲海院士担任。严老已经接受任务，团队将在下午抵京。
“最后，蓟医一院的医疗总负责人——异常病理科，李致。
“您希望去哪里？”
机长和副驾驶都已经听傻了。
吴文翀和李致他们当然不认识，但严仲海可是家喻户晓的人物了，不用想肯定去严老那边啊。
然而曾强却没有任何迟疑，只一把擦干了眼角，双瞳重又凝聚。
“一院。
“李致。”
……
蓟医一院，医技楼，三层公共区。
嗦。
嗦嗦嗦——
嗦粉的声音不绝于耳。
没人想得到，全院都在紧锣密鼓布置任务的时候，异常病理科主任竟然带着手下堂而皇之地嗦粉。
虽然粉很香，但即便是林小薇也有些过意不去，咕咕咽了一大口，不太好意思地问道：“都这样了……我们是不是也要布置一下啊？”
“布置什么？”李致稳稳喝着汤道。
“就……就……治疗方案什么的。”
“人还没到，检查都还没做，哪儿来的方案？”李致回道，“不要说接下来收治的患者，就算是上午刚接的宋骅一家，也得先进行全面的再次检查，确保前面的检查结果没问题。有了这些资料，我们的工作才开始。”
“那至少现在也该查查资料吧？血液病、呼吸道疾病什么的。”
“前面三天我都查过了，没人比我更懂红花瘟。”
“好吧……”林小薇只好低头继续嗦粉。
旁边的许野倒是老实，全程一言不发，只是单纯地在吃。她不仅给自己点了两份，甚至还加了三个卤鸡腿、三个卤蛋、两份臭豆腐。
林小薇也是没见过她这样的，这吃饭的姿势快赶上电视剧里的梁山好汉了，许爷这外号还真没给错。
林小薇接着一口粉下肚，忽又神秘兮兮说道：“该说不说，曾院也是真的看重一院啊。这里有瓜，你们吃吗？”
李致摇头。
许爷却是在狂啃鸡腿的百忙之中抬起了头：“呜，吃。”
“哦？你也爱吃瓜？”林小薇嘻嘻笑道，“以为你玩高冷呢。”
“右侧交易……啊呜……消息……嗦……基本面分析……嗝。”
“行行行，我说就是了。”林小薇搓手笑道：
“说是曾院和他爱人是大学同学。曾院是农村考出来的，他爱人家境比他好很多，但他爱人家里也没嫌弃他，拿他当好女婿培养。
“后来曾院就来一院普外了，他爱人留校当老师。
“接着曾院就是一路风生水起。可快三十岁才发现，他爱人好像生不出孩子。
“但两个人似乎也没困扰过，依然很恩爱，就这么一路到了今天。
“院里人都说，就是因为没孩子，曾院才把精力全都投在一院了。
“像是沈秉清啊、孙志军啊，曾院大概也都当作后辈在照顾。”
听过这个，许野一脸失望地继续闷头啃起鸡腿，还以为是什么医药板块内幕呢。
李致也是一脸无趣：“这什么普外祖孙王朝。”
“嘿！”林小薇哈哈笑道，“你要是老实呆在普外，搞不好就是第四代曾嫡孙了！”
“突然不想吃了。”李致有点作呕地擦了擦嘴，“但我还是要说，曾强肠子太直了，传话过来是完全错误的。”
“哦？怎么说？”
“如果我是他，如果我真的不想让一院收治，那就绝对不该传话，反而要让叶子文隐瞒信息，不能让一院的人知道我在机上。”李致比划道，“这感觉就像被敌人俘虏、拿刀威胁后，还喊“别管我”一样。真的不想让人管，不该直接顶上刀子自杀么？”
“！！！”林小薇登时张大了嘴，“好变态的思路，所以你被俘虏了会自己顶刀子自杀么？”
“现实中更有可能被俘虏的是你吧？”李致回笑道，“到时候记得我这段话。”
“啊。”林小薇惊悚抱头，“不要啊……我是要喊救命的啊……删掉，这段记忆全部删掉！”
看到林小薇这个表情，李致就舒服了，这便起身伸了个懒腰：“去午睡了，你们收好桌子。”
“我去，今天你也睡？”
李致抬手看了眼表：“宋骅的检查结果和机上尸体的检验报告要下午2点才能出，收治的患者就更晚了。不该先睡足觉，准备熬夜么？”
“话是这么说……可这都什么时候了，怎么可能睡得着……”林小薇说着，突然想起了什么，问道，“对了，要不要通知虞静？”
“晚点再说，后面她和我两班倒盯这件事。”
“行！”
李致就此打着哈欠朝诊区外的休息室走去。
噔噔。
微讯突然弹出。
【叶子文：找个安静的地方，开视频会。】
这搞得李致一阵厌烦。
【李致：有事情你转达我就好了，我后面只管与治疗有关的事。】
【叶子文：这就是治疗视频会。】
【李致：检查结果都还没出，有什么好聊的？】
【叶子文：对顶级内行来说，靠现在的信息已经足够交流的了。
【这批人员正在送往三个机构收治，这场会议是你们三个机构治疗总负责人的第一次碰头讨论。】
【李致：另两位是？】
【叶子文：异常研究所所长吴文翀和严仲海严老。】
【李致：……】
【叶子文：吓到了？】
【李致：严仲海一定是内行，吴文翀不好说。】
【叶子文：别犯病。虽然我瞧不上吴文翀，但他一定也是内行。
【在你之前，吴文翀是唯一的异常病权威，至今的异常病诊疗和研究都是他主导的。虽然我们与他存在路线与竞争关系，但再怎么说，他的资历和成绩也都是顶尖院士级别的。
【严仲海更不必说，是我们联防组主任高伟去求他的上司，才终于请到严老出山坐镇的。
【那两位都是你师祖级别的领域泰斗。现在很多人都在质疑你没资格与这两位齐头并坐，全是沈院长、一院39科和我硬把你挺起来的。
【等下的视频会主要是你们3个交流，但三个机构的全部专家和我们防控组都会旁听。
【你给我表现得正常点，牛逼程度差不多就得了，别一见面就激到他们，给自己制造阻力。】
【李致：看情况吧。】
李致这便收了手机。
关于“是否会激到他们”这一点，他与叶子文的见解刚好相反。
危急任务当前，与其浪费时间说套路废话，不如直截了当亮出风格，大家都省时省力。
但也不得不说，这次李致也有些心里没底，毕竟这两位名头太大，搞医学的不可能绕开他们。
吴文翀倒还好，标准的海归派学阀。在20多年前最好的时候，他以最完美的身份入局国内临床研究，声名显赫，桃李无数，被选为所长也是理所应当。
只是这类人多半已经脱离一线临床很久了，都是在顶层指方向的，所以李致并不确定他现在足够内行。
严仲海则是完全的土生土长，在李致出生前就已经是呼吸系统疾病的顶尖专家了。几十年来历经过多次顶级战役，称得上是家喻户晓的终极权威。
该如何与他交流，能不能和他牛逼，即便是李致也是要掂量掂量的。
可得打起精神稍微准备一下了。
李致就此朝咔咔啃鸡骨头的许野撇了下嘴：“给我点一杯浓美式，到了立刻送过来。”
“是，主任！”许野瞬间拿出手机点了起来，“我自己也点一杯芒果冰可以吗？”
“随你。”
“谢谢主任！”
林小薇也是看傻了。
许爷你不是早上还一脸嫌弃、桀骜不驯的吗？
到底发生了什么？怎么扭脸就调教成这样了？？？
还是说……她其实是外刚内柔？
“那……许姐……”林小薇嘻嘻凑过去道，“也给我带杯椰香拿铁呗？”
许野当即恢复了嫌弃脸：“李主任说给才能给。”
“……呱？”林小薇惊望李致，“这像话吗李致！我跟你这么长时间，风风雨雨，一把屎一把尿的，鞠躬尽瘁汗血之功，治音石战红花，结果就这么被许野踩头，连杯咖啡都不给蹭吗！”
李致身子一顿，突然想到了什么，回头问道：“真的鞠躬尽瘁汗血之功？”
林小薇感觉有点不对，但还是硬挺着答道：“差……差不多吧……”
“行。”李致这便与许野道，“给她点吧，再顺便买几瓶营养快线给她。”
“哦？”林小薇觉得更加不对了，“这……这又是何意？”
“一小时后你就知道了。”李致脸色渐阴，露出了惯有的笑容，“由于叶子文刚刚给我上了点压力，逼我想到一些初期方案了。正好需要你的身体，中午好好休息，用你的时候到了，养肥点。”
哆哆哆哆。
林小薇狂抖起来。
难以想象李致又搞出什么雷霆方案了。
“我……我不蹭咖啡了可以吗？”
“那也用你。”李致咣地撞上了门。
“一箱！”林小薇瞬间朝许野瞪目，“我要一箱营养快线！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