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：30。
休息室里，闭目构想了许久的李致终于喝了口咖啡，卡着最后时限进了视频会议室。屏幕上，参会人数已超过120人，还在不断增加。刚进会场，主持人便把他排到最上方，ID改成“第三医疗组总负责人”，与一组吴文翀、二组严仲海并列。三位治疗总负责人中，也只有他们开通了视频影像。
严仲海年过七十，仍是半头黑发，面色瘦峭严峻，戴银框眼镜，穿一件普通的淡蓝衬衫。打扮虽朴素，李致隔着屏幕仍能感到那股牛逼之气——纯粹由岁月和经历锤炼出来，比电视上看到的还牛逼。只是他的镜头有些晃，从身后背景看，显然正在高铁上。
吴文翀更富态些，但远不到臃肿，眼窝很深，黑框眼镜后看不出什么表情，同样一副大学者风范。只是头发乌黑茂密得有些过分，不太像50岁左右的男人，不知是染了发还是植了发，当然，也可能两者都做了。他西装革履，气质优雅，像是会出席诺奖颁奖礼的人。
至于李致，仍是白大褂配黑衬衫，一脸无所谓，期间还喝了口咖啡。风格如此鲜明，一院参会者见怪不怪，其他人恐怕还得适应一下。
李致刚借喝咖啡的工夫看清场面，主持人高伟那贯有的刚正声音已经响起：
“事态紧急。既然三组负责人已到场，红花瘟联合攻关组第一次会议现在开始。
“本次疫情事关重大，现阶段红花瘟很可能已在社会上扩散。
“我们的任务是，在后续出现更大范围疫情前，对红花瘟进行彻底研究，并制定出有效的治疗方案。
“虽然现阶段唯一确定的感染者已死亡，飞机上的高危人员还不一定感染，但请全体人员不要存有侥幸心理，做好打硬仗和持久战的心理准备。
“下面，由一组治疗负责人吴文翀进行情况说明。”
伴着高伟的话音，主画面很快切到吴文翀。他向全场微一点头，看着镜头脱稿开口：
“各位同仁，我是异常病研究所所长吴文翀。
“我接触这类异常疾病比诸位稍早，多掌握了一些信息，因此由我向大家作情况说明。
“现阶段确定的信息是：红花瘟属感染类疾病，很可能通过空气途径实现人传人，病原类型尚且未知，尸检正在进行中。
“具体已知症状包括剧烈咳嗽、肺栓塞、呼吸系统衰竭，皮肤出现脉络状红疹及微型密集血管瘤；终末期，血液会在极短时间内以半凝态破瘤而出，并形成类似花朵、根须的组织。
“接下来是大概率确定的信息。
“红花瘟病程发展极快，短时间内就能致使一个村落的人口死亡。
“最后是有一定线索但可靠性未知的信息。
“我们从古籍中找到了疑似红花瘟的病症，记载的治疗方案为：【采矾藤之根，以掩炉之法做药，喂服枯霜二钱。不日，便可绝其薪柴，止那血火。】
“经研究，无法找到明确为矾藤的东西，最接近的是矾根类植物。我所已制备一定数量的提取物，后续或将尝试药用。
“关于这段描述，同僚们也可集思广益，如有可靠推测，随时向上汇报。
“已知情况就这些，更具体的内容将在会后分享，诸位随时可以查阅。
“以下是我个人现阶段的方向判断。
“红花瘟与埃博拉非常相像，但感染途径更简单，风险尤甚，要做好短时间内无法根治的准备。
“因此，现阶段的最大重点是确定感染病原、切断感染途径、控制感染范围，并确定进一步防控手段，尽快找到类似疫苗一类的、可在全社会低成本普及的防控方案。
“至于具体诊疗判断，现在多说也只是猜测，需等进一步检查报告再行讨论。
“最后，联合攻关组的医疗信息平台即将上线。预计下午5点前，169位高危人员的医疗信息，以及每组、每个人的治疗过程都将实时共享。
“我们医疗组的每位专家，也可在系统内分享意见建议，并实时交流。这些内容都是公开的，每位同仁都可以查阅。
“正如高伟主任所说，我们必须在红花瘟进一步扩散前，完成所有能完成的工作。
“我要说的就这些。严老师，请。”
吴文翀点头后，画面很快切到高铁上的严仲海。没有太多思考或表情，他也脱稿开口：
“我刚接到通知，刚看完相关资料，能给出的意见很有限，只能依据过往经验给出如下建议——
“一，根据吴所长的说明，如果感染确实发生，接下来169位感染者的病程将会同步进展，同步爆发症状，甚至同步病危。
“因此，请准备好充足的人力、重症抢救设备及药品耗材。有169人，就要准备169套重症支持。
“二，这种情况我们都是头一次遇到。我建议在常规手段外，三组进行差异化治疗方案尝试。毕竟这一批患者会同步爆发症状，我们没有时间来回选择方向和试验，时间上只有这一次窗口。
“基于此，我负责的二组将更多采取呼吸系统高危感染病救治方案。
“三，看过飞机上的资料后，我最在意的是发病时间。如果患者真是在一小时内，从只有咳嗽的症状进展为全身血瘤爆发，那能导致这个机制的病原，一定是我们从未了解过的病原。
“我说的并不是一种新的细菌、新的病毒，而是一种与细菌病毒这种大类并列的全新病原。”
严仲海说着抬手叹了口气，示意自己说完了。从这个表情看，他大概很希望自己的这三个判断是错的。
但在李致看来，这三个判断大概都成立。严仲海确实有点东西，扫一眼资料就临场做出这些判断，比常规的呼吸感染专家强了好几截。关键是“多方面尝试”和“病原机制”这两点，本来也正是李致要说的，如今全让严老说完了，自己岂不是只剩车轱辘废话，成了出丑废物？看来发言顺序也有讲究：若为总结定调，最核心的人最后说，一锤定音；若为集思广益，核心的人便在前面说，抢着把点子讲完，最后的人只能自认倒霉，尬言尬语。
李致暗叹时，主画面已切到他。看着这个过于年轻又不羁的存在，与会者心情复杂起来。对一院以外的专家来说，完全不知道这人从哪里冒出来，为什么能代表蓟医一院，更不理解他凭什么和那两位神仙坐一桌。对一院各科室而言，把李致顶上去同样压力很大。他们见识过李致的透彻，感受过李致的牛逼，可这些透彻和牛逼不可能在这里列出来，李致只能用语言证明自己，也证明一院。只是谁都感觉到，前面两位已把能说的说尽了：吴文翀占了信息先机，严仲海说透了牛逼思路。李致作为全院的希望，好像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。
至于正开着车旁听参会的叶子文，她已开始觉得不对。前两位就不能给后人留条路么？你们这么搞，李致不牛逼也不行了啊……果然，李致完全扔掉了此前构思的发言，阴着脸起手就开大：
“我不理解。
“红花瘟的核心问题明显在血液病方向，为什么要请呼吸专家带队？
“严老师的施展空间非常有限，能不能换个血液专家来？”
啪！啪！
车上的叶子文直接拍头，开始扇自己大嘴巴子。
你妈的，被迫牛逼也不用这么牛逼啊！
一院这边的人同样慌了。作为最后发言的人，李致确实没点子可说了，但也不必一开口就牛逼到这种程度吧？视频会议里，没人回答他的问题。李致只好又说一遍：
“我不是抱怨，是在建议。
“严老师的领域在此次危机中能发挥的作用非常有限。一组吴所长是感染病原方面的专家，我对异常病有独特的思路和诊疗结果背书。现在最缺的是血液专家。
“为什么要麻烦严老师？现在可以换么？”
会场再次沉默。严仲海神色没什么变化，也不准备发言。吴文翀却明显动容，似乎在等主持人高伟开口解释；见高伟始终不说话，他终于耐不住发言：
“请严老师主导工作是防控组的意见。毕竟除了呼吸系统，严老师丰富的经验同样是我们必不可少的。
“何况红花瘟属感染病，现阶段将其定义为血液病还为时尚早。”
李致当即答道：
“我没说血液病。我说的是，核心问题明显在血液病方向。
“我也只是建议，能不能换血液病专家。能换就现在换，不要麻烦严老师；或者请严老师以顾问专家参与。”
这一次，高伟直接开口：
“二组必须由严老师带队。但我接受你的建议，会立刻联系血液病权威专家。”
“好。”李致毫不停留，说起第二件事：
“接着前面说。红花瘟的血液病倾向过于明显，所以现在就可以准备一个最直接的治疗方案——
“换血加骨髓移植。
“简单说，就是当血癌治。
“即便无法根治，如此彻底的手段也大概率能延缓病情，争取更多观察与治疗窗口。
“另外，正如严老师所说，这169人很可能同时病危。
“在这样的病危中，呼吸系统衰竭只是致死症状之一。ECMO绝对不够。要压制那些蔓延的血瘤，我现在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抢救方案依然只有换血。
“所以，我们需要提前备出169人全身换血和骨髓移植的资源。
“也就是一吨左右的全血，最好还有四万毫升的干细胞采集物。
“悲观预期下，一次换血或许只能暂时缓解几天症状，那就需要备更多血，上不封顶。
“这么巨大的备血量，出现症状后再调配就来不及了，必须现在开始。”
会场再次沉默。又等良久，李致不得不再次开口：
“这次我说的不是建议，是必须。”
和前面一样，严仲海神情没什么变化，看样子仍不准备发表意见。吴文翀依然只能硬着头皮苦笑顶上：
“久闻李主任作风天马行空，这次真见识到了。
“不得不说，李主任这个意见很有建设性。我也认同应该适度备血，并合理尝试血液治疗。
“但不知道李主任是不是不太了解血库的情况。你说的这个备血量，已经超过整个蓟京的承受力，必须放弃现有全蓟京急重症输血患者，才有可能满足。
“当然也可以考虑跨省调配，但其他省的血库比蓟京还紧张，这同样会置大量患者于险境；这么剧烈的行动，更会引来各省强烈抗拒和舆论恐慌。
“最后，如果换血真的能治愈，再考虑也不迟。”
李致只是摇摇头：“再说一次，169人病程是同步的，这一吨血的需求会在同一时间爆发。到时候如果只够换几个人的血，其他人怎么办？那几个人又该是谁？”
听到这里，吴文翀的表情终于没那么好了：
“我明白，可这个备血量太不现实了。
“我们谁都希望有无限资源攻克这件事，可现实就是现实。尤其是血液这种资源，不可能说要多少就有多少。
“对完全不现实的事，却要求必须做到，这种要求似乎有些欠妥了，李主任。”
李致没有急着答话，而是等了三秒，等高伟的意见。见高伟迟迟不表态，他只好一叹：“没什么不现实的，吴所长。”说着，他对着镜头轻轻掀起袖口，点了点肘窝：
“这里不就有400毫升。”
……
这次吴文翀也愣了，连严仲海都稍稍抬了下眉。李致一点点卷回袖口：
“既然得不到上面的支持，三组就只能自己解决。
“会后我会在一院内组织献血，专血专用，尽可能凑够三组收治的50位高危人员的后备血源。
“我知道有人已经在骂我道德绑架。
“但我想不到别的方案。绑架就绑架吧，我不在乎。
“这里提这件事，只是提前声明：一院贡献的血源，最多也只够三组的50位患者。请不要在症状集体爆发后调我们的血库，不要到那时说我搞什么小心思、小血库，说什么大局为重。
“所有话和所有立场，我已在此表达。
“就这些，以上就是我的意见。”
话罢，李致靠回椅背，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，继续喝咖啡。旁人却还在震惊中，一时很难抽离。冒犯、狂、出言不逊，这些印象自然已板上钉钉地扣在他头上。但也不得不说，这两条意见虽充满争议，却绝对犀利。血液病方向和超大规模备血，的确是前面两位有所忽略的；尤其是备血，要提就得现在提，真等集体症状爆发再说什么都晚了。
此时，外院专家们才终于有些理解，为什么一院会推出这样一个人当医疗负责人。就他这个风格……面对严老都这么牛逼，对不老实的患者不得直接开揍？这是怎么熬过投诉率、没被停职的？难以想象后面整个医务处的人怎么给他擦屁股。
震惊之中，高伟简单总结几句，会议结束，三方各自组织工作。但在另外两位负责人所在的会场，余波仍在荡漾。
办公室里，吴文翀合上面前笔记本，才终于露出深沉神色。即便自认对李致已有充分了解，真正第一次面对面时，这位的风格还是令他措手不及。他反复感受此刻情绪，过了很久才确信，是危机感。回国20余年，他还从未有过这样的危机感。先前研究所扩建经费被拨走，他原以为那只是一次偶然，是李致的灵光一现；现在看来，这完全是底层思路上的问题。无论是音石症的发声器假设、黑枣沟的只换大脑，还是眼前红花瘟的起手就是换血，李致都在用一种出手即极致的思维解决问题。既然如此，研究所也不能再保守。音石症已经矮了一头，红花瘟再落后，研究所就可以改养老院了。吴文翀就此发出信息：
【矾根提取物口服药和注射液，今晚开始试药。】
就在吴文翀暗下决心时，远方隆隆的高铁车厢里，严仲海也摘下眼镜，闭目靠在椅背上。他的学生——同样接近退休年龄的团队副手——起身帮他合上电脑，脸上带着些许愠色，忍不住问道：“老师，那个李致什么来头？”
严仲海只摇摇头。
“我只是想，他这个风格怎么合作？”
“风格无所谓，关键看意见对不对。”严仲海揉着鼻梁道，“我发言时本来留了一些相对普通的要点给李致，但他大概认为不值一提，这才说出这些。我觉得他说得没问题。”
“没问题么？”副手问，“供血虽然有点夸张，我还能理解；可说要让别人换掉咱们，这完全是在拿老师的名声哗众取宠吧？”
严仲海再次摇头：
“仅从医疗角度看，我并不觉得他的意见有问题。
“我们呼吸方面能做的非常有限。之前我也明确提出过，还推荐了几个更合适的人选，但上面依旧希望用我的名字。
“既然如此，我也只能献出我的名字了。”
“……”副手闻言无语凝滞，只叹了口气，坐回位置。
与此同时，蓟医一院医技楼休息室。
“你就非得跟严仲海牛逼一下才舒服是吧？！”叶子文的骂声从手机里传来。还好李致早调小了音量，等她喷得没力气，他才回道：“这次我知道有点冒犯，但也是真的建议把严仲海换成同级别的血液专家。我不理解为什么所有人都反对。”
“哎……”叶子文长长一叹，“理解这个，对你来说可能有点难。”
“谜语人？我挂了。”
“这有什么好谜语的。”叶子文舒了口气道：
“这是我们在给自己留后路啊。
“想想看，现在的局面已经很难控制，红花瘟很可能多点爆发。
“到时候上面和舆论审视我们的工作，必定充满怨念，不放过任何一个瑕疵。
“这种时候，请严老出山坐镇，就成了我们唯一的保命符。
“未来大家回头看，看到我们一上来就请到严老，至少态度上足够重视，挑不出毛病。
“另一方面，如果红花瘟真的失控爆发，那无疑就是连严老都控制不住的场面，只能是纯天灾，没法往人祸上引。
“退一步说，未来出事后，有严老在，舆论火力也只会集中到他身上。谁知道你李致、吴文翀是哪根葱？
“所以现在懂了吧？严老是我们所有人的挡箭牌。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，愿意用自己的名字挡在我们身前。”
李致少见地没有反驳，沉默许久才说：
“我再也不去发布会了。
“不想将来变成李老。”
“噗。”叶子文直接喷了，“你先拿到教授和博导资格再想这个吧！”
李致摇头一笑，问道：“你什么时候回来？你要代表科室献血？”
“不好意思哦，我的血没法用。”叶子文长长吸了口烟道，“还有，这种情况我在治疗现场是没用的，不要让我说第三次。”
……
“嗯，这么说话果然很爽。”叶子文舒爽地提了口气道：
“我依然和你们反着走。
“去箐岛。
“溯她的源。”
放下电话，李致少有地有些懊恼。保命符这一层，他确实没想到。严仲海明知这一点，依旧义无反顾奔赴蓟京，自己却还当面质疑他的加入——这次是真有些冒犯了。事情也正如叶子文所说：后面如果失控，没人认识什么李致、吴文翀，所有火力只会集中到严仲海身上，汹涌舆论会解剖他人生的每个细节，直至将他毁灭。可这明明不是他的专业领域，也不该由他承担这些责任。
这感觉让李致很不爽。如果是自己无能，那活该被骂，怎么能拿一个老头当肉盾？当我怂么？让我像虫豸一样躲在老人身后？
哒。
捏扁的咖啡纸杯被扔进垃圾桶。李致重归阴沉神色，插兜开门。再往前走，他感觉已不止是自己了。杏儿的歌声，吕方的遗志，一院39科的信任，以及对严仲海冒犯的赔礼——所有这些，一起算上。
红花瘟。
必须被治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