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办公室里，李致拖动鼠标，一页页翻看检查资料。
检查结果还在涌出，每份都有些个性化差异，但从统计学看，三家机构的检验结果已逐渐趋同。
首先，隔离人员中多数人的血检和呼吸道分泌物检查完全正常；有些高血糖、高尿酸之类应属本人基础病症，不具备统计学意义。
从症状上看，很多人反映喉咙痒、想咳嗽，但并不严重，尚难判断是病理反应还是心理因素。
考虑到感染才几个小时，这些结果完全合理，也符合真菌感染潜伏期的特征。
不合理的地方，自然就是血液的切片观察了。
按理说，这个阶段就算血液真的已经感染真菌，规模也必然很小，分布十分稀薄，远没到能用显微镜看到的程度。
一个检查切片中就算有，数量也必然极少，想用显微镜捕捉，堪比大海捞针。
可三家机构却又都明确看到了——在所有血液样本中都观察到了菌丝。
随便抽一管血都能看到菌丝，这明明是感染到中晚期才可能出现的情况，最快也得发展三五天才能到这种程度。
这么看，红花瘟真菌不仅感染性拉满，连繁殖速度也是已知真菌的几十倍？
三个小时就增殖几个数量级？几分钟就繁殖一代、完成翻倍？
若真是指数增长，那自己在办公室坐的这半小时，就足以让那些真菌挤爆血管，症状现在就该全面爆发了。
可从隔离室视频看，隔离者们情况稳定，完全没有不适的样子。
很好，结果怎么都是矛盾的。
那错的就只能是命题了。
红花瘟真菌的繁殖并未到恐怖程度，它在血检中可见，另有原因。
这一点，其实也能在那位开花死者身上得到印证。
据系统公布的死者资料，他三天前去过箐岛当地医院就诊，说自己很难受、很痛苦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，但血检和体温都正常，于是医生十分合理地让他去挂精神科。
如此跑了一圈、求医无果，死者才终于买了机票，决定前往蓟京的大医院。
此外，叶子文也单独透露了死者最后与曾强说的那段话——
“她在……使用……我的……身体……”
“警察……不信……”
“我……难受……医院……看不好……”
虽然只是些碎片内容，也足以推断：这个人同样与疑似毒妇的人有交集，并尝试报警解决；但大概因为缺乏证据，或显得过于神神叨叨，警方也无法解决这件事。
综合来看，死者从感觉身体不对到症状爆发，至少三天。
这个病程也符合真菌感染进程，因此红花瘟真菌的增殖速度并没有明显快太多。
综上，血检中出现的真菌，不应是真菌增殖产生的。
想到这个结论时，李致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。
就像在说“一个人诞生的原因，不是他父母生出来”一样荒谬。
但这确实就是他现在的结论，他想不出任何理由推翻。
当然，非要解释也可以打补丁：比如真菌感染后前3个小时是狂暴状态，拥有50倍增殖速度，一阵爽爽繁殖后迅速进入贤者状态，回归0.1倍增殖速度；几天后又突然发狂，猛干到挤爆血管的增殖速度。
这种补丁当然能强行解释，但实在太臃肿、太丑陋了。
李致宁愿相信这是上帝干的，至少简洁些。
所以，现在得想出一个新推测，一个简洁又合理的推测，解释“一个人诞生的原因，不是他父母生出来”。
这才是眼前最大的异常，唯一值得关注的事。
就像最初面对王兆丰时，突破常规想出“发声器假设”一样。
李致能感觉到，距离红花瘟的“发声器”时刻已经很近了；这里的机制，就是红花瘟的命门。
同时他也很清楚，自己在第一次会议上的两个意见很可能都错了。这才是眼前最大的麻烦；现在最该做的，是基于真菌感染的结论，想出换血以外的预案，挽回此前的错误和威信。
但他完全没法去想，每一秒、每个神经元都不愿去想。
那是废物的思维，是随便一个医生都能做到的事，哪怕黄明明来也能做到。
现在，异常病的命门就在眼前，这才是自己唯一要做的事，也是只有自己才能做到的事。
一个人诞生的原因，不是他父母生出来。
快，快想出来一个最牛逼的假设。
李致一动不动盯着屏幕，陷入前所未有的思索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“李……李老师？”一个软糯的声音传来。
李致恍然转头，才看见虞静已经来了，白大褂换好了，头发还是没好好梳理的样子。
见李致这般表情，虞静一个哆嗦，慌忙比划：“我敲门没回应，在这儿站了5分钟……也不敢打扰李老师……要不老师先安排我的工作，再深度思考？”
李致却并没安排什么工作，只问道：“一个人诞生的原因，不是他父母生出来，那会是什么？”
虞静却毫无意外，反倒一副醍醐灌顶的样子：
“原来是这样吗？
“我在来的路上也看过那些真菌的显微影像，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增殖得那么快。算了好几遍，按这个速度，患者们应该已经死了。
“原来老师已经推翻了增殖原理，想从别的角度解释！”
“所以呢，能想出什么？”李致追问道。
“嗯……”虞静立刻一脸认真，托腮苦思，“不是生的，那就只能是制造出来的了……”
“制造需要工厂、原料、图纸和指令，怎么完善这些？”
“嗯……”虞静继续苦思，“工厂就是细胞，原料源于血液，图纸是DNA，指令是某种递质？等等……这不还是回到了繁殖那一套流程？真菌繁殖也是这一套啊……”
“是的，我也卡在这里。”李致一脸恍惚地靠在椅背上，继续说，“结果上看似是繁殖，过程却又不是繁殖。
“菌丝出现在血液里，可血液里又不该有真菌。
“这是再明确不过的异常，我却想不到一个合理假设。
“感觉今天脑子好笨，是不是上午看弱智病例看多了……”
正说着，敲门声响起，魏远航头发稀疏的大胖脑袋探了进来。
“李主任？哎哟，虞师姐也在啊。”
他匆匆招呼一声，便凑上前来：“我过来取样本。他们说这次样本太危险，得你书面批示才行。”
“嗯。”李致便拿纸笔要写，还是过了下脑子问道，“这次全程取样和实验室都要P4，确定么？”
“没问题，全副武装。”魏远航说着，却又露出犹豫的神色，“不过有一说一，路上我也看过资料，病原百分百是真菌了。这些血液样本，我拿回去短时间也搞不出什么花样；要做DNA解析和致病机制分析，恐怕周期很长。毕竟风险太大，必须用最高规格，让最强的人上。”
“先不用做那么深。”李致吩咐道，“我希望你在实验室培养真菌，全程观察记录，最好能捕捉到它爆发的过程，能观察到开花细节最好。”
“这样么……”魏远航思索道，“那我最好多取点被感染的全血，全程恒温培养，这样最稳。”
他说着比划起来：“尤其注意，抽血同时做抗凝处理，然后直接放进恒温设备，尽可能全程还原人体内的温度和环境。”
“不能直接放进冷箱么？”
“最好别。”魏远航摇头道，“温度等环境参数一旦变化，血液也会出现一些变化。真菌虽然感染性强，其实很不稳定，最好一路保持环境不变，这样到了实验室才最可能稳定培养。”
李致听到一半，突然愣住。
“李主任？”
李致却只一个抬手示意他闭嘴。
虞静更是着急忙慌地冲魏远航做收声手势。
是深度思考！不要侵占李老师的算力！
魏远航自然也不敢再吭声。
可正当他们以为李致又要思索很久，李致却猛地抬头，一脸亢奋地看向魏远航：
“温度等环境参数一旦变化，血液也会出现一些变化。
“你不觉得，类似情况我们不久前刚经历过么？”
魏远航一愣，紧接着张大嘴，眼睛瞪得比李致还大。
“菌丝！！！”
他和李致同时喊出这两个字，像同时被点燃了一样。
是的，就在不久前，就在黑枣沟，曾出现过神奇一幕。
当时，吕方的血检切片中同样出现大量真菌菌丝！
那种密度的菌丝早已是堵死所有血管的致死量，可吕方的血液还在正常流动。
这完全不可理解，魏远航已经不得不往超自然方向联想。
还是经李致提醒，他才做出一个假设。
“还记得我们当时的假设么？”李致抬眉问道。
“废话！！！我做梦都他妈在想那个！！！”魏远航已亢奋到失控：
“致病物质在体内环境是某种分子，一旦离开身体环境，就会发生形态改变，显现出真菌特征！
“这个太他妈怪了，我想搞清楚啊！搞清楚这个，明年诺奖不得是我……不得是咱哥俩？！
“可当时黑枣沟那个条件，就不可能搞清楚！
“出来以后去检查吕方的尸体，里面也都是菌丝，找不到什么独特物质！”
“巧了。”李致用指关节狠狠敲了下桌子，“红花瘟死者的体内也一样全是菌丝。”
“卧槽！对上了，全他妈对上了！”魏远航狠狠抱头：
“完全懂你意思了！
“你是在假设，红花瘟的病原和吕方血里的毒素具备一样的异常性质。
“它在体内血液中是某种分子，一旦离开体内环境，会迅速真菌化！
“在黑枣沟我验证不了，回了蓟医大我还验证不了么？
“李哥，这诺奖就该咱哥俩拿啊哈哈哈哈！”
说到最后，魏远航已语无伦次，也不知这帮搞生物的到底有多压抑。
“别上情绪！”虞静只好恶狠狠拍了魏远航一下，“不要让李老师说第一次！”
“轻点师姐，你以前不这样的……”
“李老师有李老师的规矩！”
“是是是……是是是……”
李致一笑，当即看了眼表：“你们两个现在去取血，在一院检验科和医大实验室分头验证这个假设。”
说罢，他朝二人重重点头：
“我没精力参与实验，这件事就靠你们自己了。
“请用尽所学，尽量在4点15分之前给我一个可靠结果。”
二人抢着领命而去，看表情，脑子里已经在设计实验了。
李致则一脸舒适地靠在椅背上，享受起思考的过程。
随着这个关节被点通，红花瘟的剩余机制已行云流水般在脑海中自然衍生而出。
李致反倒要尽可能地让思维降速，才能延长思考的观感。
但可惜……自己的脑子还是太快了。
十几秒就想尽一切，还没来得及细品就爽透了。
他当然知道，这些都只是假设，只基于黑枣沟里一个未解谜题。
但这次不同了。
这里是地球的主场。
就算是上帝干的。
也要用显微镜看到他动手的那一刻。
……
下午3点55分。
蓟医一院的献血潮仍在继续。自一院成立以来，血库从未如此充盈过。
大多数医护都凭一腔热血来排队，只知道这样做能帮到这批患者，帮到自己的院长。
但对少数了解内情的人而言，在真菌感染已板上钉钉的前提下，再搞换血这一套，显然有些执迷不悟。
他们不禁怀疑这件事的意义，也开始为李致的决定后怕；只因沈院长和宗朝东这类大科主任都坚定支持李致，才没有当面提出质疑。
可他们内心的疑虑仍在累加。毕竟这不是李致一个人的事，而是整个一院的事；尤其这还是三方联合攻关，咱们这方一旦出事、掉队，抬不起头的就不只是李致，而是整个一院。
人心惶惶间，每位核心专家都匆匆赶回办公室，摆好手机，忐忑地进入视频会场。
只是没人知道，就在会议开始前最后一分钟，刚坐稳的沈秉清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——
【把好关，不行就把李致换了。】
就这一句，再无补充。
沈秉清看得很清楚。
发信息的人，是蓟京医科大学校长阎宗海。
遭了！
沈秉清顿时后脊一凉。
倒不是因校长的命令，而是他忘了一件事。
没汇报！
这么重大的事，竟没向上请示汇报！
从收到消息起，自己就上头了，全程和防控组对接，东奔西跑地忙；连上厕所时脑子都在飞转，一刻不停、事无巨细地安排每个环节……
可唯独忘了上报！
要是曾院，一定会第一时间做这件事！
尤其医疗总负责人如此危急大事，这么重中之重的人选，必须请示啊！
自己还是不够……还是太嫩了……就像曾院以前骂的，满脑子只有他妈的业务！
现在好了，反倒逼校长主动开口！
这么看，明显是院里其他人把情况报上去了，尤其是李致那两条意见，以及眼下他一意孤行筹备换血的事——他做的每件事，对一院来说似乎都是巨大风险。
知道这些细节的人不多，会是谁？
临床的人不可能，都是穿一条裤子的兄弟姐妹，一心要救曾院。
是医务处？还是办公室？
算了，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
无论如何，没上报已经犯了大忌……
但阎校长没提这些。
他只说：【把好关，不行就把李致换了。】
虽然只有这短短十一个字，每个字却像百转千回，话里藏话。
但至少有一点明确。
他不太满意李致。
或许因为风格，或许他也担忧李致现在的行为会把一院带进坑里。
总之，他不太满意李致。
而当顶头上司明确说不满意某个人时。
这就已经是一条命令。
吡吡。
视频会场传来开麦克风的声音。
会议就要开始了。
沈秉清再没考虑空间，只匆匆回信息。
【一定好好把关，会后向您汇报。】
校长没再回话，沈秉清扣下手机。
他原以为，这场会议风口浪尖的人会是李致；直到一分钟前，他还在担心李致怎么应对质疑。
可现在才发现，决定走向的人是自己。
相信李致、违逆校长，就算赢了，也是输了。
背弃李致、服从校长，即便输了，也是赢了。
那么，沈秉清。
你到底更想赢。
还是更怕输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