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点50分，李致一边吃着三明治，一边把昨夜的信息过了一遍，并在纸上记下要点。
矾根治疗虽然效果喜人，但血检报告中还藏着隐患。抗真菌治疗即便看上去失败了，也未必毫无意义。至于项冲的体外引爆疗法，那确实是自己此前没想过的方案——毕竟都已经换血了，根本不必再考虑这种次级方案。唯一需要思考的是：那些无法承受换血治疗的患者，能否采用这个方案？
很遗憾，行不通。毕竟引爆有代价，必然伴随大量血液损失，而这部分损耗仍只能靠输血补充。与直接换血相比，引爆无非是一种更复杂、更节省的方式，差不多是用1升血达成5升换血的疗效，相当于“只换病血”了。并且其操作非常复杂，无法大规模采用。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个疗法意义有限。重点是思路——如果无法清除X，那就引爆X。这是很棒的思路。顺着这条思路想下去，似乎还有更多可能……
不自觉地，更多方案开始在李致脑海中延伸。不断向下，向下……直至……触向那条不知是否存在的底线。
李致有些恍惚。怎么还在？不是早就清除掉治疗底线了么？怎么想到这里还是会动摇？
无法理解地，一个他最讨厌的声音又冒了出来——
“李致，我知道你的极限在哪里。”
“我只是想告诉你，当你迈不过去的时候，让我来。”
啪。李致手中的三明治掉到了地上。原来是这个意思么……
“咳……”高伟习惯性清嗓子的声音传来，会议即将开始。李致忙收拢神色，擦了把嘴看向电脑。
此时，三个组长的画面已再次出现在主屏上。三个人都还在之前的房间，但表情却都有了些微妙的变化。吴文翀已一扫昨天下午的阴霾，正跃跃欲试地低头整理讲稿，明显因为矾根提取物的效果提了口气。严仲海则尽显疲惫，整个人都像缩了一些，脸上皱纹的颜色都有些加重了。虽然他在社会舆论中一直是“健康老人”的典范，但历经整夜高强度奋战，终究还是没能敌过年龄的天堑。另一方面，抗真菌治疗没有表现出任何有意义的效果，这似乎也打击到了他。至于李致，自然还是那副样子，只是头发比昨天下午稍微乱了一些，显然也干了半宿，连澡都没工夫洗。
实际上，对在场大多数临床医师来说，严老和李致这样不太完美的仪表，才更有一线治疗的样子，也更显得亲切。在场者无一例外都在ICU连夜苦战过，严老和李致这样才是合理的；相对来说，吴文翀有些太整洁了。不过既然口服“矾根提取物”能有这样的效果，他倒也的确没必要拼得太狠就是了。
短暂准备过后，高伟也就此开口，现在就连他的声音也已有些疲惫：“经昨晚连夜治疗与今晨检查，现确定成果如下：
“一，换血治疗、口服矾根提取物与X物质引爆治疗，均有抑制X物质增殖、延缓病况发展的效果。
“二，未能接受这三项治疗的患者，病程无一例外都在快速发展；如无干预，预计会在60小时内爆发。
“基于此，本次会议的讨论重点也将集中在以下两点。
“一，三个治疗组之间相互推广疗法，尽全力让剩余95位病程急速发展的患者接受治疗，尽全力挽救每一位患者的生命，尽全力追求现有病例零死亡。这也是组织对我们的最高期望，也是我对全组的期望目标。
“为此，防控组已紧急组织血液捐献，预计最迟今天中午，第二批血源将补充到位。
“二，现在虽然有了一些暂时有效的治疗方案，但可靠性仍需观察；在确信可实现完全治愈前，更多治疗方向的探索仍要继续。
“也请三个治疗组之间相互交流，进行差异化的方向探索，切忌在一条道路上重复投资验证。
“那么接下来还是按照之前的顺序。
“吴所长，请。”
随着高伟话音落下，主屏再次切换到吴文翀。
这次吴文翀倒没急着说话，而是将手里的讲稿对齐，“哒哒”两声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，这才抬起头朗朗开口：“这里，我想先确立一套衡量感染程度的标准。
“也就是——X物质的血液浓度。
“由于血液离体后，其中的X物质会产生菌丝；X物质越多，菌丝也就越多。
“因此，我们可以用体外离心法定量检测菌丝密度，从而反推出X物质的血液浓度。
“这里以今晨6点躯体不适患者的X物质浓度为标准值1。
“经我组检测，换血治疗患者的浓度平均值为0.2，矾根提取物患者平均值为0.1。
“抗真菌治疗患者和安慰治疗患者，其平均数值为1，并未显示出差异。
“相关检测标准已上传至平台，今后请各组人员以此为准，验证治疗效果，量化评定患者病况。”
吴文翀说着，满面光彩地翻了一页。虽然表情令人反感，但旁人也不得不承认，这次他还真有得意的资本。一夜过后，研究所既证明了矾根提取物有效，又率先定义了红花瘟的检测标准，这完全可以算是扳回昨天的颓势了。不过非要说的话，在X假说的基础上搞出这套检测标准并非难事，李致和严仲海只是忙于治疗没空管这个罢了，这才让吴文翀抢了先。吴院士昨天下午还是X假说的最大质疑者，扭脸就搞出了这套基于X假说的病理标准，做得可比说得要诚实得多了。
吴文翀却好像早已忘记了昨天的事，翻了个页后便继续美滋滋说道：“基于此标准，从现有检测证据来看，口服矾根提取物对抑制X物质具有最显著的疗效。
“20位口服患者的血液中，菌丝浓度均有显著下降，甚至比昨天的初次检测还要低，这相当程度上已经证明，矾根提取物具有清除体内X物质的功效。
“虽然机制未明，但无疑是现阶段成本最低、见效最快的方案。
“相对而言，换血治疗虽可延缓病程，却无法根除X物质；按照现在的增殖速率，必须每天换一次血才能控制病情，但这显然是不现实的。
“因此，后续一组将停止血液及真菌治疗，全面转向矾根提取物治疗，并实验性加大部分患者药量，争取早日将X物质浓度降到零。
“更多矾根提取物的制备也在提速，但碍于矾根类植物原料有限，恐怕短时间内还无法供应给其它组。
“这方面还要辛苦防控组做做工作，尽可能调配足够的原料展开制备。”
说至此，吴文翀满意地放下讲稿，微笑抬手：“一组汇报就到这里。严组长，请。”
主屏很快切换到严仲海，这位老人可见地顿了一下，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。或许是自己这边的进展实在有限，找不到什么可说的；又或许只是对“严组长”这个称谓本能地有些陌生。这虽然只是一瞬的尴尬，但严仲海的学生们却已经有些恼怒了。
虽然这里叫“老师”和“组长”都可以，但从“老师”突然变成“组长”，从一个敬重老师的后辈变成平级的同事，吴文翀明显是在故意表达自己态度的变化。底气足了，有疗效了，定标准了，这就再不用跟着严仲海了，连句老师都舍不得叫了。
好的吴所长，这事我们记下了。
暗流涌动间，严仲海本人也是迟迟没有开口，握着手里的检查单陷入犹豫。
“打断一下。”李致的声音突然传来，“严老师手里的，是矾根治疗者的血检报告么？”
严仲海沉沉点头，想说什么，却依然犹豫着没有开口。
“这部分我也关注到了，我来说。”李致直接抬了下手，“主屏给我。”
待严仲海应允后，主屏随即切给李致。李致一边点着鼠标一边说道：“矾根治疗能有这样显著的效果，是皆大欢喜的好事，我非常希望它能成功。
“但在矾根治疗者今晨的血检中，却也明确存有疑点。我不知道是吴所长故意不提，还是认为这无关紧要。
“无论是哪种情况，我和严老师都有责任在这里发表意见。
“我注意到，20位矾根治疗患者普遍出现了血红蛋白下降，以及间接胆红素与乳酸脱氢酶上升。
“这些数据提示患者血液红细胞大量下降，并伴有血红蛋白分解。
“这是血管外溶血的特征，一般是脾脏或肝脏出现急性溶血问题导致的。
“如果我在门诊遇到这种血象，会加急进行彩超和造影检查。”
听过这些，严仲海的表情才稍好了一些。这也正是他要说的，只是之前吴文翀的态度搞得他很难开口，好像自己心胸不够、故意找茬一样。还好李致不管这些，想什么就说什么。
吴文翀也似是有所预料般答道：“这点我组当然也注意到了，当然会检查。
“但我组认为，这是矾根提取物在清除X物质时的伴随现象；X物质很可能依附在红细胞表面或内部，对X物质的清除，同时也会清除受损红细胞。
“并且现在的血检数据处于合理范围，并没有肝肾风险。
“至于耗损的红细胞，后续如有必要，会通过适当输血进行补充。
“这也是我组不得不叫停换血治疗的原因：血库有限，理应投资到更有效的治疗方案中。
“但无论如何还是感谢李主任的提醒。
“只是，在如此严肃的会议中，说什么“故意不提”，就大可不必了。”
吴文翀就此微笑着靠回椅背，一脸圆满。
“你在笑么？”李致反倒满面不解，“是不是我说得太隐晦了？以我的临床标准，加急进行彩超和造影检查是相当严重的事，这好笑么？”
“……”吴文翀一愣，怎么也想不到李致变脸这么快，他也只好快速绷紧表情回道，“我说了，收到你的建议了，会增加检查。”
“看来还是太隐晦了。”李致不得不进一步点了点桌子，“现在，立刻，让医师拉着超声仪到病床前，扫描肝肾脾，这样够明确了么？”
……
“还听不懂？”李致愈发难以理解，“这是会引发内脏衰竭的迹象。现在立刻检查，5分钟内就可以看到结果。”
吴文翀的面皮可见地开始抽动，他想不到李致哪来的底气说这些话，更是从未见过这样咄咄逼人的架势，一时间竟也不知该如何招架。
严仲海见状，终也只得硬着头皮开口：“我同意李主任的意见。这个迹象，内脏检查迫在眉睫。
“如果没问题，我会因冒犯干涉诊疗向一组同僚道歉。
“患者要紧，请吴所长先行安排，再继续会议。”
见严仲海都如此，吴文翀只好硬绷着脸，当场吩咐人去病房检查。在他眼里，这一老一小明显是气自己不给他们矾根，在这里闹红眼病找茬了。那就让他们闹，看看最后到底谁心胸有问题！既然你们三番五次撕破脸，那我也不用客气了。
如此安排完毕后，吴文翀转而与李致道：“李主任看得就是细致，一点溶血指标的波动都如此重视。
“也请李主任放心，检查很快就会有结果。
“只是，患者等不起。
“据我所知，三组尚有11位患者无法进行换血治疗，就这么任由他们病程发展未免太消极了。
“如果我这边检查没问题的话，可以把这批无法换血的患者交由一组接管。我们会尽己所能安排矾根口服，尽快抑制病情发展。”
“当然，李主任如果在换血之外还有什么更根治的方案，那就当我多虑了吧。”
李致这次并未回话。
更根治的方案……有的，其实是有的，依然是有的。只是还不确定要不要跨过去。
如果矾根是安全有效的就好了。如果那服药者的血检只是非病理性增高就好了。如果自己对血检的判断是错的就好了。
吴文翀却只当李致是哑口了，这便笑着摆手靠回椅背，久违地又露出了“我和这个人没什么好说的了”的表情。
严仲海却是从李致的表情中读到了什么，连声说道：“李主任有想法大胆地说，会议的目的就是讨论这些的。”
与此同时。
噔噔，李致的手机响了。
【林小薇：我已经从你脸上读到积蓄的牛逼了，快说他妈的啊啊啊！！这能忍？？！】
【魏远航：李哥你人头换血都干了，什么疗法兄弟都跟你冲！】
【沈秉清：严老的言外之意是他把关、他负责，切莫辜负。】
看着这一条条信息，李致的心神已再次绷紧。他才意识到，即便满怀期许，但自己从未相信过那个矾根。只是在拿那个东西当成逃避的理由罢了。寄希望于一款神药解决问题，即便看到血检也在不切实际地期望着。但其实，早已经没有别的路了。无论面前是什么，都必须要继续前进了。
那我们就一起做恶人吧。
李致就此提了口气，迎向镜头：“经昨夜的影像观察和项冲团队启发。
“我很确定，除去指望“矾根”发挥奇效外，“引爆”是现阶段唯一可行的治疗逻辑。
“三组后续的攻坚方向，将全面转向主动诱导X物质在体内引爆。
“思路是，抢在X物质浓度尚低的阶段，让真菌提前在体内组装爆发，依靠人体免疫系统、抗真菌治疗和CRRT对抗爆发的冲击，进而将体内的X物质彻底根除。
“为此，需要三个治疗组协同实验，找到人体内部触发X物质爆发的关键因子，以及能绝其薪柴的关键所在。
“虽然这个工作很艰巨，但至少理论成立，实操可行。
“此外，严老师的抗真菌治疗，也提前在体内部署了抗真菌环境，能有效干扰真菌组装，是治疗的重要一环。
“我知道这个方案有无数困难，致死率极高。
“但这就是“矾根”外唯一可能的方向了。”
李致的发言戛然而止，再无一句多余的解释。但这段话对全场的冲击才刚刚开始。
放弃清除……体内引爆……既然现在完全搞不清X物质是什么，那就放弃搞清楚。只需要让体内的X物质全面爆发就好了。要知道，一旦它转化为真菌，可就是医学可以触及的领域了。晚期的高浓度X物质爆发固然是必死的。但如果是在早期，如果是在刚刚换血后X物质浓度较低的前提下引爆，那现有的医疗手段，或许是可以应对的……
找不到就全炸掉，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清除？只是，这个疗法……实在是……太暴力了。无论再怎么操作，真菌还是会大量产生的，血管和内脏真的撑得住么？人真的活得了么？不知道，完全不知道……只有试过才有结果……用活生生的人，活生生地试。怪不得就连李致都会犹豫……这，似乎，已在底线之下了。
想到这个深度，每个人的身体都开始发冷。他们此时也才理解，李致所说的“非常希望矾根能成功”，绝非什么虚情假意的套话，完完全全是真挚的期望。它能有用该多好……
也就在此时。医疗平台上弹出了一连串的信息提示。
彩超影像传上来了！
包括三位组长在内，所有人想也不想点开了影像。虽然立场完全不同，但每个人都期待影像结果是健康的，哪怕自己被打脸。
可下一刻，没有任何准备地……一个接近正常值两倍的巨大脾脏出现在了画面中央。似乎是因为内压过高，脾脏像个肿胀的气球，包膜呈现出了紧绷的外凸弧线。脾实质内布满了一处处暗区，老外科一眼就知道这是红细胞大量淤滞导致的。但这都不是关键！关键是在那些暗区内部，密布着前所未有的根须状强回声……
就像……一个……巨大的……
真菌网络……
孤证不立，再翻一张，换一个患者……还是这样……下一张。依旧如此。同样的巨脾，同样的真菌网络，出现在了每个影像内。
如果是在一天前，没人会理解这个影像。但现在，那个根须网络代表着什么，已不言而喻。
看着这个，李致终也长舒了口气，心里最后的一块童话世界也算是被清干净了。放弃幻想。继续前进。锐利与阴冷重新出现在他的脸上。
“发什么呆？”他质问道，“去抢救啊。”
没人说话，过了好久吴文翀才哆嗦了一下，意识到这话是对自己说的。此时他已经有些发晕了，只揉了把脸说道：“是矾根的副作用，马上用药压制一下就好了……”
“还不明白么？”李致再不留任何情面，直接开训，“一个X物质也没清理掉，和红细胞一起全部堵在脾脏了；脾脏坏死进而导致真菌在脾脏局部爆发，非要等人死了你才能明白？”
“……”吴文翀哑口无言，僵了片刻后匆匆拿起电话，“稍等，我问一下病房……”
可他电话还没打出，门就先被推开了。
“吴所，服药患者开始出现大呕血，疑似脾破裂！！”
所有人也都一惊。
大呕血，脾破裂，伴脾部红花瘟真菌爆发……没救了。这20个人，没救了。
吴文翀闻言却只是一个劲地摆手，急着让那人先出去不要乱说话。
见此状，高伟忍无可忍，冷然开口：“够了！不是李致、严老师指出来，你他妈还在这笑呢！
“一个矾根有什么可自鸣得意的？信息还不是李致拼了命带出来的？”
高伟说着又连声一叹：“抱歉诸位，失态了，没忍住。
“零死亡的目标失败。
“我们已经注定辜负组织期望了。
“是我的问题，早该做调整，早该做调整。”
所有人闻言也都一阵胆寒。高伟这次是真的震怒了，愤怒与失望再无任何掩饰。若是面对面，怕是要当场掏枪把吴文翀毙了。
然而高伟的悲痛却也只有那一瞬，再开口已重归往日正气：“项冲教授即刻入驻研究所，接手一组治疗。
“现在开始，三个组全部跟着李致走，以安全体内引爆X物质为唯一治疗方向。
“放弃什么神药的幻想。
“能救一个，是一个。”
严仲海重重点头，以示同意。李致沉然无声，已经开始了下一轮的思考。吴文翀则彻底僵在了椅子上，眼睛也不知道在看哪里。他恐怕这辈子再也露不出那种笑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