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技楼，远程会诊中心，第三医疗组指挥部。
整面墙的大屏实时显示感染区所有病房的监控与医疗信息。值班医师见李致、沈秉清赶来，立刻把二人引到一块屏幕前。
屏幕里，一名女士无力地躺在床上，神情明显难熬，却还没到休克的程度。
输血设备已停，给药仍在继续。
五六名医护围在床边，盯着监护仪交流着什么。
李致扫了一眼数据，接过对讲机：“平稳了？”
“李主任么？”病房里的王立峰立刻答道，“肌注肾上腺素加静推地塞米松后已经稳定了。梁玲下午的配血试验明明没问题，结果刚输30毫升就这样了。”
“看过她以前的病案么？尤其是三次流产。”李致追问。
“那些档案不好找。不过据患者自述，三次流产都经历过输血抢救，当时输血没问题。”
“嗯……可能是先天IgA缺乏，之后输血太多产生抗体，再输血就会出现凝血风暴。”李致抿了抿嘴，“当然也可能是别的原因，但无论哪个都不好办。”
旁边的沈秉清闻言，面色也沉了下来。
眼下李致说“不好办”，已经和宗朝东说“不好做”一样，属于同一等级的噩耗。
沈秉清忙问：“输血科和血液科还能再想想办法么？”
李致直接摇头：“解决这个相当于单开一场大治疗。还有几十个人排队换血，现在没资源投在这上面。梁玲改保守治疗吧。”
“收到。”王立峰当即应下。
然而肉眼可见，病房内其他人以及沈秉清的神情都起了微妙变化。
李致只好叹了口气，进一步解释：
“IgA抗体只是猜测，具体原因还要深入检查。
“就算查出来也难以解决，只能靠人工大剂量盲打凝血因子。这件事的风险和难度已无法容忍，我们不可能为了她再单拉一个专家组、搞个大工程。
“退一步说，另外9位因健康问题无法换血的患者，问题甚至比梁玲还轻些，有资源也该先保证他们。
“最后，放弃梁玲换血治疗是我的决定，别人不需要有负担。”
几位医护闻言，也没法再说什么，只继续埋头忙自己的工作。
李致随即交回对讲机，顺带向沈秉清和值班医师交代：“对曾强夫妇的特殊照顾就到这里。后面他们的事不要再烦我。今晚我在病理科检验室，有事随时联系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离去，再无多言。
沈秉清连“再见”或“辛苦”都忘了说，仍杵在原地，纠结地看着屏幕。
李致的决定没错，现在确实无法再为梁玲单独做什么；曾强搞了这么多年临床，一定也能理解。
可理解不代表能接受。
沈秉清了解曾强的性格，知道这件事后，他指不定会做出什么。
可曾强也说过，梁玲的病况务必要让他知情。他就这一个要求。
是善意欺瞒他，还是把残忍的真相给他？
原地纠结良久，沈秉清最终还是要来对讲机。
“立峰，把梁玲的情况告诉曾院吧。”
……
这一晚，对大多数人来说再普通不过，普通到毫无知觉。
但对三个治疗组的一线人员而言，却是人生至今最大的一场战役。
一院庞大的换血工程持续到午夜。确认所有患者平稳后，王立峰才抽空出去用餐、入厕，很快又换上防护服回到感染区，仰坐在护士站躺椅上匆匆小憩。
各科室专家即便已躺上床，也仍在翻看平台上的病例和信息，试着在自己的领域里找出突破的可能。
虞静联系实验室，安排了不知多少项血液检查和基因测序；若不是宋骅年龄尚小、血量有限，恐怕光抽血就要抽到两百毫升。
李致则完全投入检验室，逐个观察样本，只求捕捉X物质的蛛丝马迹，从而推测出那个能“绝其薪柴”的成分。
可这次即便有【洞视】加持，他也没能捕捉到X物质本体，只看到更精细的“组装”过程，看到血小板破裂的细节和红细胞棘刺的形貌。
视觉上确实震撼，可李致没时间震撼。他只想弄清X物质究竟是什么，又需要哪些必要条件才能成功组装。
这样的观察持续到凌晨四点，连李致也开始头晕眼花，再难有新发现。
看来“观测”这条路已走到头，后面即便上电镜也难有进展。
李致于是回到休息室，仰躺在椅子上。
他很清楚，自己单枪匹马的上限就到这里了。
现在，他所有的思路与猜想都已上传平台。
虞静也好，三个组里任何一个人也好。
只希望一觉醒来，他们能有所斩获。
……
在游泳……
在血里游泳……
红细胞、血小板、白细胞都是庞然大物……
游到红细胞表面……发现细胞膜上有许多孔洞般的缺口……
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……
正要把头探进去……
咕叽！
一个大企鹅头如地鼠般从缺口冒了出来。
“李致李致李致！”
接着，周围无数孔洞里都冒出企鹅头。
“李致李致李致！”
“李致李致李致！”
！！！
李致骤然睁眼，惊醒。
好恐怖的噩梦。
这是想病理想癫了？
“李致李致李致！”
嗯？怎么醒了还能听到企鹅叫？
李致一转头，才看见林小薇就在桌前埋头打字，一边打，一边定时发出“李致李致李致！”的魔性闹钟音效。
“……搞什么？”李致骂道，“打鸣呢？”
“啊，醒啦？”林小薇这才注意到李致醒了，煞有介事道，“平台通知9点开会，我这不是在温和地唤醒你嘛。”
“你这是故意给我埋企鹅闹钟PTSD吧。”李致揉着额头，“让许野点咖啡。”
“早就点好了。”林小薇指了指桌上的外卖袋。
李致忍着头痛起身，取出咖啡杯喝了一大口，看了眼手表。
8点30。虽说做了个会留下心理阴影的噩梦，但也差不多睡够了。
“我把昨晚的进展总结好了，要听吗？”林小薇问。
“说。”
林小薇清了清嗓子，开始汇报：
“首先是病况发展。昨晚6点30分起，陆续有患者反映躯体不适；检查除心率小幅加快外，没发现明显异常。
“今晨三组患者陆续醒来后，更多人反映出现躯体症状，仍未发现异常。
“截至8点，169位患者中已有95人出现不适。推测这批患者距离红花瘟爆发……仅剩60小时左右。”
李致表情没太多变化，这情况已在预料之中。
林小薇话锋一转，稍稍提了口气：
“好消息是，我院39位换血治疗的患者，连同1组、2组共10位换血治疗患者，全都没有出现躯体症状！
“换血方向是对的，这部分患者的病程被推延了！
“现在证明换血有效，防控组正在更广泛地征集血源！
“刚刚有人暗示能不能从我们这边借点，沈院长就搬出了你之前的话——一院贡献的血源最多也只够三组的50位患者，请不要在症状集体爆发后调我们的血库，不要在那时说我搞什么小心思小血库，说什么大局为重。
“然后，就没人说话了！”
这件事也在李致预料中，只是数量对不上。
一院只有39人换血？
即便排除梁玲，也该有40人。
难道……
李致皱眉：“曾强拒绝换血了？”
“嗯……”林小薇呆呆点头，“听说妻子无法换血后，他就拒绝了……”
“意义何在？”
“大概是希望病程与妻子同步吧……”
李致摇了摇头，完全无法理解。
他也懒得去理解，转而问：“95人出现不适，也就是说另外74人暂无症状；可这74人里只有49人经历过换血治疗，另外25人是什么情况？”
林小薇闻言，神情立刻有些拧巴，不太情愿地说：“这25人里，有20人都是研究所那边的，接受了口服矾根提取物治疗……”
“有效？”李致反倒微微一喜，“很好，这样至少有两个治疗方向了。那另外5个人呢？”
“另外5个人是严老那边的。我只能说，新到的那位专家是个猛人。”林小薇说着神情一紧，把电脑推向李致，“你自己看吧。”
李致却神情一振：还有别的疗法？
若是几天前，他完全不会理解自己现在的情绪，也无法理解自己为何要为别人的创想而兴奋。
但现在不同了。他清楚看到了自己的极限，渴望全新的刺激。
李致拉过电脑，认真看向那个全新疗法——
【X物质体外低温引爆-滤除-洗涤术】
【第一步：引血抗凝。
引出患者静脉血，泵入普通肝素抗凝，保留游离钙离子。
【第二步：体外引爆X物质。
引出血液通过螺旋盘管，浸没在20℃恒温水浴箱中，以低温诱导X物质引爆，形成菌丝团块。
【第三步：过滤菌丝。
将真菌爆发后的血液依次经过150微米和20微米滤网过滤。
【第四步：离心洗涤与毒素排空。
通过自体血回收系统洗去残留血液毒素，仅保留完整红细胞。
【第五步：37.5℃复温回输。
洗净的健康红细胞并入适量新鲜冰冻血浆，流经37.5℃加温仪恢复正常体温后，重新输回患者体内。
【特别说明：
该疗法仅限感染初期、X物质血浓度较低时有效；若X物质浓度过高，引爆后的血液将沦为废血，无法再灌注回患者体内。】
看到这里，李致不得不承认，这思路相当有趣。
既然完全无法捕捉X物质，连它的形态和成分都难以确定，想清除它自然极难。
于是方案设计者干脆反其道而行之——
无法清除，那就直接引爆。
他选择用“降温”在体外引爆X物质，再滤掉其组装的菌丝，剩下的血液就是健康的。
虽然必然损失一些血液，但只要治疗够早，这种损失可以忍受。
不错，总算来了个像点样子的内行。
李致随即看向上传者名字——
【二组——项冲团队】
“嗯？”李致稍稍一瞠，“高伟找来的人原来是他……怪不得。”
“哦？很强吗？”林小薇凑过来问。
“这人身份经常变，每次发重大论文时所在机构都不一样。我记得他还是医大外聘导师。”
“这么强？”林小薇张圆了嘴，“那一定是院士了吧？”
“不是。一般一个医疗细分领域只有一个在职院士，他这个位置早被吴文翀占了。”李致摇头，“不过这种人应该不太在乎。”
“和你一样吗？”林小薇眨巴着眼睛。
“我是彻底不在乎。”
“哦哦是吧。”林小薇一脸看热闹，挑挑眉，“所以说，这个项冲是不是想到了你都想不到的方案？”
“我不需要想。”李致点了点桌子，“换血是比引爆更底层的方案。既然选择换血，就不必再考虑这个；只是其它组血源不足，才不得不想到这办法。”
“哦哦是吧。”林小薇笑嘻嘻点头。
“好笑么？”李致也笑了笑，“等会儿治疗会我懒得发言，你来吧。”
“别别别！！！”林小薇蹬腿就跑，“我去取早餐了！！李哥你顶住啊！！”
李致这才重新看回电脑，点开更多病历资料，为会上发言做准备。
与吴文翀那种沽名钓誉的人不同，项冲是极端的成果主义者和效率主义者。他只有40岁上下，成果却早已超过大多数医学院士。
入组后能这么快制定出这套方案并成功实施，看来果然有点真东西。
很好。现在思路已经僵住，项冲的加入正是自己急需的，这也是很早就向高伟提过的需求。
那就来吧，快给我点刺激。我渴望这个已经很久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