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。
一番交代之后，蓟医一院独立病房里的感染者们终于暂时拿回了手机，得到五分钟与外界通话的机会。
事到如今，哪怕还没有明显症状，每个人也清楚此行九死一生。电话一到手，他们便纷纷拨通那个最重要的号码，个个红着眼，说起早已准备好的话。
“我说你听，什么都别问！”
“妈，所有卡的密码都是你的生日，快转到你那里，免得后面遗产很多人分，先别让你媳妇知道……”
“不不，别往外传，别添乱。我没事，这里医疗条件很好，相信国家！”
“就是很麻烦的传染病吧，具体我也不清楚。”
“别说了，我回去也只会传染你们，传染更多人。”
“密码都告诉你了，股票千万别清仓啊！兴盛医疗尤其拿住，半年内必涨！我要是不在了，记得把胜利的K线图刻在我的墓碑上！！”
“《猎人》完结了烧给我啊！你等不到就让你儿子烧！”
“张哲雅，我爱你。”
看着这一幕幕生离死别，连见多识广的防控人员也不忍打断，只在触及涉密信息时“咳”一声提醒。最终，不少电话打了十分钟之久。
近六点半，最后一位患者通话结束，各病房的门重新关上。
患者们坐回床头，又成了独自一人，呆视无言。
他们原以为自己早已麻木于眼前机械般的人生，此刻才发现，心里还有那么多遗憾与渴求。
能活下去就好了。
不少人已隐隐抽泣。
就在这时，墙上音响传来护士站广播——
“请诸位患者打开电视，切换到广播频道。
“总治疗负责人即将说明治疗方案。
“不会操作的患者请按下床头按钮，防控人员会帮忙操作。”
这通知像一束光照亮所有人。他们急不可耐地打开电视、调好频道，又像听课的孩子般坐到床尾，不少人还拿起病房里的纸笔准备记录。
片刻后，画面一转，一位穿白大褂、黑衬衫的年轻男医生出现在屏幕上。那张过于冷艳的脸和无情的气质，打破了所有人的预想。
他没给人反应的时间，已经快速开口。
“我是本次治疗的总负责人，蓟医一院异常病理科副主任李致。
“以下是诸位的病情说明：
“诸位在飞机上感染了一种通过孢子传播的未知病原。只要你能看到这段视频，就是100%已被感染，请不要有侥幸心理。
“从已知信息来看，该病原具有免疫逃逸的特点。未来几天如果任由病原发展，除去某种说不出的不适外，诸位并不会有什么太强烈的症状。
“但在三到十天左右的潜伏期后，症状会快速爆发，就像那位机上的死者一样，从肺部不适开始，在几小时内陷入病危。
“由于该病原全新且未知，目前还没有可靠的治疗方案。各大医疗团队正在连夜研究、实验，尽最大可能挽救诸位的生命。
“但这需要时间。
“于是，为延缓病情发展、延长治疗窗口，我们暂时只能采取换血治疗，争取稀释诸位体内的病原。
“换血治疗当然也有微弱机会根除病原，但请不要抱太大期待。
“这批血源由蓟医一院大量医护捐献而来。请相信我们的目标完全一致，这个团队会尽全力拯救诸位的生命。
“因此，也请不要质疑或阻碍治疗。我们的方案就是生存率最高的方案。
“当然，作为患者，有权利拒绝换血治疗。
“同样，有几位患者因体质和基础病等原因，无法接受换血治疗。
“对这部分患者，我们将采用保守治疗方案，尝试推延病原爆发，但效果没有任何保障，远不如换血治疗立竿见影。
“具体的换血治疗说明书和确认书，会在我的说明结束后送到病房。请诸位阅读内容，并选择是否接受。
“病房内有电话。诸位有更多问题请联系护士站，她们会转给相关医师回答。
“但我能猜到几个广泛存在的问题，在此提前解答。”
视频里的男人说着，指了指自己。
“问题一：这个人是谁，凭什么主导治疗？
“答案是，这个人是至今面对此类新型疾病发现率和治愈率最高的医师，也是误诊率与死亡率最低的医师。这个人是专门负责此类疾病的内行；这个人能站在这里，就证明他得到了上上下下所有人的认可。因此，请不要质疑这个人。
“问题二：作为患者能自己决定治疗方案吗？能不管不顾先用抗生素吗？能用XX抗病毒药吗？
“答案是，不能。
“胡乱用药会带来各种副作用，严重影响后续治疗方案。
“并且，保守治疗中其实包含类抗生素药物。实在无法接受换血，可以选择保守治疗。我完全不建议这样做，但也不得不尊重个人选择。
“问题三：医生，你透个准信儿，我的生存概率有多大？
“答案是，我不知道。但这个概率一定会随着时间上升。
“诸位接受换血治疗，每推延一天病程，研究人员就能更接近真相，我就能找到更接近有效治疗的方案。
“当然，最后的结果我还无法保证。
“我能保证的是：在这里，接受我主导的治疗，将会最接近痊愈的结果。
“就这些。换血治疗将在半小时内开始，请等待医护通知。”
视频定格。
与此同时，防控人员逐间敲门，把换血说明和确认书送进每一间病房。
听完李致这番讲解，患者们再没有疑虑的余地，纷纷签字接受。
只是他们不知道，最靠里的那间病房里，电视画面并没有结束。它很快一转，变成了会议室里的实时画面。
一院临床科室的主任们挤在镜头前，沈秉清、宗朝东和孙志军站在最前面。
坐在床尾的男人当场一个激灵，下意识站起，不自觉走到电视前。
“看得到吗，曾院？”沈秉清挥着手道，“我们能看到病房里的画面，也能听到。能看到您就吱一声。”
“看得到……看得到……”曾强抓住电视框连连点头，“都在啊……我挺好……挺好……”
会议室众人见状，也露出笑容，逐个与曾强打招呼。
“曾院放心，这个治疗没问题，都安排好了。”
“您跟您爱人检查都没问题，可以换血。”
“院里门诊都没耽误，其他院的人和设备也在支援我们这边。您踏实治疗！”
看着这一张张强撑出来的笑脸，曾强却想笑也笑不出。
干了这么多年，现在什么情况，他会不清楚？
这些人报喜不报忧，真拿他当老头子哄。
“行了行了，说这些干什么。”曾强一摆手，“秉清，你说说具体情况。”
“这个……”沈秉清尴尬道，“按纪律，具体细节没法说。您现在的身份只是患者，安心治疗吧，外面放心交给我们。”
曾强闻言面皮一抖，想骂人，思来想去又觉得确实该这样。最后绷起的脸只好舒展开，长叹一口气：“叶子文告诉我，我们这批患者分了三组，另外两组的负责人是吴文翀和严仲海。李致他……该不会连严仲海也冒犯了吧？”
“这个……”沈秉清纠结道，“一开始有点，现在关系还不错吧……”
“那吴文翀呢？”
“哎，曾院您就别关心这些了。”沈秉清无奈摇头，“反正我告诉您，李致没给一院丢人！现在的大方向、大原理都是他定的，三方都认可了！”
“那就好……”曾强这才缓了口气，坐回床尾，很快又摇头，“你们啊……这么搞太胡来了。知道这种事有多严重吗？考虑过学校那边的意见吗？对了，秉清，你有向上汇报吧？”
“有的有的。”沈秉清尴尬道，“您别瞎操心，大家就是忙里偷闲互道平安，现在各科都要去忙了。”
“算了算了，事已至此，我多问也做不了什么。”曾强一叹，忽又抬头：
“就一件事，我只求你们一件事：梁玲的治疗一定要重视、稳妥。她底子不好，千万千万要注意她。
“现在不让我们这些患者相互见面交流，只能在病房看电视，我理解，完全理解。
“但梁玲有事，一定要告诉我，一定！
“后面如果出现医疗资源不足，把我那份让给她，千万要优先她！
“就这么一件事，我就求你们这么一件事！”
“……”全场人一愣，接着纷纷低头，不知该如何表态。
都听说曾院和夫人感情好，却没想到到了这种程度。
“我知道不该说这个，但我要说的也只有这个。”曾强看着屏幕，重声道，“这么多年，我是看着你们一个个从规培过来的。就这一个请求，就这一个了。不用直接说，点个头就好，让我看到你们点个头。”
众人纠结片刻，最终还是纷纷微点了下头。
这虽然有违纪律，但曾院都说到这份上，这么点事大家还是敢扛的。
曾强见众人应了，随即道：“好了，大家快去忙吧。后面梁玲那边没状况，就不要再搞这个了，落人口实。”
“行，那我们去准备治疗。”沈秉清点头，“曾院还有什么需求，我们尽量安排。”
“没有了。”曾强刚要摆手，却忽然想到什么。犹豫片刻，他才微微咬着牙，既不甘又犹豫地说道：
“对了。
“我想跟李致单独说两句……”
说到这儿，曾强最终还是摆了下手。
“当然，他不愿意就算了。”
……
十分钟后。
刚在病理科宣布虞静就是新王的李致，被沈秉清莫名其妙拉进会议室。
看到屏幕上呆坐的曾强，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当即一脸不情愿地对沈秉清道：“我没工夫哄老头儿。”
“好了，就当为了我。”沈秉清无奈劝道。后半句“知道我帮你顶了多大压力吗”已到嘴边，最后硬咽了回去。
见沈秉清欲言又止，李致大概感觉到了什么。
怎么说呢，这院长还挺会说话办事。给他个面子吧。
李致这才抬手：“我就哄五分钟。”
“行行行。”沈秉清千恩万谢，“你们这段对话我们都不会看，也不会留记录。”
“这有什么要保密的？”
“你别管，反正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。”沈秉清推了把李致，自己快步退出会议室，不忘使劲带上门。
李致懒得想那么多，快步走到摄像机前，点了点手表：“就五分钟，我赶时间。”
曾强见李致入镜，身形一抖。他虽有些尴尬，还是抓紧时间开口：
“第一件事，谢谢你反对一院收治这批患者。只可惜秉清他们上了情绪，谁也压不住。”
“没什么可谢的。”李致一脸无趣，“我的决定不关你的事。”
曾强毫不意外，只继续道：
“第二件事，即便你是我的主治，我也不会为过去的事道歉。现在我仍然反对异常病理科在一院成立，眼前的情况正是我最不愿看到的。
“只是在音石症后我就知道，这件事已经阻止不了。只要还有新的异常病出现，你和叶子文迟早会主导这里。
“未来，希望你们善待这家医院。它是上千名医护用几十年时间成长起来的。每天都有上万个全国各地的患者来这里寻求最后的希望，请不要把这里当成你们实现欲望的工具。”
“还有别的事吗？”李致烦躁地看了眼表。
曾强依旧没有意外，忽然话锋一转：
“最后一件事。你并非我见过医术最强的，任何领域都有比你强的人，每个领域都有自己的宗朝东。
“但我必须承认，你是我见过站得最高的，比任何一个宗朝东都高。
“吴文翀徒有虚名，严仲海的专业在这里能做的非常有限。
“所以红花瘟后面的治疗，你无需考虑他们的意见。无论谁质疑你，我都相信你比他们看得远。请你一定顶住压力，相信自己就是最有可能解决红花瘟的人。”
“怎么还是废话？”李致侧过头，懒得再看曾强那恶心的表情，“不用说这些我们都知道的东西。我也不会因为我们的过节和你的身份有所排斥或优待。你和所有患者一样，我会尽己所能治愈每个人，仅此而已。”
“不，我不一样。”曾强猛然起身，走到屏幕前，“我知道你的极限在哪里。”
李致一脸不解：“我都不知道，你能知道？”
“听着，是我让秉清不要留存这段对话的。后面这些话才是关键，你听清楚。”曾强抓着屏幕，不敢太大声，却异常坚定：
“无论对王兆丰还是陈美欣，你表面上都在无视伦理，其实最后都守住了。
“你没狠心切除王兆丰的听觉，也早做好了噬菌体失败后截肢保命的预案。
“所以，无论你再怎么以为自己无所畏惧，最后那一步还是跨不过去。你也不该跨出去。”
李致哼笑：“你想多了。现在我对底线有了新的诠释。”
“那样最好，但还是不一定够。”曾强突然瞪目点头，“我只是想告诉你：当你迈不过去的时候，让我来。”
“我不理解。”李致道。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你迈不过去的时候，让我来。”曾强再次点头：
“我知道这事有多严重，也做好失去一切的准备了。但我还是会挂念两件事。
“一个是一院。
“一院不能倒在这里。你必须带领一院打赢红花瘟，什么手段都可以，但你不能因为那些手段倒下。所以由我来！
“二是我的妻子梁玲。她因先天体质原因有过三次流产，无法生育，体质很差。她是为了我才坚持三次怀孕，又三次病危流产。
“蓟京的环境一直让她不舒服。她一直想退休去海边住，就等我这两年了……
“我想让她最后能完成这件事……”
曾强说着，猛吸了下鼻子：
“这就是我的条件，李致。
“如果治疗陷入困局，如果连你也迈不过去——
“我来突破最后的底线。
“我死，我下地狱，我被审判，我万劫不复！
“你和一院，不能倒下。
“你，要救活梁玲。”
“叽哩咕嘟在自我感动什么？”李致反应冷淡，“不管怎样，我都会救治每个人。现在的局面我完全掌握，既不需要你帮忙，也不用你教我做事。”
“这样最好，最好……”曾强颤颤退了几步，重新坐回床尾，好似了却心愿般摆了下手，“你记得这些就好。抱歉耽误你时间，去忙吧。”
李致连句再见也没说，便离开了会议室。
没有技术，全是情绪。很久没遇到这么不可理喻的人了。
这老登都什么时候了，还在好为人师。
门口等着的沈秉清见李致出来，放下手机抬起头，有些恍神：
“病房那边说，有人开始出现躯体不适了……正在跟其他组确认。”
“这么快？”李致眉头微皱，“也就是说，距离爆发可能只剩七十二小时了。”
“另外，首批五个患者已经开始换血。但有个患者一上来就出现过敏样休克前兆，好像有隐匿性血液问题。刚刚紧急叫停，体征已经平稳。”
李致摇头叹道：“没办法，总有这种事。这个人只能保守治疗了。”
“那……我告诉曾院吗？”
“嗯？”
“是他的妻子梁玲……”
“……”李致明显顿了一下。
无法换血的话，不仅真菌会更快爆发，后面随着X物质增殖，即便有了治疗方案，治疗风险也会更大。
这么下去，曾强的妻子也许要先走一步了……
想到这里，李致忽然有些烦躁。
果然不该来，不该听曾强那些屁话。
搅进这种破事，真麻烦。
“我先去看看能不能补救。”他冷着脸往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