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内，沈秉清颤着手放下电话。
会后，他第一时间打给阎宗海，把汇报补上。
偏巧高伟刚强调过纪律，整场治疗仍属涉密范畴，除医疗必需外，不得对外透露情况。因此，沈秉清的汇报也只能做得很宏观，主要集中在医疗调度方面，把消耗、经费等问题说清楚，并表示不会耽误门诊。
阎宗海没再多表示什么，只嗯了几声，说了句“好好做，辛苦了”，便挂了电话。
全程都是套话，语气也异常平静，可沈秉清知道，经此一事，自己未来已经不可能接任院长之职了。
稳定与忠诚从来都是第一考量，自己这一抉择，与忤逆无异。
不过这已经无所谓了。
自己就算死，也要撑到红花瘟解决后再死，撑到曾院康复后再死。
沈秉清提了口气，抓起手机。
红花瘟专项治疗组群内早已沸腾。
【50名感染者健康评估完成，其中41人可进行换血治疗；在全院努力下，16万毫升全血已到位！】
【输血科全员就位，六点前完成最后准备工作！】
【外院血滤机和分离机已征用到位，麻醉科全员到岗！】
【血液科协同病理科进行红细胞病理分析，预计后半夜出成果。】
【虞静骂得好狠啊。】
【这里还是讨论治疗吧，别说无关的事——不过虞静骂得确实好狠啊。】
【那其实无所谓，关键是沈院替大家顶住了压力。】
【是啊，在沈院领导下，我们备血和换血准备也都走在了前面。之前心里还有些没底，现在可以全力开干了！】
看着这些，沈秉清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，跨步向外走去。
有些事，只存在于自己和校方之间就够了。李致不需要知道，宗朝东不需要知道，院内所有人也都不需要知道。
医疗之外的事，全压在自己肩上就好。
其余人，只管冲。
……
异常病研究所。
“吴所……是我没做好……”刘昆悻悻低着头走进所长办公室，“那些话该由我来说，不该让所长亲自开口……我准备了8条，杀手锏还在后头……”
吴文翀只是摇了摇头，抬手示意刘昆落座：“不是你的问题，是高伟在针对我。”
“嗯？”
“他是故意不让你发言，逼我表态。”吴文翀靠在椅背上，叹道：
“我也是冒进了，想借这个机会压一压异常病理科。
“只是没想到红花瘟这套机制竟真能存在，实验结果还能这么快端上来。本应该再保守些，停在分组治疗那里就好了……
“但那确实是个撤掉李致的机会，明明都安排好了，哎……”
刘昆小心坐下，想了想，说道：“高伟应该只是不想在细节上耽误时间吧？不一定是在针对我们。”
吴文翀又摇了摇头，苦笑：“没听高伟说么？他已经联系到一位在血液感染病方面履历丰厚、病原研究世界一流，还有成功治愈埃博拉经验的专家了。这个领域已经与我们重合，这不是针对我，又是针对谁？”
……
“而且从前联系外部专家，高伟都要先征求我的意见；这次我却一点风声都没听到，他显然已经换人咨询了。”吴文翀仰头叹了口气，“我知道高伟对研究所有些失望，只是没想到他步调竟这么快，已经没耐心再做考量对比了——看来红花瘟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。”
说到这里，吴文翀稍一沉吟，又看向刘昆：“矾根提取物实验如何？”
“刚刚有结果了。”刘昆答得干脆，“体外实验是有效的，提取物对感染者血液，以及尸体中暴发的真菌血液，都有明显抑制效果；另外，动物实验也没有显示出明确毒性。”
“那就上吧。”吴文翀一摆手，“现在我们的血源最多支持换3组血，加上晚上调来的，最多也就到10组。剩下的人，一半跟着严仲海的方案走，一半人用矾根提取物治疗。”
“好……”刘昆却有些担忧，“只是……现在的提取物还远没到临床标准……”
“那边都换血了，这边还在考虑临床标准？”
……
“或者你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案？能和、李致、严仲海相提并论的方案？”
“没有……”
“那还有什么可说的？”吴文翀直直说道：
“那些感染者本来就没什么生存希望。即便X假说真的成立，换血最多也只能清除70%的X物质，血管壁、内脏和组织中的X物质依然存在，没多久它还会增殖出来。
“所以李致的方案是必败的，我故意没有指出来罢了。
“严仲海的新方案也被李致带偏了，只是当时我的情况没法再质疑他，只能附和。
“现在的局面只是暂时的，只要矾根在我们手里，希望就在我们这边。
“有吕方的古籍做支撑，矾根就是现在最接近成功的方案。
“所以没什么可怕的，用药，用结果说话！”
“好！”刘昆也神情一震，站起身来，“是我想多了。我以为我们被逼入绝路，原来是以退为进！”
“不存在什么绝路。”吴文翀一笑，“就算矾根治疗真的失败，也不用怕。红花瘟是涉密病疫，细节也不会向外公布；天塌下来有严仲海顶着，责任绝对落不到你身上。”
“明白，这就让病房安排用药！”
……
17：31。
异常病理科的外卖全部就位。许野在休息室摆满一桌，咽着口水快步走到李致办公室前，准备叫他吃饭。
可刚要敲门，里面就传来虞静软糯的声音。
“那个……衬衫领口要不还是系好吧？李老师，这个形象，别人看到了恐怕……”
“这样舒服，随便他们怎么想。”李致霸道地回道。
虞静：“还有就是……刚刚有点太强硬了……要不温和点再来一次？”
李致：“不来了，烦了。”
虞静：“来嘛……温和一点大家都舒服……李老师也不想被闹吧？”
李致：“哎……真受不了你。”
虞静：“记得啊，慢慢的，别那么强硬……”
李致：“这样算慢么？”
虞静：“对对，很好，就这样，就这样！”
听到这些，连见多识广的许野也是一抖。
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？
之前有全科护士说，晚上值班临走时听到李主任办公室里有怪怪的对话，原来真有其事？
要说医院里下三路的事倒也不少，一直还有个说法：越强的精英医生，欲望往往越强，私生活也越渣。
李致主任这么强，渣一些倒也可以理解……
只是没想到，现场细节原来是倒过来的——竟然是学生一方主动……
想到这里，许野脸一红，往回缩去。
算了，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我只是一个路过的护士……
许野正要离开，肩膀却突然被人一拍。
“许爷，我来了！五点半开饭是吧？”盛旭顶着大黑眼圈，笑嘻嘻说道，“真有海参？”
“嘘！”许野连忙做出收声的手势。
然而为时已晚，办公室内已传来慌乱起身的声响。
“开饭时间，就这样吧，不做了。”
“别啊，李老师……刚刚那样太不负责了！！”
许野正要推着盛旭开溜，却听“咔”的一声，大门已开；李致满脸无情，插着兜朝休息室走去。
办公室内只剩虞静摇头苦叹。
盛旭看得一脸懵，忙朝虞静问道：“你俩这是干嘛呢？”
？？？
许野整个人都不好了：你都这么虚了，还不知道这是在干嘛吗！
虞静却摇着头，晃了晃手里的手机：“等会儿要向这批患者说明治疗方案。我们不能去感染区，只能通过视频传达；李老师又懒得直播说，就只好录一段给患者看。但他措辞太强硬，我怕患者接受不了。”
“哦。”盛旭呆点了一下头，对此没什么兴趣，也无意打听，便追着李致走向休息室。
许野这才擦了把汗。
原来是我的心太脏了……
可是虞静，你那么说话就没一点责任么？
平常看你挺愣的，怎么一进李主任办公室就变了副模样？
算了算了，巧合而已，下次可别再误会了。
一行人进了休息室，盛旭一见那桌子菜，眼睛都亮了。
清蒸老虎斑、大虾、海参、腰子、砂锅粥——完全就是海鲜大宴的水平。
“你们异常病理科这么阔的吗？”
“别乱说话。”许野忙把盛旭按在椅子上，生怕李致反应过来这顿饭的价格，“吃你的。”
“哦哦哦……”盛旭也不再多说，掰开筷子，瞄向那几样滋补菜。
李致却毫无动容，直接落座开吃，看来对价格全无概念。
许野这才放心坐下，恶补起欠了一个月的营养。
这时虞静也传完视频，进屋吃饭，只是全程看着手机，同样没发现菜品有什么特别，一边看一边说道：“三个组都上传治疗方案了，研究所那边要进行矾根提取物治疗。”
“哦。”李致应了一声，“但愿有效吧。”
“啊？”虞静问，“李老师真盼着有效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李致剥着虾皮，“那是顺着吕方医书来的最直接方案，总该试一试。患者能痊愈，谁治好的都无所谓，我又不差这点功劳。”
“不是，李老师没发现吗？”虞静匆匆咽下一坨海参，急道：
“这么重要的事，吴文翀刚刚完全没提；药物试验一定也在做，但他什么都没说，突然就上传这个方案——这就是故意垄断这个治疗！
“换位想想，要是李老师想到了换血治疗，却从头到尾不告诉另外两组人，完全不给他们参考准备的时间，直到开始治疗才公布——”
“那是有点恶劣了。”李致嚼着大虾，“不过无所谓，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好。”
“好吧……不过我们自己的事恐怕也没那么乐观吧？”虞静小心问道，“基于对X物质形态的推测，换血治疗恐怕很难把它全部清除吧？”
“嗯，现在看来最多只能延缓爆发，为更多治疗争取时间。”李致摇头，“但知道这一点也要做，每晚一天，就多一天机会。”
“是吧……”虞静这才稍稍一缓，抓起一根大腰子问道，“不过我一直有个问题：古籍里的那些记载，“采矾藤之根”什么的，怎么从来没见李老师考虑过？”
“我当然考虑过，只是结果太多，找不出核心。”李致摇着头道：
“首先，矾藤就不明确，我甚至不确定地球上存在这种东西。
“即便它真的是矾根类植物，也无法确定是根、茎还是叶。
“即便确定了，也暂时找不到具体起效的药用成分。
“所以这里只能让研究所试药——这是最简单直接的方案。总要试试，希望他们能成功。”
李致说得轻松，虞静却已经开始咯咯硌牙了：“李老师……还真是……高风亮节……我反正受不了让这种人成功……”
李致却无所谓地说道：“别被无聊的事困住。开会喷就喷了，回到临床有临床的目标。我输了当然也会不爽，但一切应以救治患者、攻克红花瘟为先——哪怕再不爽，也要以此为先。”
“是……”虞静呆呆低头应了，拿来一串大腰子问道，“那除了矾根，医书后面的话，李老师有什么想法么？”
“也有一些。”李致夹了口鱼道，“后面【以掩炉之法做药】，喂服【枯霜二钱】，是药物的制作方式和剂量。似乎是要通过烧制来做药，最后制成一种类似“枯霜”的粉末进行口服。
“但几乎所有草药都可以这么操作，完全无法猜测有效成分到底是什么。
“唯一确定的是，“烧制”过程中一定牵扯到某种化学反应，从而使矾藤中的某些东西产生变化，直至生成某种最终产物。
“但这个范围仍然太大了，难以形成可靠的猜测。”
“……”虞静只得悻悻嚼着大腰子，“看来医书内容是很难找到什么有效信息了。最后的【不日，便可绝其薪柴，止那血火】，完全就是套话。”
李致点了下头，吃了口鱼，脑子里难免又想起吕方，想起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。
关于这最后半句，李致其实也一直耿耿于怀。
那种危急情况下，最后整整半句竟然完全是医书的套话……
吕方到底还是有些迂腐。
“绝其薪柴，止那血火”，这种赘言实在没必要特意说明。
想到这里，李致突然眉色一抖。
不不不……等等……
“止那血火”当然可以说是套话。
可“绝其薪柴”完全不该出现在医书的套话里；自己读了那么久中医理论，也从未见过这种套话……
最初只当这是个没有意义的比喻，但在看破红花瘟的机制后，这个比喻似乎有了一些指向……
再结合前面的那些内容……
李致神情猛地一怔，夹鱼的手都僵住了！
绝其薪柴，止那血火……
这不是废话。
这是药理总结！
想通这一点不过两秒，这八个字已与X假说交叠在一起。
一副清晰的药理图景在李致脑中应运而生。
误会你了，吕前辈……
你说的这些，原来字字千金。
见李致这般表情，虞静的眼睛也越来越亮。
来了吗，李老师？这就来了吗？
但她不敢出声打断李致的思绪，就这么握着大腰子，流着哈喇子干等。
这时李致也已回过神，放下筷子，快速对虞静说道：
“之前是我想浅了。
“现在看来，“薪柴”与“血火”都有明确指向。
“套用在X假说里的话……
“薪柴，指的是X物质组装真菌所需的原料。
“血火，则指向X物质本身。
“于是把所有内容顺下来就是——
“X物质需要一种关键原料，才能完成真菌组装。
“而“矾藤”经“烧制”所产生的“枯霜”，正好可以阻断这种原料！”
“！！！”虞静早已听得如痴如醉，口水呆巴巴流下来也顾不上擦。
就连闷头炫饭的许野和盛旭也短促一僵，看向李致。
对他们来说，李致的牛逼此前都只是耳闻，这下算是真见着了。
虽然听不太懂，但明显是个绝对牛逼的东西。
二人当即对视一眼。
我们也配听到这个？
剥个虾的功夫就整出了这个，李主任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什么啊！
虞静过了很久才消化其中的缘由，激动得直接把腰子扔了：“这个……是非常重要的病理推测了！果然李老师也藏了一手！！”
“不不，别藏。”李致点头，“现在就传到平台上，让其他人也一起参考，搞不好就能找到什么。”
虞静本来有些不情愿，毕竟她现在其实和魏远航一样，满脑子都是干死那个吴文翀，抢个红花瘟头功。
可见李致此时眼神如此清澈，她看李致的眼神也渐渐变得释然，甚至有些疼爱。
哎……
谁让我的老师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呢。
虞静便取出手机，吧嗒吧嗒开始上传李致的解读。
李致却已经想到更多，迫不及待吩咐道：“给宋骅也建个档，把他的病历传上去，让所有人配合这个解读一起参考。”
“啊？”虞静问，“宋骅是上午那个疑似感染红花瘟的小孩么？他和这个猜测有关系？”
“我不确定，但说得通。”李致有些激动地比划道：
“宋骅是个疑似感染者，大概率接触过感染源；从时间和症状上看，早该病发了。
“可他身上却怎么也找不到真菌。
“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会这样，但跟着刚刚的解读，我终于想到了一种可能——
“宋骅由于某种原因，体内天然存在能够“绝其薪柴”的物质。
“只是这种物质并不完备，它只能不断救火，却无法彻底灭火。
“于是就出现X物质不断组装、增殖，却始终无法形成真菌的情况。
“这不一定对，但是个很值得探究的方向。”
李致说着擦了擦手，急不可耐地起身：
“没心情吃饭了。
“我带你去交接这个患者。
“后面宋骅和病理科都交给你。
“这次允许你全功率不睡觉。
“给我用最快的速度，找出宋骅体质的特殊之处。”
“乌拉！！”虞静直接一个超凶怪兽似的起身，“整个病理科我都能用吗？”
“嗯，往死里用。”李致阴沉一笑，“你刚来的时候，他们不是欺负你做海量切片检查么？现在该你往死里用他们了，让他们也体会一下你的日常工作量。”
“！！！”虞静咕咕点头，跟着李致咔咔冲了出去，活像小弟跟着魔王出山。
这一幕看得许野和盛旭跃跃欲试，两人卧龙凤雏一般，顿时又兴奋地对视一眼。
将来我也能这么复仇麻醉科？
将来我也能这么复仇护理部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