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高伟的操作下，会议主屏很快切换为血液样本的观测视频。
无需任何言语，所有人都屏息看起这段无声的微观世界。
几十颗红细胞平铺在视野中央，呈标准的双凹圆盘状，周围散布着颗粒状的血小板和几颗白细胞。这是完全健康的影像，没有任何真菌或菌丝的踪迹。
若非视频上方标示的时间和温度不断变化，人们大概只会以为这是一张静止的图。
近乎凝滞的半分钟后，高伟手动开启10倍速。
时间快速推进，温度也可见地降低。
时间到达8分钟，温度降至29.7℃时，静止的影像终于出现隐隐悸动！
最先异常的是血小板，一颗接一颗，如击鼓传花般陆续颤动，随即又在眨眼间像鞭炮一样爆裂，一团团高折光微粒随之迸出，其中应富含ATP和钙离子。
这个过程约用时3分钟。随后，时间到达11分钟、温度跌破28℃时，更惊人的变化出现了！
人们看到，十几颗红细胞原本圆润的细胞膜出现微妙膨胀与收缩，似在痛苦地急于排出内部某些东西。
正当大家以为红细胞也即将破裂时——
吡吡吡——
好似听到声响一般，一根根尖锐棘刺突然从膜中刺出。这个过程极其统一迅捷，几个眨眼间，那十几颗红细胞就变成血色海胆般的棘形红细胞！
与此同时，红细胞内部液体开始变暗、浓缩，折光度急剧升高，中心还出现不规则的结晶核。
13分钟，26.8℃，最臃肿的那颗棘形红细胞崩裂了。
细胞膜应是被内部膨胀物质撑破，一团暗红色黏稠胶团随之破体而出；接着是第二颗、第三颗……
不到半分钟，十几个细胞接连爆开，十几团暗红色胶体在血浆中融合成模糊一片。
17分钟，24℃。
黏稠模糊的胶团开始不断收缩，物质肉眼可见地集中，逐渐形成一根有些模糊的深红色细管。
随着时间推移，细管越来越清晰，边缘也越来越锐利。
终于，在第19分钟，细管壁上开始伸出分叉菌丝。
菌丝像活的线虫一样，一面延伸，一面向周围试探，直到某一根菌丝的尖端捕捉到一颗健康红细胞；它没有任何停顿，立刻将其刺穿，开始抽吸。
细胞质很快被抽干，干瘪折叠的细胞膜残骸也没被抛弃，而被后续伸来的分叉菌丝纷纷缠绕，作为原料砌进菌丝网格的节点。
24分钟，22.3℃。
视野内最后一颗红细胞被吸尽，粗壮菌丝的网状延伸就此定格；除此之外，只剩些许红细胞残骸。
它们零散分布于菌丝网络缝隙间，像被啃完的尸骨残渣。
视频在此定格。
无人发言。
对大多数人而言，若不是在这么严肃的场景看到这一幕，大概只会认为是AI。
但这一幕就真实地发生在眼前。
这下，真看到上帝动手的那一刻了。
就算这一刻再奇诡、再不可思议，就算有一万个理由否定和质疑X假说，至少有一个结论已经板上钉钉——
真菌是在离体后产生的。
现在感染者体内并不存在真菌。
抗真菌治疗针对的是真菌结构；如果这种结构都不存在，那用这药又有什么意义呢？
在这种情况下，即便X假说有问题，即便导致这些真菌出现的原因并不是什么X物质，问题也只能出在血液里。
既然如此，那就全面换血——把血浆换掉，把红细胞换掉，把白细胞换掉，把血小板换掉，把一切的一切全部换掉。
这确实成了最接近治愈的方案。
而这个方案，李致在几个小时前的第一次会议上就提出了。
即便当时还没有X假说，也没发现什么真菌，他就已经看到这一步，笃定了方案。
他甚至准备了骨髓移植，考虑到造血系统根源被污染的可能。
完全无法理解，这个人到底站得有多高。
此时，一院所有人也终于可以抬起头了。
现在明白了吗？
我们为什么选这个人！
漫长沉默后，高伟再次将主屏切回三个组的医疗组长。
可以看到，严仲海面色凝重，其间却藏着某种跃动的光彩。
吴文翀的脸已经僵住，似在飞速思索许多事情。
李致却已在看表，大概对会议时长忍耐到了极限。
高伟再不敢耽误，便问道：“吴所长，这段影像足够证明一些问题吗？”
吴文翀极短地犹豫后，再次露出体面的笑容：
“虽然是单个患者的孤立实验，但也很能说明问题了。研究所这边也会尽快在其他患者身上复现实验。下次如果李主任还有什么发现，还望能及早告知，让我们两个组也有机会参与实验验证，免得再突然搞个措手不及。”
“不是的！”虞静的声音突然传来。大家这才发现，她原来一直连着麦。她也不管对面是谁，就这么着急忙慌说道：
“下午2点15分左右，李老师才想到体外形成菌丝的可能，根本还没有完善的推测就先安排我们去做实验了，不是故意要搞什么措手不及！这在当时只是个不成熟的猜测，也不可能突然就作为重要信息发布在平台上，盲目要求其他组也实验验证。并且，不管现在我和魏远航有没有送来结果，李老师的立场都不会有任何改变。李老师做的所有事都是争分夺秒救治患者，请不要以您的心态去揣测别人！”
虞静好像还要再说，却已被高伟闭麦。
李致的团队活生生把他逼成了控场专家。
吴文翀更是肉眼可见地尴尬，连摆手示意自己跟这个人无话可说都做不出了。
严仲海则再次接过话头：
“从这些证据来看，不仅换血疗法这个意见被验证可行，请血液科专家这件事也同样迫在眉睫。李主任在第一次会议上的两条意见都没问题。接下来我所能做的非常有限；有可能的话，请尽快安排血液方面的专家来主导二组医疗工作。当然，我和我的团队依然会责无旁贷，坚守一线。”
听闻此言，大家才意识到。
全对！
李致首次会议起手开的两个大，竟然全对！
会前一院的人还在担忧那个逼装垮了、会上被指责；再怎么乐观的人也不敢想象会有这样的结果。
这次高伟也不含糊，连声应道：
“经李主任建议，我这边已经联系到血液感染病履历丰厚、病原研究世界一流，并且有过埃博拉成功治愈经验的专家团队去二组支援了。但还是请严老师主导医疗工作，毕竟红花瘟依然与真菌和肺部感染干系重大。”
严仲海对此并不意外，当即回道：
“这样最好。那么接下来，我会在专家指导下，综合李主任那边的换血治疗方案展开治疗。但受限于血源库存，二组大概只有部分患者能得到换血治疗，其余患者仍只能采取抗真菌治疗。这里受李主任启发，结合刚刚的影像，我也想到一种可能——X物质也许并不是单一物质，而是真菌将自身裂解，化为无数碎片零件分布在血液内，逃逸免疫的同时隐秘增殖，直至受到触发信号再组装爆发。如果是这样，感染者体内或许存有真菌的碎片零件，抗真菌治疗或许会有奇效。我这边会考虑棘白菌素类用药，用以阻断真菌细胞壁的合成。该类药品比较温和，无红细胞与骨髓毒性，不会引起溶血，不占用肝肾代谢通道，后续也可随时展开换血治疗。同时也会考虑体外血液光化学核酸灭活术、高热疗法、高压氧舱治疗等手段。如果X物质是“真菌碎片”的话，这些方法或许会有效。”
严仲海说着忽然抬头一叹，一脸通透：
“我也没想到，我这个年龄、这个大脑，还能想出这么……这么荒诞的设想。这些疗法只是一时间冒出来的，或有不妥，诸位同僚见笑了。”
“哪里！”吴文翀一听这个就来劲了，连连赞叹，“严老师这个想法很有启发性，比单一X物质合理得多。研究所会跟进严老师的治疗方案，同样两线并进！”
这次，严仲海却少见地沉下脸：
“有件事，其实我也强调过很多次了。救治的机会只有一次，希望三个组都能保持科学客观的态度，适当进行差异化治疗，争取更多生机。诸位同僚放心，无论结果如何，去和上级请罪的、去上新闻发布会的，都是我。正如一院的沈院长所说，危难之下，当以救治患者为己任，不该有太多其他因素的干扰。”
吴文翀的脸再次僵住，似想说点什么，却找不到任何再开口的理由，连现编几个治疗方案都说不出了。
这直接把林小薇看乐了，忍不住在桌子上咕咚咕咚翻滚，倒过头笑嘻嘻看向屏幕。
来来来，求吴所长再做一次那个啊！
苦笑、摆手、靠椅背——我和这个人没什么好说的了。牛逼你再做一次啊。
此时高伟也不忍再看吴文翀尴尬，便接过话头：
“血源已经在紧急筹备，预计今晚第一批供血会补充到三个组的血库。接下来，请三个组尽快在平台上公布各自的治疗方案，相互参考后，于今晚展开全面治疗。下次会议预计在明天上午召开，就治疗过程和治疗效果进行探讨。辛苦诸位了。散会。”
听到“散”字的同时，李致第一时间合上电脑，随即闭目靠到椅背上。
其实正如虞静所说，最后的实验结果并不重要。
当他说完X假说时，一切就已经定论。
和音石菌一样，他再次成为第一个提出红花瘟致病机制的人。
享受的笑容又一次浮现在李致脸上。
抱歉了，同行们。
又一次。
被我爽完了。
这个发现可比音石菌的“发声器”重要得多。
它揭示了一条完全不同的病原演化方向。在这个方向上，不太可能只有红花瘟一个个例，大概率广泛存在于异常病原中。
随着这个理论诞生，今后分析异常病的视野已被大大拓宽，那些至今未能治愈的异常病也可能得到解答。
自己曾无数次梦想提出这样的东西，甚至不敢奢求——一辈子有一次就够了。
可想不到，竟这么突然地实现了。
这就是满足的感觉吗……
现在死都无所谓了。
如果真有死后的世界，我会与你分享的，吕方。
短暂而透彻的享受过后，李致的思绪很快回到现实。
看来异常研究所也不过如此，所谓院士也不乏欺世盗名之流；虫豸一样的作风，活该被我碾在脚底。
但反过来想，倒应该感谢他们。
如果不是这样的虫豸，怎么会把叶子文逼到这里找我？
怎么会让高伟转而向一院投入资源？
虽然反应有些慢，但总算也来得及。
至于严仲海，这个年龄的人能想出“裂解、增殖、重组”这个路径，补上假说的细节，倒也算是个内行。
如果他是对的话，未来这个假说就命名为“李致-严仲海假说”吧。
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、钱德拉塞卡极限、孟德尔遗传定律……那些人总喜欢用毫无意义、难以记忆的人名命名原理，上学时记起来很麻烦。
这回也该给别国学生来点难记的怪名字了。
回味过后，李致转而打开异常面板。
实际上，视频中真菌出现时，面板就已经有了变化——
【李致（异常感染中）
【异常图鉴：4→5
【发现“红花瘟”。
【特性1：该病原以真菌态传播。死者症状爆发时，由于真菌极速暴增，会绽放出大量红花，并产生大量孢子扩散传播。
【特性2：该病原在人体内并非真菌态，并广泛存在于血液中进行增殖，只在环境变化达到阈值时，才会开始利用人体组织与血液养分形成真菌。
【图鉴完整度：45%
【可分配异常点数：2.9→4.3
【距离感染爆发：38→50天
【感知强度：10
【体质强度：9
【理性强度：16→17】
嗯？才45%吗？
看来X物质还大有说法。
剩下的内容里或许还藏着治愈的秘密。
吕方的老医书里都写了，我没理由找不到。
没时间享受了，准备换血。
李致便睁开眼，准备整理换血方案。
噔噔，手机响了，是个没见过的群——
【相亲相爱一科人】？
人类取不出这种蠢名字，只能是企鹅干的了。
点开群，果然如李致所料。
【林小薇邀请李致、虞静、许野、盛旭、魏远航加入群聊】
【林小薇将群名更改为“相亲相爱一科人”】
【林小薇：哈哈哈哈哈！我都看到了，这下李致逼扬四海了，燥起来啊兄弟们！！】
【虞静：还好赶上了……我得歇歇。】
【魏远航：艹他妈的吴文翀敢质疑我？虞师姐你那段喷轻了。】
【虞静：啊？我有喷人吗？】
【魏远航：你也ASD？】
【魏远航：对了李哥，我都想好了，X假说将来就命名为“李致-魏远航假说”，你看怎么样？将来让老外也捏着鼻子背我的名字，想着就来劲啊！】
【盛旭：我为什么会在这里……】
【林小薇：哈哈哈，没过门的媳妇也是媳妇。】
【盛旭：听说院里出事了，人排不开，我被叫回来上台了。想想还是先不要请假，过了这段再说吧。】
【盛旭：对了，我们主任叫我去献血。@李致，李主任，我这个情况献血会不会死啊？】
【李致：登记查得不严，你就先填上，然后让林小薇献。】
【林小薇：？？？】
【许野：订饭吗，主任？】
【李致：盖饭吧，简单点。】
【许野：主任日理万机，吃条鱼补补脑吧？】
【李致：行。】
【许野：清蒸老虎斑可以吗？】
【李致：好。】
【许野：虞静也在，再来点海参吧。】
【林小薇：你特么过分了吧！薅牢李也不能这么薅啊！】
【李致：无所谓，不浪费就行。】
【李致：今晚魏远航、林小薇休息，虞静消杀完来做换血，许野蹭完晚饭后下班。】
【林小薇：好，明早8点我来主事！】
【虞静：20分钟就到！】
【魏远航：我去论坛挖吴文翀黑料了，我弄死他。】
【盛旭：几点开饭？要不我也来吃点海参……】
【许野：5点半吧。肾虚公子来那还得加点大腰子了。涨价后都好久没吃了，四五十块一串太过分了。嗯……我们4个人就先来8串好了……】
【林小薇：牢李你不要让她管钱了啊！！！】
林小薇最后的叫嚷，李致自然没看到。他吩咐完工作就屏蔽消息，掀开电脑。
生物书上的李致假说还不够。
接下来，要在临床指南中印上李致疗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