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：25。
异常病研究所，P4级负压手术室。
这里原本还算宽敞，此刻却硬生生挤进了三张手术台。台上躺着三名已麻醉的脾破裂患者，旁边是三组重症设备、三套外科手术架和三批重症医护人员。
这种生物污染级别的手术室，全国也没几间；研究所能建起一个，已是顶配中的顶配。眼下只能把三台手术强行挤在一处做。
这已是空间利用的极限，绝不可能再塞下第四个手术团队。
可就在这逼仄氛围里，三名患者的情况仍在恶化。研究所的重症团队被逼得有些失控，不断焦急地相互喊话，请现场负责人拿主意。
“1号台收缩压跌破40了！去甲肾上腺素已推到极量，还继续卡着红细胞不给吗？！患者马上就要停跳了！”
“不能给，再给脾脏出血更厉害；去甲饱和了就上肾上腺素！”
“2号台腹压超过35mmHg！脾包膜随时会自发破裂，肚子要炸了！要不要提前切开减压？”
“不开，等主刀进场！开了出血你顶啊？？”
“3号台突发室颤，除颤仪推不过来，1号台的呼吸机把过道卡死了！”
“手动按压，你等等，我想办法拎过来！”
负责人焦头烂额地奔走应对，语态已接近崩溃。
与此同时，远程会议室中，防控组长高伟，项冲团队、严仲海团队，以及一院几位核心科室主任也正看着这一幕。
他们当然不是来学习普外手术的。
正如项冲所说，三名患者体内的X物质已然引爆，且在脾脏外的血液中浓度很低，正是引爆疗法绝佳的尝试对象。
由于这是前所未有、毫无参考的治疗，引爆治疗同样分为三组，由严仲海、项冲和李致各负责一组，同时尝试三个方向，争取更多机会。
为此，项冲与严仲海两个团队，以及一院最核心的几位专家，必须在这里第一时间观看手术、吸取信息，以便手术结束后无缝衔接引爆治疗。
但这一切的前提是，三名患者能活着扛过这场手术。
从眼下情况看，这件事达成的几率正越来越小。
此时此刻，手术室里的逼仄、混乱、焦躁和崩溃也挤压着观看者的理智，压得他们透不过气。
急救地狱，不外如此。
也就在这窒息感愈演愈烈之际——
吡。
负压大门开启。
沈秉清、李致、孙志军率领三大团队正式入场。
没有选择的空间，最先踏入的沈秉清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三号台。
李致紧随其后奔赴二号台，孙志军停在靠门的一号台前。
接着，三组人各自抓过天花板上悬挂的供气管，“咔咔”插进防护服接口。
本地重症人员像突然看到天神降临，第一时间开始汇报交接。
“一号台去甲饱和，刚加上肾上腺素，拉了一点血压。”
“二号台超声显示脾包膜极度扩张，悬浮红细胞已连接。”
“三号台刚处理完室颤，心脏还不稳定，老师们后续注意观察。”
一番简短对话后，三位一院顶尖麻醉医师先后接手患者，按自己的思路调整给药，为即将到来的手术做最后准备。
三位主刀的助手也已站至台旁，一言不发地看着超声影像。
一点点地，他们的神色也沉重起来。
比想象中还要严重。
不仅是普外领域的严重，更是真菌导致的严重。
但已经站在这里了，必须解决；冒再大的险，也要解决。
每个团队的耳机通讯频道都是独立的，这里又已混乱成这样，不可能再进行跨组交流会诊。
因此，每位主刀都没机会、没时间，也没条件获得外部意见。
他们所剩的，唯有凝练一生的外科理解，与数千场积累下来的临场经验。
于是，没有太多犹豫，三位主刀很快锁定难点，通过嘴边麦克风传达给自己的团队。
沈秉清：“胰尾和脾蒂之间影像模糊，疑似已被真菌黏连。开刀后若确认这一点，为避免胰瘘，要放弃超声刀，改用直角钳剥离。”
孙志军：“脾静脉主干疑似已被真菌感染，夹闭可能出现碎裂。准备粗丝线，进行徒手柔性结扎。”
李致：“腹膜张力过大，开刀大概率会引发大出血。麻醉上一切手段保命，一助吸引器提前全功率开机，准备处理出血。”
如此吩咐后，三组麻醉医师很快送来准备完毕的信号。三柄手术刀依次抬起，于上腹落下，无声地切向腹壁。
不……不是无声……
就在李致下刀切开腹膜的同时，观看者们似乎都听到一声“啪”的闷响。
好像是……血肉爆裂的声音……
考虑到二号腹腔一直处于高压状态，突然开刀就像刺破气球，会产生巨大的气压变化……如此突变之下，本就胀大的脾脏恐怕已出现又一轮大爆裂。
事实正如众人所料。李致下刀快速开腔后，看到腹腔内已是一片血池，大出血开始外溢。
好在李致对此早有吩咐，一助第一时间将吸引器探入腹腔，盛旭也直接开启输血通路。
而现在的李致，只有等。
这场手术难度极大，但脾脏切除的原理很简单：先找到通向脾脏的血管，阻断血流，再切掉脾脏，最后将血管残端结扎锁死。
可现在，别说血管，满腔血池一样的出血里，连脾脏都已很难看清，只能等吸引器吸尽出血后再下手。
李致借机看向左右。
沈秉清和孙志军开腔后也没急着动刀，看来情况都很难处理。
可此时谁也帮不得谁。空间过于拥挤，吊在空中的呼吸管都要搅在一起，不要说去看别人的台，连动几步都很困难。
无奈之下，李致只好重新关注眼前，开启【洞视】凝向腔内，想尽可能在吸完出血前看清腔内器官和血管。
然而【洞视】终究不是透视，它只是更精细的视野，无非看清“血池”表面的起伏与接连不断的凝血。
以及……上面正一朵朵涌出的……小红花。
什么？！
李致身形微微一颤，稍稍俯身细看。
没错，就是小红花……非常非常小的红花。
红花的根部源于血液内像菌丝束一样的东西，那些东西正微弱蠕动着，像要破土的蚯蚓般向外涌动。
至于那些小红花，也在不断扩增延伸，将菌丝中全部的养分吸取、绽放，变得更大，不断变大……
一些烟尘状的东西也正如花粉般，随手术室内的气流向外荡出……
毫无疑问，这是孢子在绽放……
可……为什么这么突然？
刚刚脾脏和血液里还只有菌丝，怎么一开腔就爆发成孢子了？
难道是开腔这个行为导致的？
也就是……空气？
李致双目微瞠，一条完整的生命线已展现在他眼前。
血液潜伏期，是种子复制形态。
菌丝爆发期，是飞速成长形态。
接触空气后，是成熟繁殖形态。
温暖的血液犹如子宫中的羊水，X物质在其中安心复制。
低温、凝血，或X物质浓度饱和，则是组装成长的信号；X物质开始全面爆发，组装菌丝。
而这一切，只为了破体而出，接触新鲜空气。
这才是让菌丝成熟绽放的号角。
就像那些会经历变态生长的昆虫一样，红花瘟的生命周期同样要经历三个阶段，只是各阶段的演变完全由环境决定，它真正所需的成长时间极短。
看着微观视野中那些正缓慢蠕向血液表面、贪婪涌向空气的菌丝，李致好似看到无数只微小的孑孓。
作为蚊子的幼虫，这些该死的东西和红花瘟的生命周期可谓异曲同工。
它们最初是蚊子产在水里的卵。
孵化后变成游动的孑孓。
成熟时追寻着空气来到水面，羽化为带翅的蚊子。
生命演化总有无数种可能，只是这次，类似蚊子的演变，出现在古东洲世界的真菌上。
而眼前的情况，也终于解开红花瘟的又一个谜团，解开了红花瘟异常皮肤症状的原因。
爆发期的菌丝就像成熟的孑孓，具有“好空气性”，犹如交配期的动物一样追求这件事。
毛细血管和偏薄的肌肤就这么被一束束破土蚯蚓般的菌丝束挤破，然后绽放。
这可……
真是一套完美的机制……
也就在想通此节的同时，异常面板也如那些红花般开始涌动。
【李致（异常感染中）
【异常图鉴：5
【“红花瘟”图鉴完整度提升↑
【特性1：……
……
【特性3（新）：菌丝期的红花瘟具有好空气性，会以集束形式涌向空气富足的方向；肺部和面部毛细血管会最先暴发症状，随着肌肤破溃接触空气，引发更多真菌富集，从而形成放射状破溃，顺着血管蔓延向全身。
【特性4（新）：菌丝接触空气会快速繁殖破苞，播散出巨量孢子；血液内残存的菌丝，在养分耗尽后会很快死去。
【图鉴完整度：45%→75%
【可分配异常点数：4.3→5.1
【距离感染爆发：49→57天
【感知强度：10
【体质强度：9→10
【理性强度：17
【可解锁技能——
【触知Ⅰ：通过异常途径提升5倍的触觉灵敏度，可精细感知温度变化、气流扰动及各类触感，察觉隐匿囊肿、微血管搏动及精细到约0.1℃的局部温差。
【（条件要求：感知强度10，体质强度10）
【（消耗：2异常点数）】
几乎就在李致读完这段信息、还来不及多想的时候。
“吸引器堵住了……”助手急迫的声音传来，“血液凝固度有点夸张……像泥一样了……可能是菌丝太多……”
李致猛地从异常面板中抽离出来，再度看向腹腔。
的确……由于菌丝正在爆发为成花，现在的凝血度过于夸张，并且还在加快。
只是其他人视觉上还看不到那些微小红花，以为只是菌丝密度原因……
来不及多想，李致再次看向左右。
那两台已经开始下刀，并且都在使用吸引器。
不可能借了，借过来也会再堵。
让外面送么？
当然可以，但时间上来不及。
现在腹腔已经打开，腹腔内接触空气后，所有脏器和血管内的菌丝都在飞速成熟蜕变；每拖几秒，就会有更多菌丝试图穿破血管。
再等下去，裂的可就不只是一个脾脏了……
“吸引器拿走，我直接做。”李致当即令道。
助手连忙抽出吸引器，可看着满腔半凝的血池，却一脸呆滞。
直接做？？？这他妈什么都看不到，怎么做啊！
然而，李致已将双手探入池面。
“解锁技能，触知Ⅰ。”
面板就此开始闪动。
【可分配异常点数：5.1→3.1
【获得技能——
【触知Ⅰ：通过异常途径提升5倍的触觉灵敏度，可精细感知温度变化、气流扰动及各类触感……
瞬间，李致全身皮肤连同神经都像过了电一样，于眨眼间完成突变。
如同初次开启【洞视】一般，海量的环境感知开始急速涌入。
每次呼吸带来的微弱温度变化、防护服内气流的走向、全身上下的湿度差异，与皮肤表面各异的微刺感同步袭来，激得他大脑一阵眩晕。
与此同时，似是神经的自我保护，洞视状态已自行解除。
这让李致开始意识到，现在跟不上的反倒是大脑；又或者，以现在的【理性强度】，还不足以同时开启这两重感知。
于是他试着闭上双眼，尽可能关闭无用的感官，将精神全部集中在双手上。
眩晕感终于好了一些。
随之而来，他探入“血池”内的双手也感受到了更多。
即便隔着几层手套，他也察觉到温度升高；随着手指微弱摆动，连血液内不同区域的温度变化趋势也能感受到。
当然，其中最明显的感知，自然是脾脏上那一个个破裂的出血点。即便距离他的手指还有距离，却也能感觉到温热血液正从那些裂缝中不断涌出，像一个个温泉的泉眼。
于是，李致开始小心避开脾脏实质，双手在温热血池中不断向深处下探。
此时他已逐渐适应现在的触觉，尤其在闭上双眼、将精神集中于双手后，血池中海量的触觉信息开始变得愈发明朗清晰，直至在脑中构建起一幅流体热力图景。
这让他愈发沉浸其中。
他知道，这次已经在突破人类手术极限了……
他曾无数次梦到这一刻，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来得这么突然。
但没关系，我就是最不怕突然的那个人。
我的毕生都在准备着此刻。
无比沉浸间，指尖极轻地碰到一团柔软的绵状组织……
这只能是胰腺尾部了。
胰腺可是个精贵且脆弱的地方，要小心避开。
于是他的手指开始顺着胰尾边缘轻柔滑过，向内侧微探。
一点点地，一丝极其微弱而规律的震颤传到他的指腹。
他开始心下读秒。
1……2……3……
3秒内震了7下。
很好，脾动脉，我找到了。
那么在它旁边，那根温度稍高、感觉更加粗大的管腔，就只能是脾静脉了。
他再次极轻地下探手指，比做神外手术时还要轻。
很快，他摸到了那个管腔，像根微烫的暖气管。
如果血液是37度，那这里就要到39度了。
更麻烦的是，这根静脉原本应该柔软有弹性的外膜，不知为何触感有些脆硬。
大概是因为菌丝的影响，发生了脆化……
直接用止血钳夹下去，恐怕会碎，这样就完全起不到阻断血流的效果，并且会让血液内的X物质和菌丝冲击岌岌可危的肝脏……
只能试着缠了。
没关系，这没什么好怕的；给吕方做血液通路的时候，手法比这个极限。
李致这便维持着左手在血池深处的定位，直接拔出血淋淋的右手，向身侧探去。
“7号丝线，双股。”他闭着双眼说道。
旁边的器械护士已经完全傻了，根本无法理解这是什么，在一助提醒下才匆匆备起线材。
不仅是这位护士，就连视频会议室里的旁观者也已经傻了。
他们当然知道这次手术极难，但怎么也不可能想到，会发展到盲做这么难！
就算他们不是普外的，就算他们不是外科的，这一眼就能确定：这是毫无疑问的难，不可思议的难，无法理解的难。
不要说严仲海这些第一次见到李致外科手段的人；便是自诩术感天下无双的宗朝东，看着李致那淡然闭目的表情、丝滑抬起的右手，也已被这前所未有、独孤求败般的逼气震得屏住呼吸，胀红了脸。
草木皆可为兵器。
既是手术。
这眼，不睁也罢。
他妈的！这就是那个敢说精通整形之外一切的狗逼吗！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