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见李致抬手等线、闭目不动的姿态，便是见多识广的严仲海，也被这股逼气冲击到了。
可与宗朝东那类搞外科的不同，身为治疗组长，他必须控制自己，不能被这逼气感染。他必须从外科震撼中脱离，停止思考：病理方面已惊为天人的李致，凭什么外科也这么牛逼；随后把视角转回治疗本身。
严仲海就这么硬逼着自己不去看李致的姿态，将注意力投回腹腔：
“血中盲做这个术式，难度确实大，但……真的要这么急么？已经在输血了，完全可以找外面要新的吸引设备，稍微等一等的吧？”
“应该是考虑到异常凝血了。”项冲的声音很快传来，依然有些清冷，但语速已经明显加快，“正常的菌丝是堵不住吸引器的，血液里可能还有别的问题，他在抢时间窗口……嗯……高伟在么？把这件事传达给另两组手术团队，让他们尽快完成手术，尽量缩短开腔时间。”
“这就转达。”高伟很快应声。
项冲却还觉得不够，补充道：“再送新吸引器，整箱纱布和盐水进去。”
“马上安排。”高伟再次应声。
没办法，吴文翀已经不顶用了，项冲又尚未完成交接、正式上任，这些安排只能暂时由高伟顶上。
另一边，手术室内。
抬手等了一会儿的李致，终于感觉有东西拍进掌心，翻手一捏，再次探入血水。
这次下手笃定得多，指尖直接摸到脾静脉边缘，在它与胰尾之间轻轻挑出一个微小间隙，顺势将丝线从间隙中绕过，同时缠住脾动脉和脾静脉。
接着两指跃动，以指腹压结。
这里李致刻意放慢速度，仔细感受指下反馈。现在血管情况极不乐观，必须把打结力度控制在既稳稳闭合血流、又不切破血管的程度。
小心调整十几秒后，他才终于打好结。
与此同时，血池中的出血涌动也开始衰退。
确认最怕的血管破裂没有出现，李致这才缓了口气：
“脾动静脉已阻断，麻醉可以适当调整了。”
全组人微微一怔，这才意识到十几秒里发生了什么。
其中有人与普外时期的李致合作过，知道他下手快，却怎么也无法理解——怎么能这么快，还是闭着眼、单手做完的！
只有麻醉盛旭稍稳一些，当即答道：
“看到了，血压正在回升。
“已停止加压，改常速滴注，去甲肾上腺素下调。
“巡回老师准备一下葡萄糖酸钙，防止低钙室颤。”
随着盛旭的话音，监控仪上的警报数字终于停止闪动，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。
再加上盛旭那一系列语气虚弱却稳如老狗的调整，看来患者已初步脱险。
视频会议室里的众人这才擦了把汗。
他们此刻的心情，可比李致惊悚激动得多。
对李致来说，不过是“嗯，做好了。”对他们来说，却是“卧槽，做好了？”
没人知道血面下发生了什么操作，但那一定精准利索到了艺术的程度。
局势紧迫，本不该想那么多有的没的；可身为老外科，他依旧忍不住浮想联翩，去幻想血面下的那段操作。
哪怕只有短短几秒，其中却蕴藏着外科医生凝练一生才可能追求的境界。
在肿胀拥挤的腹腔里，越过一个个错位的器官，从混乱盘错的几十条血管中拎出需要的那两条，再不损伤其他构造的前提下单手绕过打结。
别说盲做，就算睁着眼做，也已惊险漂亮至极。
要是能把血面下的过程录下来，那无疑是个能吹一辈子的实例；哪怕死了进棺材，想到这一刻恐怕都会笑出来。
只是可惜，太可惜了——如此精妙绝伦的一段操作，就这么过去了。除了在场者的幻想，它没留下任何痕迹，像独孤求败的江湖传说一样。
李致自己大概也很遗憾，术后怕是会感慨：这辈子再也做不出这么牛逼的操作了。
可此时手术室里的李致毫无感受，只是再次要来丝线，如法炮制结扎了另两处血管，才又伸出那只血淋淋的右手。
“长弯剪。”
“长弯剪。”这次器械护士反应很快，转瞬便递来了工具。
李致大致摸了一下剪刀，确认长度和形态后，再次探入腹腔血池。
此时的他已经习惯黑暗，却仍不敢下探太快：左手在血中感受、开路，右手剪刀小心抵在后面，先贴着剪断脾蒂血管，随后一路绕过脾门，对周围韧带逐一下剪。
失去供血、又从裂口泄去淤血后，原本肿胀的巨脾已经塌软下来，操作方便了许多。
片刻后，李致双手缓缓抬起，端出一个血淋淋、半碎到看不清结构的脾脏。
众人见状，皆是一喜。
盲切成功！患者体征稳定，看来没出现更多损伤出血！
X假说已然独步天下，这屌人的外科竟然也能登峰造极——到底是怎样的环境，才能炼出这种存在！说他是石头里蹦出来的，好像更合理一些！只能说天道不公了！不不不，这哪里是什么天道不公，根本是逆天而行，把上了生死簿的人硬生生抹了回来！此子可要小心保护，下雨天最好都别出门，搞不好就降下什么天劫！
这时，手术室里的李致终于睁开双眼，看向眼前已经死去的脾脏。
正如彩超所示，脾脏裂口内满是菌丝粘连，内部已出现大量组织坏死，血液却仍在不断淤积；二者与想要钻出去的菌丝共同导致了这次脾破裂。
简要观察后，他把脾脏扔进护士递来的密封袋，又看向腹腔内的血池，再次伸出右手：“大量纱布垫，一助和我一起清血。”
对了，还要清血。
现在这个腹腔根本不可能合上，得把这堆半凝的血清理干净才行。
器械护士忙把纱布垫抓给李致和助手。
二人接过，立刻把纱布垫按进腹腔，像清理淤泥似的，将半凝的血液一捧一捧掏出，扔进弃物桶。
可刚清了三轮，手头的纱布垫就用完了。毕竟谁也没想到吸引器会报废，空间本就有限，不可能塞那么多纱布进来。
也就在这时，巡回抱着一整箱纱布垫过来，一面拆箱一面气喘吁吁道：“纱布……盐水和新吸引器……外面刚送来的……”
李致闻言，抬头看向监控。
有人跟上我了？
这突然的抬头凝视，让所有观看者心头一紧。
霸气外露。
在看我么？是在问我牛不牛逼么？妈的，这个盲切碎脾确实牛逼啊……这么牛逼，抬头看一下似乎也理所应当。
但李致也只是随便看了一眼，便接过新纱布继续清血。
如此七八轮后，腔内淤积的血液基本清空，新吸引器也已接好，盐水灌洗随即展开。
助手清理的同时，李致要来两根引流管，分别放在切除后的脾窝和结肠旁沟内的盆腔最低点，以备术后腔内清洗与抽液。
处理完毕，腹腔已鲜亮如初。器械护士开始清点工具、纱布等器械，李致则光速缝合关腹，手快得像个缝纫机前的老女工。
片刻后，最后一针打结剪断，一助将敷料重重盖在刀口上。
盛旭也在这时舒坦地送上报告：
“收缩压95，心率90，血氧98。
“体征稳定，开始减药停血。”
李致这才舒了口气，一面拿起纱布擦手，一面朝左右看去。
另外两台患者的体征也正趋于稳定：沈秉清已经在关腹，孙志军却才将将去除脾脏、放进袋子。
哎，老孙还是这么慢啊。
不过选他来，就是因为他细心；这次的目标是至少救下一个，理应有个精细的人保底。
中间李致也想过，要不要提醒他们尽量加速；可想来他们本就会全速做，多说反而会乱阵脚。
哒。
沈秉清这时终于剪断缝合线，一副终得心安的表情。
可他很快又想起什么，忙朝旁边看去。
这才发现，李致早已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再看孙志军，才刚进入灌洗阶段。
沈秉清立刻陷入不安。
不好……这个人的照片真要贴上专家墙了……普外要被压制了。
可当沈秉清看到另外两台监控仪时，那点不安立刻烟消云散。
成功了。
三台，都成功了！
也就在这悄然兴奋之际。
孙志军台前的监控仪突然闪动起来。
李致与沈秉清同时看去，正见血压瞬间跌到40。
孙志军也短短一震，连忙说起什么。只是他们在独立语音频道内，与这边隔着防护服，又被无数设备的嗡嗡声干扰，李致什么都听不到。
但从迹象看，大概率是出血了。
本能上，李致想立刻冲到孙志军台前；可他现在全身都是自己患者的血液污染，一旦离开眼前这个狭窄的无菌区，就会受到更多环境污染，把感染风险带进孙志军的无菌区。
重症脾切除患者最怕感染，这个险冒不得。
李致只好退而求其次，快速说道：“把我切到孙志军组的频道。”
耳机中的频道很快切换，孙志军组一连串语音涌入。
“收缩压35，还在下降。”最先传来的是麻醉的声音。
孙志军的判断接踵而至：“脾窝活动性出血，吸引器全开，暴露脾门残端，可能刚才的结扎线滑脱了。”
判断很冷静，大概率就是这样。
频道静默几秒后，又传来孙志军的声音：“线没掉，是上方血管破裂。继续吸，器械再给我一根7号线，我在上面再扎一次。”
麻醉：“收缩压25，快测不出了，开始极限给药输血。”
李致虽看不清那位患者腹内的情况，也能大致想象出来。
是脾动脉阻断处上方的血管破裂了。这正是他最担心的情况，因此才不敢用止血钳，而选择徒手绑扎。
从对话看，孙志军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，同样用线扎。
然而或许是灌洗的刺激，血管还是破裂了。
这种事怪不得谁，只能算倒霉。
现在唯一能做的，就是抢在患者心脏停搏前，在血管更上方再绑一次。
孙志军也如李致预料的那样，接过丝线立即探入腹腔。
可下一刻，他的手僵住了，以极低沉的声音说道：
“又出现了两个出血点，脾动脉深处和胰尾侧支血管。
“下面尝试向近端缝扎。”
一助惊恐的声音接踵而至：“不，等等……主任你仔细看……还有更多血管上……正……有东西钻出来……像是……像是……”
“花……”器械护士难以遏制地发出颤音，“血管上……正在……开花……”
“别管，先完成近端缝扎。”孙志军的声音依然沉静，低着头不停操作。
“主任……脾静脉主干和胃短血管，上面的花……裂开了……出血点变成了五个……”
孙志军：“近端血管结扎完毕，接下来处理下方的静脉丛。”
麻醉：“没有血压，心率归零了……”
孙志军：“还有机会，你们做主动脉压迫和心脏复苏，输血别停，我逐个缝扎出血点。”
一助：“可是主任，出血点已经不流血了……”
孙志军：“我说了，别停。”
一助：“是……”
说话间，一助将手探入左上腹，透过横膈按压心脏。
二助也压住腹主动脉，阻断下半身血流，只求让血尽量流向心脏。
孙志军则接过一根又一根丝线，无声地缝扎一个又一个开花的出血点。
李致一个字也没说，不敢打扰。
视频会场内所有人也都没说话，无声看着这一幕。
三分钟后。
麻醉极干涩的声音传来：“肾上腺素用尽，心率始终直线，瞳孔已经散大固定。”
可没人敢停。
助手们依然拼力按压。
最终，还是孙志军叹了口气：“停止抢救。”
团队这才终于停下动作。
一时间，频道内只剩下喘息声。
此起彼伏，接连不断，粗重的喘息声。
在交叠的喘息中，孙志军双手缓缓离开腹腔，无力地垂向身侧，黯然开口：
“患者已临床死亡。
“抱歉。”
顿时，所有喘息声都变成了抽动。
恐惧与悲怆缠在一起，即便见多识广的普外精锐，也已有人开始抽泣。
孙志军这时才第一次抬头，看向旁边的台。
他先看监控屏，见上面数字平稳，神色稍稍一软，这才又看向李致和沈秉清。
他轻轻颔首。
“抱歉，组长。
“抱歉，老师。
“恕学生无能。”
可这两人各自回以肯定的表情，那表情只有一个含义——不怪你。
孙志军登时眼眶一酸，一时说不出话。
老师的态度并不意外，这确实救不回来了。
只是想不到，自己也有被当年那个规培李致安慰的一天。
他倒宁可李致嘴臭开骂，还舒服些。
悲怆间，李致正要开口，却见沈秉清台前的监控仪也开始闪烁。
麻醉登时叫道：“收缩压50，心率130，怀疑腹腔出血！”
沈秉清短短一滞，再度抬手：“拆线剪。”
李致想阻止，终究没有开口。
算了，都一样。
另一边，沈秉清已在电光石火间再度打开腹腔。
这一次，视频间里所有人都看到了，看得很清楚。
1，2，3，4，5，6，7。
七朵小小的红花，已在腹腔内七处血管上绽放。
鲜血从花蕾中丝丝渗出、落下，在腔内积出一个小洼。
在这悚人的景象前，沈秉清没有任何迟滞，与他教出来的孙志军做出相同决定：
“一助和我缝扎，二助阻断腹主动脉，保心脏。”
相同的场景，就这么在两代人身上重现。
同样的果决，同样的悲壮。
李致再没开口。这是沈秉清的患者，他不打算介入；介入也不会有任何意义。
“你不做准备么？”项冲清冷的声音突然从李致的耳机中传来，“下个可能就是你了。”
“没意义了。”李致黯然回道：
“还没看明白么？导致菌丝刺出血管、长出孢囊的，正是开腔后涌入的空气。
“除了这些可见的红花外，还有无数细小的出血点，正在变得越来越大。
“救不回来了，现在开腔抢救只会加速爆发。”
短短停顿后，项冲忽然赞叹道：“如果你是对的，那你的患者就有机会活下来。”
李致微微一愣，接着看向台前的监控仪，上面的数字依然向好，盛旭也正与他稳稳点头。
李致立刻明白项冲在说什么。
是血池。
大出血后形成的血池，反而成了完美的空气阻隔，让腔内主要血管远离空气！
虽然自己也清了血，但下手极快，清理后又直接灌洗，之后的关腹也飞快，阴差阳错间把空气暴露的风险降到了最低。
这一系列行为都是下意识选择，却刚好避免了红花爆发！
“你真的是个天才。”项冲不禁再次赞叹，“无死角的天才，很荣幸与你共事。”
“我没想这么多。”李致并不接受这样的夸奖，“都是下意识做的。”
“这恰恰是最伟大的地方。”项冲反倒更加兴奋，“高伟很早就请我来了，我现在只后悔来得太晚。”
高伟沉闷的声音随即传来：“现场在抢救，不要说与治疗无关的事。”
项冲这才意犹未尽地勉强收声。
另一边，沈秉清终于垂下血淋淋的双手，朝李致摇了摇头。
又一例红花瘟患者，死在盛放的血花中。
这当然怪不得沈秉清和孙志军。没人能想到这种情况，他们的处理没有任何问题，速度也已非常极致；换李致自己去那两台，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。
不丢人，二位。你们已做出最顶尖的处理。
李致就此看向自己台上的人。
面容和身体都被遮住，不知是男是女、年龄几何、过着怎样的人生。
但这个人，就是最后的希望。
不，应该说——这是奇迹般地在红花瘟叵测灾厄的缝隙中，抓住了最后的希望。
那就继续前进吧，前进到这个缝隙的尽头，击溃它的本质，让那朵该死的花再也无法绽放。
想到这里，李致心神重又振奋，转望向盛旭。
我能开始了么？
盛旭立刻领会这个表情，又虚又硬地点了下头。
还能咋的哥？我不得给你顶啊？
李致回以一笑，随即抬头看向监控：
“李致团队，脾脏切除术成功。
“但患者体内红花瘟的暴发仍在继续，窗口期只有3小时。
“来不及术后休养了。
“引爆疗法，现在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