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，十一点。
蓟医一院医技楼，远程会诊中心，第三医疗组指挥部。
对讲机和电话此起彼伏，一个接一个事件等着处理。
而像接线员一样应接不暇地回应这些问题的，竟然是……
林小薇！
先是病房传来急电：
“异病科在么？病房这边有几位患者无法入睡，躯体不适已经压不住了，能不能给安眠药或者止痛药？”
林小薇一口回绝：“不给。李主任回来前，全体患者用药一个字也不能动。”
“可患者已经开始闹了……”
林小薇火气上来，开口就喷：“给点安慰剂，假装是安眠药不会吗！”
“好……”
刚搞定这个，血液治疗团队又打来电话：
“报告异病科，今日22位患者的二次换血治疗已完成。
“另有17位患者在昨日换血后，身体状况难以支撑再次换血，余下11位患者至今没有进行换血。
“此外，由于换血频率太高，今日的22位二次换血者已很难在短期内再次换血。
“考虑到躯体不适正在加重，X物质随时可能爆发，要不要为不适的高风险患者冒险换血？”
林小薇再次回绝：“李主任的安排是保守维持。即便从未换过血的患者，距离X物质爆发的预期时间也还有40小时左右。”
“好的，收到。那血源团队开始轮休了。”
刚扣下电话，铃声又响了起来。这次是药房：
“沈院长或者李主任在么？短缺药品清单收到了么？明天的药已经顶不住了。”
“不是联系医大其它附属医院调配么？”林小薇问道。
“联系过了，紧缺药品都已经调光了，医大系统不够用了！得沈院长出面联系了！”
“……”林小薇顿时哑口。这个显然超过她一个林小薇的能力范围了。
“喂？喂？”药房催道，“现在哪位领导还在么？明天6点就要开始用药，再不调来不及了！”
正苦恼着，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，来的是刚赶到的宗朝东。
宗朝东直接从林小薇手里接来电话道：“清单已经发给防控组了，那边承诺6点前会到位。”
“好好好，药房准备随时接收。”
宗朝东放下电话，这回总算没再响。
林小薇像脱力似的长舒一口气，感激地看向宗朝东：“谢谢宗主任……”
“谢什么，我也是临危受命。”宗朝东摇头一叹，顺手拉过椅子坐到林小薇旁边，揉着鼻梁，疲惫道，“你突然顶上了李致，我也突然顶上了沈院长……以前从来没想过会这么麻烦。”
“是啊。”林小薇听得快哭了，狠狠抓起薯片，“咯吱咯吱”干掉半包，才缓过来，“我一个小规培，怎么就突然变成异常病理科负责人了呐……李致你可快回来吧！”
“这恐怕很难了。”宗朝东摇头叹道，“那场手术我看了。即便是P4手术室，暴露风险也很大，后面恐怕要隔离。”
“哈？”林小薇立刻又要哭，“不会要我们在这里顶到最后吧？这种事情不要啊！”
“这可由不得你。”宗朝东满面疲惫，眼神却决然：
“任务来了，顶不住也得顶。
“你崩了就换下一个，下个崩了就再换一个，最后总要有人顶住。
“不管过程多惨烈，但每一次，最终总会是胜利的。
“你只需要知道，你每扛一分钟，就接近胜利一分钟。
“千千万万个你都在扛，谁也不会退。”
说着语气又软下来，拍了拍林小薇道：
“没什么可怕的。每代人有每代人的考验，都要经历一次的。
“曾院经历过，沈院经历过，孙志军和我也经历过。
“现在该轮到你们这一辈了。
“我相信你们九零后。”
“呜呜呜……有宗主任这话就踏实很多了。”林小薇一脸感动，却又有点不满，“不过宗主任，我零零后……”
“啊？这么年轻么？”宗朝东挠头一笑，“那是有点早了。不过你做得很好，李致一天没在，异病科不也没掉链子？”
“这么说也是哦……”林小薇这么一想，胃口又开了，嘶地一下又开了包薯片。
好像，这一天已经扛过来了？
虽然全是照李致临行前的安排做，可也确实稳住了整个治疗团队。
跟自己对话的多少也是主任医师，竟也被自己一个个搞定了。
想到这里，林小薇吃薯片都越吃越燃。
卧槽，不知不觉我已经这么强了么？
我林小薇，已是李致之下、异常病科第一人。不仅是全院信服的代理主任，更是能和神外宗宗主谈笑风生、薯片论道的存在。
照这么下去，只要再添几分高岭之花的气质，傲然示人，我的医师梦想也就……
“那个，小薇啊……”宗朝东看着林小薇越来越不对的表情，忍不住提醒道，“我也就这么一说。其实现在的事都是李致定好的，大家听你的，也就是想从异病科得个准话，防着后面出问题……”
？？？
林小薇登时打了个哆嗦。
to
大家这么给我林小薇面子，原来只是集体拿我当背锅侠吗？
这哪里是什么高冷女医，是特么狱中牢林啊！
老宗头你别突然这么现实啊，停在梦想啊担当啊什么的那里不好吗！
不给你薯片了！
正恨恨间。
轰隆隆——
外面忽然传来大巴车的声音。
林小薇和宗朝东同时眼睛一亮。
我有救了？？？
二人连忙冲到窗边。
果然，夜色里一辆大巴车正停在楼门前。
车门呲地大开。
接着，一个白大褂黑衬衫的鬼魅身影跳下车，插着兜直直朝楼门走来。
沈秉清和孙志军随后陆续下车，跟在李致身后边走边议论着什么。
眼见真老板回来，林小薇和宗朝东自是相视一喜，终于有大哥回来扛事了！
看来隔离时间没想象中那么长，大概三小时后做个血检，确认没有菌丝就行。
只是……
高兴之余，二人又朝楼下瞥了一眼。
李致这么嚣张地走在最前面，似乎有些冒犯。
可沈秉清和孙志军跟在后面，又是十分老实谦卑的样子，仿佛从心底就认定该是这个次序……
这几个小时……到底又发生了什么……
来不及多想，宗朝东忙回头道：“快点，你先把桌上的薯片包装清理了，不然李致会骂。”
“！！！”林小薇这才反应过来，连忙光速收拾。
突然觉得老宗像妈妈一样，提醒爸爸要回来了，快点整理房间！
片刻后，林小薇刚用胳膊硬擦完桌子。
咚的一声，大门被推开，李致阔步而入。见宗朝东和林小薇迎上来，只点了个头，便坐到桌前拿起对讲机：“我是李致，各医疗组汇报情况，病房王立峰开始。”
全组人员随即展开汇报，和此前跟林小薇对话时完全不是一个状态，既敬畏，又不敢有丝毫含糊。
见状，林小薇和宗朝东只能面面相觑，不敢多问。
好在又一阵脚步声传来，沈秉清和孙志军也赶来了。
沈秉清见了宗朝东，上前拍肩道：“辛苦了朝东，后面我来吧。”
“不辛苦，沈院，就是调集药品麻烦一点。”
孙志军看着林小薇也点头道：“小薇不错啊，竟然没出乱子。”
“喂，怎么到我这儿标准就这么低了？孙主任眼里我到底有多菜啊！”
“哈哈。”孙志军苦笑道，“没有的事，菜的应该是我吧。”
旁边的沈秉清当即皱眉：“说过多少次了，不怪你。再说我不也做砸了么？”
林小薇一愣，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，两位是在说那场脾脏切除手术。
由于只有少量人员能观看那场手术，所以在林小薇的视角里，只是在平台上看到那些脾破裂的患者一个个被打上死亡标签罢了……
到现在，那20个人里仅剩一位还活着。
毫无疑问，那位一定是有幸由李致亲自操刀的患者。
怪不得牢沈牢孙甘愿陪在李致身后，这下是真牛逼到他们了。
只是看二人的表情，好像后面还发生了更牛逼的事。
林小薇连忙从旁边桌上取来矿泉水递给大佬们，随他们落座，听起了后面的事。
脾脏切除后，引爆治疗随即展开。李致在手术室直接宣布了他的方案——
《ECMO诱导过滤术》
这个疗法十分简单粗暴。
第一，关停患者自主呼吸，封住口鼻，用密封布包裹身体，把空气接触降到最低，让菌丝找不到突破方向，保护血管。
第二，将患者血液抽出，通过ECMO给氧。这个过程中，嗜氧菌丝会在人工肺膜大量集结并被过滤，氧合后的血液再经过滤，输回人体。
第三，治疗同时注射抗真菌药，争取最大程度抑制真菌活性，减少人体损伤。当然，持续输血也必不可少。
如此三管齐下，消耗十几个人工肺膜，历经4小时治疗，患者血液中的菌丝已无限趋近于零。
只是，患者体内形成的大量菌丝依然造成极大冲击，过程中无疑引发了免疫风暴与全身性重度炎症，抢救至第5个小时才勉强脱险。
李致等人这才离场消杀隔离，换研究所的重症团队接手观察。
到第10个小时，也就是晚上9点左右，在大量药剂作用下，患者的免疫风暴已平稳消退，人也脱离危险，血检中菌丝归零，基本可以宣布治疗成功。
听到这里，林小薇睁大了眼。
这不就成了！
红花瘟这不就被干没了？
后面按这套走不就好了？虽然全程费用有点昂贵，但终究能治好不是？
可她反复看沈秉清和孙志军的表情，却看不到一丝欣喜。
二人黯然良久，才由沈秉清说出最终结果：
“人的确是活下来了。
“但检查显示，肝肾都已严重受损，心脏也不容乐观。
“脑电图也很不妙。虽然还没做CT，但感觉已经出现不小的脑损伤。
“再结合别的现场检查，不出意外的话……
“应该已经是植物人了。”
轰
林小薇两眼一阵黑眩，只觉一座山突然压了下来。
结果就只有这样了么……
明明提出了那么多惊为天人的假设，展开了那么多超越极限的治疗。
人类的躯体……却依旧无法抵御那些该死的菌丝么……
植物人就是最好的结果了么？
不……不不……不能这样……
这次治疗有意义……它至少拯救了生命，也积累了宝贵经验。
林小薇知道自己才能有限，此刻还是拼命转着脑子，想找出一个微小的突破。她也顾不得身份，直直问面前三位大佬：“方案还能微调么？提前让血液中充盈抗真菌药再引爆X物质可以吗？或者提前注射糖皮质激素，不让免疫系统攻击器官组织？”
“效果不会太大。”沈秉清摇头道，“李致用药已经很极致，也是参考严仲海和项冲的意见才定的，很难再优化。”
“所以……就只能这样了吗……”林小薇嘴唇发颤，想到努力这么久最终只是植物人，突然想哭。
宗朝东默默在旁，想说什么，终究没说出口。
严格来说，植物人可以不算死。
高伟如果一心追求低死亡率的话……
全面采用这个疗法，把剩下149个人全治成植物人也不是没可能。
不过这么想，心未免太脏了。
还是不要让林小薇听这些了。
就在林小薇快要抹眼泪时，沈秉清却突然提了口气：“行了小薇，还没到难过的时候，还有办法。”
“？？？”林小薇快流出来的眼泪又硬生生缩了回去，“还有？？？都这样了还能有？”
“嗯。”沈秉清点头问道，“还记得“绝其薪柴，止此血火”么？”
“记得记得，做梦都在想！”
“那就好办了。”沈秉清比画道，“基于李致发现的菌丝嗜氧性，项冲下午1点左右提出，也许“薪柴”指的就是氧气。只要长时间切断供氧，或许就能达成“止血火”的效果。”
林小薇两眼一瞪：“长时间？切断供氧？那人不就噶了？”
“不一定，仔细想。”沈秉清带着期待问，“有个疗法能满足，能让人进入45分钟左右的“低温假死”状态。咱们院也能做，常用于复杂的心外手术。”
林小薇立刻紧张起来。
不好，怎么突然考起我来了？？
妈呀这可是沈院长，不能露馅啊！
她脑子立刻全开。
复杂心外手术……切断供氧……低温假死……
好像是有这么个东西……
“深低温停循环？！”林小薇惊愕捂嘴，“是这么念的吗？”
“不错。”沈秉清满意地一笑，“这个方法会通过药物和低温让人体进入休眠，耗氧量只有正常的10%，同时全身血液停止循环，器官停摆。但要注意，这个状态最多只能持续45分钟，再久就真死了。”
“！！！”林小薇张大嘴道，“妙啊！假死大法都整出来了！这么长时间的低温假死，一定能引爆X物质。可就算引爆了，没有氧气作薪柴，X物质也只能白干一场，什么菌丝都搞不出来，沦为一堆哑弹！这个项冲有真货啊！所以这治疗什么时候做？”
“应该快开始了吧。”孙志军抬手看表道，“项冲下午就在研究所找到愿意尝试的患者，一直在准备，现在应该已经进手术室了。”
正说着，不远处李致的电脑里传来项冲清冷的声音。
“温度达标，准备停循环。”
林小薇一瞪眼转头看去，这才看到李致已把电脑调到项冲团队的治疗画面，还顺手拿出藏在桌下的薯片，非常不客气地开吃。
林小薇此时也顾不得心疼薯片，便和沈秉清等人匆匆凑过去，搬来椅子围在屏幕前。
手术室里还是那套配置，患者身上依然插满管子，只是明显多了些与温度有关的东西。
比如患者头上的冰帽、身下的水毯，以及各种插入体内的探温器。
从监控屏上看，患者体温已是18℃。若不是体外循环机还在运转，实在很难想象这个人还活着。
可随着项冲那一声令下，灌注师按下停止键。
所有维持生命的重症设备随之停转，只剩监护设备还在运行。
麻醉医生随即报告：“停循计时开始，脑氧饱和度82%。”
自此，再没人说话。
手术室里，除了麻醉医生来回检查数据，其余医护都一动不动地看着静止的患者。
那真就是一个低温、平躺、没有呼吸、极度接近尸体的人了。
就连满肚子问题的林小薇，也完全不想再说一个字，只紧攥手心默默看着。
都到这一步了，就算李致也用尽浑身解数，不可能再有别的方案了……
这历史性的一刻让给项冲也无所谓了。
一定要成功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