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6点30分，天已经大亮。
哒。
桌前的李致终于放下笔，拿起自己画出的图纸，像欣赏艺术品似的，小心翼翼。
对，这是一张图纸，类似工程图，上面绘出了X物质从出现到孢子爆发的每一步，并标注了所需原料与条件。
其中固然充满推测，但久违地，李致再次感到那种“只能是这样”的笃定。
这既来自严丝合缝的病理与生化逻辑，也来自红花瘟一生所展现的自然美感。
它虽是灾厄级疫病，可若把生命视为平等，承认人与病原彼此平行，那么红花瘟也不过是一种拼力繁殖、存在于世的生命之一。
它从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，只在自然规则的催化下走出一条独特演化之路，开辟出一套全然不同的繁衍机制。
与哺乳动物的复杂壮美不同，红花瘟的道路只有简洁和无情。
李致沉迷于这种从未领略的美感，却终究无法做个置身事外的鉴赏家。
他终究是个人；虽反感大多数同类，却也热爱这个养育了他、给了他平稳生活、创建出伟大的学科、缔造了无数杰作的文明。
任何阻挡文明生存的东西都是敌人，哪怕它再有趣、再精美。
抱歉了，红花瘟。
请成为一张被封存的孤品画作吧。
我会把你永远锁死。
想到这里，李致把目光移向图纸中最精密之处——那个让宋骅得以死里逃生的微小零件。
这个脆弱之处，正是目前唯一有可能摧毁红花瘟的狙击点。
事情本身并不难，难的是怎样做才能不把人杀死。
正如项冲的断氧疗法，X物质所需的能量来源与人体高度重合；一旦断了这条路，人多半会死在红花瘟前面。
所以，断氧注定失败，必须找到一条人类承受得起的路径。
一条既能“绝其薪柴”，又能让人类生命之火继续延续的路径。
李致最先想到氰化物。它最直接，能彻底干掉线粒体中的复合体IⅣ，达到与宋骅遗传病相同的效果。
只是它毒性太猛，全身细胞都会因此窒息，注射后的人几分钟内就会死，绝对死在红花瘟前面。
那么一氧化碳呢？
它同样是毒物，同样能作用于线粒体，造成宋骅那样的复合体IⅣ缺乏，而且更温和些。
问题在于，一氧化碳的作用点并不纯粹：它会优先与血红蛋白结合，使血液丧失携氧能力；还没达到治疗剂量，人体细胞就先因窒息而死。
再温和些，一氧化氮如何？
不行。它太温和了——对人体温和，对X物质也温和；不彻底的治疗等于没有治疗。
抗生素等其它药物也是同理。何况现在没时间用慢药，必须又快、又狠、又准。
于是，李致不得不把思路收回来，重新落到氰化物和一氧化碳上。
前者太猛，后者太缓，得找到一个毒性介于二者之间的东西……
毫无疑问，那东西正是以“矾根掩炉”之法制出的“枯霜”核心成分。
此前李致没少往这上面探，中医典籍也翻遍了，试着推测过这个成分；只是可能性太多、太杂，最后才放下这条路。
现在不同了：全部机制已在眼前明朗，只差最后的选药。
此时再看“矾根”“掩炉”与“枯霜”，中药材里繁杂的成分大多自然而然滤去，最核心的部分愈发清朗。
李致沿这条路想下去，眼里的光也愈演愈烈。
这么直白么……
原来这一切都这么直白么？
就像“绝其柴薪”一样，“矾根掩炉”这几个简洁的字，也在极其直接地揭示全部制药过程与原理。
矾根掩炉，绝薪止火。
一字不多，一字不少。
是我太弱了，吕方，绕了这么大一圈才终于参悟。
跟这八个字相比，我没什么伟大的。
古东洲世界的医术才是真正的伟大！
没有显微镜，没有呼吸机，只用火与草药对抗异常病、延续至今的文明，才是真正的伟大！
在这阵脑中的赞叹里，李致却又想到了什么，脸色一点点僵住。
虽然找到了那东西，可……它依旧是剧毒的……
之前的噬菌体治疗，包括项冲的深低温停循环，再极端也都有先例，也在医学伦理的框架之内。
但这个……就是纯纯的毒药了。它虽不像氰化物那样绝对致死，毒性却依然致命；别说药用先例，连人体实验的资格都没有……
或许古东洲的“矾根”里有某种成分能对冲这东西的风险，可不深入古东洲找到矾根，就不可能明确那成分。
而现在，没时间了，也没选择了。只能硬上，只能硬给人体注射剧毒，只能用尽一切手段去对冲风险。
并且这从未有过先例，连动物实验都屈指可数；疗法和药量只能靠经验直觉，只能在患者身上现场试错，错一次就是一条命。
忽然间，那条李致以为早就不存在的底线，又突如其来地拦在他面前。
如同面对吕方时那样，他问自己。
假设现在患红花瘟的是自己，能接受这个疗法么？
……不确定。
这一次，李致自己也有些拿不准。
不是质疑疗法本身，而是……凭什么是我？
还有100多个人，凭什么先拿我开刀？
生命的价值就不平等么？
就该先拿命贱的人试么？
自己都无法接受的事，要隐瞒信息强加给患者么？
这就是自己能接受的伦理么？
这就是自己即将跨过的底线么？
这在很多人眼里或许不算问题。
可现在的李致被迫直面它；他不接受混乱和苟且，必须自洽，必须坚决。
就在他盯着这条线发呆时，记忆里钻出一个人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不是早就告诉你了。
“迈不过去的时候。
“让我来。”
……
七点整。
晨光舒适地铺在走廊上，沈秉清领着李致走向第一会议室。
近两天睡眠不足，沈秉清却没显出太多疲态，反倒有种回光返照似的亢奋。他不再像往日那样沉稳，话多起来，一路走一路唠。
“没事的李致，别给自己太大压力，做到这一步已经惊为天人了。
“就是曾院那边，你帮我们问一下……最后到底插不插管……
“如果是我的话，应该是希望多打点药，平稳地过去的，但还是尊重曾院夫妇自己的意愿吧……
“这件事我们实在不忍心问了，辛苦你了，你比较……嗯……比较不会上情绪吧。
“就最后差不多30个小时了，你脾气好点，别再跟曾院犟了，不不……应该是曾院会跟你犟，你让着点他，这不就30个小时了么……
“另外项冲那边尸检和化验，好像又有了点成果，我脑子乱了，看不动了，看得动也帮不上什么，一个普外的，能力就到这里了，你告诉我要做什么就好了。
“血还在献，这个放心，够用。
“宋骅的病例也传上去了，发通知给其它组了，但还没什么反馈，大家手头都有处理不完的事情，睡觉的时间都没有。
“何况那个什么复合体IⅣ也太偏门了，要现查现学的，不确定那两组的人能理解。
“对了还有……”
他正说着，李致已停下脚步，手按在面前的会议室大门上：“去睡一会儿，你也快谵妄了。”
“没事，我好得很！”沈秉清强笑着推开会议室大门，“曾院在等你了，跟上次一样啊，这段没人会看，也不会留下影像资料，你哄着点曾院，谢谢了。”
“嗯。”李致应了一声，走进会议室，回身锁上门。
门外，沈秉清的笑容随之散去。他沉叹一声，走向窗边。
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，孙志军匆匆赶来：“沈院怎么在这儿呢？严仲海那边有患者开始咳嗽了，情况不太妙，正要紧急开会呢。”
沈秉清没搭话，只打开窗户：“有烟么？”
“啊？”孙志军慌张摸向口袋，“您……戒了十几年了吧……”
“来一根。”沈秉清伸手道。
“确定么……”
“来一根。”
……
第一会议室里，大屏上仍是曾强端坐的画面。
近两天断食没让他萎靡，反而神采奕奕；原本有些臃肿的脸上显出久违的棱角，再配上他此刻坐冥般的神态，竟有了几分道骨仙风。
完全猜不到他在想什么。再怎么设身处地，也很难揣测一个红花瘟患者此刻的心态。
李致在镜头前坐稳，看着画面里的人，实在很难想象他一周前还在绞尽脑汁阻碍音石症的治疗。
曾强也通过病房里的电视屏幕看到了李致。
“听得到么？”他问道。
“嗯。”李致点头。
“行。”曾强释然一笑：
“不用说了，我都知道。
“听到你来找我，我就知道了。
“下面这些话我早想好了，你听我说。
“断食，是为了随时能上全麻手术。
“拒绝换血，是为了让病程病况和梁玲保持一致，方便你先在我身上做实验性治疗。
“文件我已经准备好了，不仅有一切疗法的同意书，也有自愿参与人体实验的申请书。
“当然也有尸检同意书和遗体捐献书。
“还有一些签好字的空白文件，你们后续可以随便填什么东西上去，所有事都背在我身上，所有事都是我以院长身份特别批准的。
“没人会介意具体细节；最后只要有一个身份足够的人自愿承担就好。
“希望能用我的自愿，换得梁玲更多的希望。
“明白我的意思吧？”
李致应了一声，正要开口，手机却“噔噔”响个不停，医疗平台又弹出一串紧急信息。
【二组有患者出现咳嗽症状，肺部已显现真菌爆发迹象。】
【红花瘟潜伏期并非固定的72小时，或受个体体质影响，将陆续提前爆发。】
【7点30分召开医疗会议，交流昨夜成果，并确定红花瘟暴发期安抚方案。】
看到这些，李致默默一叹。
没时间了。
暴发已经开始了。
显然项冲那边也没什么太大成果，所以现在只能讨论安抚治疗：尽量让患者平稳离去，同时把孢子扩散的风险降到最低。
看来没人仔细看宋骅的病例，都忙得没时间去研究了。
同样，自己也没时间再去开会讲解方案。
无论别人是否认同，无论高伟是否批准，最后的治疗都必须立刻开始。
这是我的决定，也是曾强的献身；没人能阻止。
李致抬起头。
他不打算再向曾强讲解治疗方案。曾强不需要知道，看上去也一点都不想知道。
如果这是最后的对话，李致现在只想说些别的事。
“昨天，我曾一度认为你是对的。”李致平静地看着曾强，“我自私、自大，把医院里所有人绑上一条危险的路，只为个人的偏好和野心。”
曾强显然有些意外，不知是因为李致心态变了，还是因为他突然吐露心声。
短暂意外过后，曾强神情一舒：
“我却反倒认为你是对的。
“从前的我总以为，总有人会去解决这件事；世上总有治不完的绝症，不要栽到我头上，不要栽到一院头上。
“可当我真的感染了异常病，感到体内有某种东西在扩增，感到那种无法言喻的东西在侵蚀我，感到我深爱的人正在被夺走——
“我才意识到，蓟医一院就是我最信任的地方，你就是异常病患者的最终方案。
“这里有最顶尖的普外和神外，内科也是全国一流，几乎拥有所有尖端设备和全科医疗团队。
“同等级的医院虽然也有几家，但受硬件和空间所限，都很难大规模处理异常病。
“而我们几年前才换到新院区，还有大片闲置区域可用，设备都是最新的，感染科硬件也刚升级过。
“外加背后有医大源源不断的人才输入，还有十几家附属医院的连锁体系。
“以及全国唯一的异常病理科，还有你。
“只是，没有父母愿意送孩子上战场。
“即便我看到战火已经烧到了家乡。
“我总以为，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。
“但当我成了一个局外的渺小患者，举目四望时才发现——
“我的一院，已经是最顶天立地的那个了。”
说到这里，渐浓的曙光正好打在曾强脸上。他微笑着点头：
“我的脑子太陈腐，看不到太远，也许也看不到明天了。
“但我看得到，守成的时代已经结束了。
“也告诉秉清、朝东和志军。
“后面的事，交给你们了。”
“……怎么又开始叽哩咕嘟自我感动了。”李致嘴上这么说，语气却比先前柔和得多。停顿很久，他才站起身，“写好遗书，很快会有人带你去手术室。”
“你是真不懂我们老人。”曾强也笑着起身相送，“遗书这种东西，第一晚就写好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致站直身体，看着曾强，稍稍抬手，“走了。”
曾强的表情柔和下来。他似乎还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轻轻抬手，向外一摆。
“走吧。”
李致从不拖泥带水，当即阔步离去，同时掏出手机。
【相亲相爱一科人】
【李致：感染手术室集合，攻克红花瘟。】
【李致：这次，异常病理科，全上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