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点25分，医技楼，顶层。
叮。
电梯门打开，盛旭快步走出，正看见李致在手术室门前揉着额头打电话。看上去李致也已精疲力竭，却仍全力推进着这次治疗。
盛旭正要上前问问情况，楼道里忽然响起一阵吧嗒吧嗒的脚步声。头发蓬乱的虞静第一个跑了上来，虽然面色还有些迷离，但见了盛旭便是一个狠狠点头。
接着跑上来的是正疯狂操作手机的许野。盛旭也不知道她在搞什么，只看到屏幕上绿绿的，大概是在上台前布置好最后的交易操作吧。
最后是咚咚咚的沉重脚步声，林小薇也抓着楼梯扶手，吃力地爬了上来。
虽然身姿很像只爬楼企鹅，她的神态却异常坚定。
“肾公子，最后决战了！我们强强联合！”
“强什么强，你这不比我还虚……”盛旭连忙上前扶起林小薇，“再说你来干嘛，能帮上什么忙……”
“你懂个屁。”林小薇狠声提气，矮矮的身体爆出了大大的能量，“撬牙王兆丰我递刀，治愈陈美欣我巡回，这种时候怎么能没有我异常病理科大师姐镇场！”
盛旭擦了把汗：“你这个主观视角，跟我们好像有点不一样啊……”
正说着，李致已挂断电话，阔步走来，逐一看向每个人。
他先凑近虞静，观察起她的眼睛：“虞静状态能上台么？”
“没问题！”虞静赶紧狠狠擦了一把眼睛，“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躺在老师的床上，但是现在精神非常饱满！”
李致就此转向许野：“器械能来吧？”
“不是有手就行？”许野说着指了下手术室，“不过，带了感染横竖要算三倍的吧？”
“给你五倍。”李致随即看向盛旭，“你的任务是最重的，具体内容换防护服的时候再和你说。现在你只需要知道，这会是一次你从未经历过的情况。正常来说要会诊决定麻醉方案的，但现在只能依赖你个人的理解了。”
“啊？”盛旭呆呆道，“我……”
“别废话，就回答我一件事。”李致直直问道，“你是这里最牛逼的麻醉医生么？”
“……”
“快点，告诉我，不是的话我找别人。”
“……”盛旭脸一歪，狠狠咬牙道，“只能是我了。”
“大点声，自信点。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盛旭抬头看了一圈，确认没外人后才磕磕巴巴说道，“我就是……最牛逼的麻醉医生……”
“再大声。”李致狠狠捏向盛旭的肩膀，“你必须是。不然你搞不定这个，我都搞不定，只能最牛逼的麻醉医生才能搞定，你必须是最牛逼的。”
林小薇也在旁挥拳道：“没什么可羞耻的，你就是的啊，肾虚公子！”
虞静紧随其后：“李老师说是，不是也是！”
许野随之点头：“我跟过的台，不少主任都想要你，但是抢不到，客观市场数据就是最好的证明了！”
“那我……”盛旭听得愈发血脉贲张，迎着几人灼热的目光，原本松弛的血管都被瞬间冲得胀硬，最终化作迎头一吼，“我就是最牛逼的麻醉医生！”
“好。”李致这才松开抓在他肩上的手，最后看向林小薇，“你随便巡回就好了，没什么太重的任务，主要是拉你一起背锅的。后面出事坐牢的时候有个人陪。”
“？？？”林小薇瞬间狰狞，“怎么到我这里就只剩锅了啊？！就没点友情和羁绊吗！！”
“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东西，但非说有什么的话……”李致忽然一转正色道，“我确信会有连带责任和暴露风险。”
“……”林小薇闻言愈发狰狞，“连带责任我已经习惯了，暴露风险是什么意思？这里不是感染手术室吗？我们不是都全副武装了吗？”
“不够。”李致只摇头道，“这里是P3规格的手术室，医护没有供氧管可用，只能用防护服的过滤器。因此如果治疗失败，红花瘟孢子爆发的话，我们很可能会暴露。”
“……原来是这样。”林小薇紧绷的脸一点点舒松下来，头也跟着低了下去，“怪不得，这次是咱们科全员出动……”
随着她的话，刚刚众人还亢奋的氛围也被蒙上了一层阴影。
李致虽然没有说透，但谁都知道，这次治疗就是他与红花瘟的最后一搏了。
如果失败，那这整场战役也就失败了。红花瘟将成为彻彻底底的绝症，虽然未来或许能攻克，但那一定是很久以后的事了。
在这个结局面前，如果出现了医疗暴露，自己感染了孢子。
那接下来，就只能和所有红花瘟患者一样，去等待那场惨烈的开花死亡了。
换句话说，这次治疗一旦失败。
死者名单上，很可能又要加上5个人。
正是考虑到这个，李致这次才选择了异常病理科的纯血阵容，将一切的一切扛在了自己人身上。
阴沉的氛围中，李致已独自走到缓冲间门前，按下了按钮。
吡。
气闸门左右滑开。李致并未急着踏入，而是背身停在门前，缓缓开口。
“你们当然可以拒绝，没有任何事应该凌驾于你们自身的生命之上。
“我选择当医生当然不是因为什么伟大，也不是什么救死扶伤。宣誓希波克拉底誓词的时候，我甚至没开口。
“我做这一切只是因为钱和野心。
“我要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，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，享用别人得不到的快感。
“或许其它的事也能达成这个目标，但科研环境像粪坑一样，我不想往里跳。其余我可能擅长的事，不是被资本垄断，就是被AI替代。
“我能触及的道路只有医学了。医学允许一个我这样出身的人登上舞台，医院的环境虽也满是污浊，但纯粹的实力依旧可以碾压虫豸，无视威权。
“我不确定你们学医的理由是什么，只希望你们在此不要被什么道德所裹挟。
“如果要进来，请确定这就是你的本意。
“在这里放弃也没问题。我尊重每个遵从本意的选择，如果还有未来，我们依然是自己人。
“接下来，你们有5分钟时间考虑。空缺的位置，我会让院领导来。
“可能有些难以置信，但沈秉清他们真的很想来。
“抱歉，废话有点多。
“我先进去了。”
说至此，李致终才一步踏入。
可他正摸向关门按钮的时候，一只肥肥的手却抢先按到了门框上。
“叽哩咕嘟在自我感动什么！”林小薇咕地一屁股将李致挤开，而后非常牛逼地擦了把鼻子笑道，“我可是要成为高冷女医的人，不跟着你整狠活儿，熬到那天不成高冷老太了？废话少说，撬牙王兆丰我递刀，治愈陈美欣我巡回，攻克红花瘟我坐镇！”
许野紧跟着稳稳走来，脸上逐渐露出了果决的笑容：“风浪越大鱼越贵，别人恐惧我贪婪。”
看到这个表情，林小薇突然就有些后悔了。
不好，和许爷判断一致了！李致也不一定顶得住这个因果啊。
好在，盛旭随之而来的虚弱笑容很快治愈了林小薇。
“我倒是没这么多念想。”盛旭走进门内，舒了口气道，“我就想知道，到底多难的台，才必须非我不可。”
最后，虞静像是公园散步一样轻快地迈进大门，与李致歪头一笑。
“和之前一样。
“一起搞懂它吧。
“李老师。”
……
7点45分，红花瘟专项治疗组视频会议室。
现在的主屏画面已经切换到了一院的感染手术室。曾强正躺在手术台上，王立峰亲自在场指挥感染科医护们进行手术准备。
会议室内则是一片沉默，没任何人发言。
实际上，会议开始后的15分钟里，除了项冲用5分钟汇报了昨晚的成果，以及沈秉清说明李致正展开紧急治疗无法参会外，就再没人说过话了。
所有人都只是无声地看着屏幕。
严仲海一动不动，面色沉重。
项冲依旧稍歪着身子，想着什么。
沈秉清的眼中则满是复杂与不忍。
实际上，即便是他，也还不知道接下来是一场怎样的治疗。时间太紧了，李致交代两句就去手术室了，多说一个字的时间都没有。
现在的沈秉清，也唯有眼睁睁地看着一根根针管插在曾强身上，看着ECMO管线中的血液不断流转，看着曾强闭目安详的表情，默默祈祷着奇迹出现，即便他的身份是最不应该相信奇迹的那个。
沈秉清因纠结难捱而沉默着，其他人的沉默却是因为另一件事。
就在二组，就在宏佑感染病医院的病房内，一个患者的症状已经开始爆发了。
他的每一次咳嗽都咳出全新的孢子，并将在几小时内愈演愈烈，直至出血开花。
虽然那里已经是最高规格的感染病房，但如果真的发展到机上死者的那种情况，海量爆发的孢子依然会带来不小的扩散风险，就连进入病房的医护也都将九死一生。
困局之下，最终还是高伟下令，将患者直接拉进手术室姑息治疗。
这里，所谓的姑息治疗，其实就是“安乐死”了。
那位患者将被深度麻醉，然后身体被提前放进类似裹尸袋的密封袋内，只留出一个小小的缺口给心电监护线和麻醉注射通路。
甚至都没有呼吸机。
不出意外的话，他的肺功能将很快衰竭，并在深度麻醉中结束生命，成为红花瘟战役的第21位死者。
由于提前断绝了供氧，他体内的孢子爆发并不会太严重，密封袋也会在他心率归零后很快闭合，整个尸体将会被当做危险等级最高的生物污染即刻处理。
是的，这就是现在医疗组唯一能做的了。
而接下来，这样的人，还有147个，外加一个重度昏迷的植物人。
这147人从始至终都在独立的病房里，除去最初与家人的电话交流外，再也不知道什么外界的信息，不知道隔壁的人是否还活着，也不知道自己的病会在什么时候爆发。
但接下来，只要有谁开始咳嗽，就会有人来带走他，麻醉，然后置入下一个密封袋。
面对这样的未来，即便是经历过数次惨绝人寰战役的严仲海，也已彻底沉默。
他见识过人类医学的溃败，不止一次。
但每一次，人类的求生本能，那套古老的免疫系统，总能奇迹般发挥作用，让几个尤为坚强的患者熬过那段惨烈的病危，在无数的不幸中透出一缕曙光，不至于全军覆没。
然而这次，连免疫系统这个最古老的盟友也失效了。
这将不仅是医学的溃败。
也是人类的溃败。
局势至此，手段用尽，一切讨论都已变得十分苍白，唯有沉默笼罩全场。
当然，希望依然存在。李致似乎从宋骅的病情中找到了什么，并紧急展开了这场治疗。
只是这希望实在太渺茫了，即便锁定了线粒体，即便是项冲也没看到破局的点。
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，等待这场治疗开始，等待红花瘟的最后一役，等待看到曾强的结果。
就在如此闷绝的氛围中。
吡。
气闸门打开。
以李致为首，异常病理科全员入场。
没有任何停顿，他们直接与自己对位的人开始交接。
会议室内一团死水的广播频道瞬间就给搅活了。
先是李致与王立峰的争执——
李致：“王主任你出去吧，没你事了。”
王立峰：“这么重大的治疗我怎么能走？”
李致：“后面可能会出现孢子爆发，你也隔离了谁管病房？”
王立峰：“你别管，都安排好了。”
李致：“安排谁？你不在，替代的人是黄明明。”
王立峰：“……”
再是盛旭与场内麻醉的交代——
盛旭：“刘哥，出去后尽快帮我搞来这些，给我准备十倍常规用量。我要说了，你记好——氨甲环酸、纤维蛋白原、DDAVP、重酒石酸去甲肾上腺素、羟钴胺、亚甲蓝。我说完了，你复述一下。”
麻醉医师：“公子你要不再说一遍……”
同时还有许野接替器械，林小薇拱走了巡回，虞静坐到了灌注的位置上。
这突如其来的热闹，也是让冰冷的会议室稍稍回暖。严仲海也不禁坐直了一些，抬了抬眼镜问道：“沈院长，这几位都是异常病理科的？”
“嗯。”沈秉清当即答道，“除了麻醉都是。嗯……现在看来，麻醉基本也已经是了。”
“可是，这个安排……”严仲海声音有些发颤，“李致是做好出不去的准备了么？”
“看来是的。”沈秉清沉然一叹：
“我劝过他，不用亲自上这个台，我和王立峰在场就好了，他来远程指挥，毕竟失败的话，后面还需要他。可他坚持让自己科室的人上。
“我猜，他依然对将一院卷入异常病的事耿耿于怀。最惨的一场仗，他不希望让外人承担。”
“积极一些，沈院长。”项冲的声音随之传来，这次没那么清冷了，“这场仗，只有异常病理科亲自上了，未来的一院才会心甘情愿跟着他拼命。”
“我们一院没这么多心术。”沈秉清声音有些发颤地说道，“没看到我们院长都躺到那里了么？他连术中的常规输血都放弃了，只为了与那些无法输血的患者病况同步。这样治疗成功了才能推广给那些没法换血的，最急迫的患者。”
项冲却并不在乎沈秉清的情绪，只缓声回道：
“曾院长的献身精神很令人敬佩，但这也正是我对这场治疗的唯一意见。
“我能接受李致使用任何极端的疗法，可问题是，我们的目标已经变了。
“现在的情况，很难再救治所有人，哪怕能救活一个，都算大功一件了。
“因此我们的重点治疗对象，理应选择那些相对健康，可以输血，预期爆发更晚的患者。
“但现在，一个明明可以输血的患者，在这么关键的治疗中，却放弃输血这个最重要的急救手段，顶着ECMO和CRRT巨大的血液损耗，只为尝试治愈那少数即将爆发的患者。
“我不认为这是李致这个水平能做出的决定。”
“那就是你错判我的水平了。”李致的声音突然出现在频道中。
众人一抖看向屏幕，这才发现感染医护已尽数离场，手术室内只剩下了异常病理科的那5个人。
麻醉盛旭、器械许野、巡回林小薇、灌注虞静，每个人都站在了自己应在的位置上。
台前无菌区的中央，自然是属于李致的。
他正站在那里，看着闭目的曾强。
“救治无法输血的患者，是这个人唯一的意愿。
“我接受了这个意愿。
“现在，来实现这个意愿。
“接下来，我说的一切，做的一切，都不接受任何质疑，也不要叫我停手。
“你们只需要知道。
“曾强也许会死。
“但我不会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