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李致这番话落下，墙上的传递口开始不断传来声响，繁杂的药品接连送入手术室。林小薇和虞静也围着盛旭一起分药、讨论，盛旭更是露出前所未有的纠结——接下来那套血液用药，不知会恐怖到什么地步。
视频会议室里，众人也都不由挺直了身体。
若换作其他临床场景，他们大概早已叫停，让李致先交代方案，再权衡是否可行、是否违背医学伦理、是否涉嫌严重违规。
可眼下不同：时局濒临绝望，这真是最后一搏了。
更重要的是，站在那里的人是李致。
是在第一时间坚决换血的人，是提出X假说、把治疗极限一步步向前推的人，也是从始至终最接近红花瘟本源的人。
无论严仲海、项冲、沈秉清还是高伟，此刻唯一的选择都只剩无条件相信。
哪怕李致说出再过分的话、做出再过分的事，哪怕他接下来要割曾强的脖子，他们也只能选择相信。
你已经走在所有人前面。再没人会阻碍你。开始我们的最后一搏吧，李致。
就在这些或期待或狂热的注视里，李致却只疲惫地低着头，大脑麻得快转不动了。
就在这里了结吧，红花瘟。
李致硬提起一口气，开口道：
“接下来，我会通过还原宋骅的病情，揭露红花瘟的最后真相。
“诸位也都看到了，今天凌晨查出，宋骅患有“线粒体复合体IⅣ缺乏症”。
“由此可以推断：宋骅天生的线粒体缺陷，正是他出现特殊病理表现的原因。
“顺着这条线往回推，所有问题便都能解开。
“第一个问题：宋骅为什么快速暴发了皮肤症状？
“原因当然只有一个——
“侵入他体内的X物质未经完整的潜伏复制期，快速暴发了。
“第二个问题：为什么会快速暴发？
“原因同样只有一个——
“宋骅的血液环境始终处于X物质暴发的阈值。
“说得更人性化些：X物质侵入宋骅血液后，认为这是个将死之人，或误判潜伏复制已经完成，于是直接暴发。
“至于触发这个机制的物质究竟是什么，可能性很多。
“由于线粒体先天缺陷，宋骅体内的有氧代谢会被抑制，乳酸、腺苷酸和琥珀酸之类会增多；这些都可能成为人类濒死时的血液信号。”
“抱歉，打断一下。”项冲忽然开口，“是琥珀酸。昨夜我们尸检分析后，实验了十几种物质，最后证明：在体外血液内加入琥珀酸，可直接引爆X物质。”
“很好，这样后面能方便很多。”李致难得没有因被打断而厌恶，继续说道：
“下面是第三个问题：宋骅体内的X物质暴发了，为什么却没有形成菌丝？
“答案当然只能在线粒体和ATP上。
“由于宋骅天生的线粒体缺陷和ATP缺乏，X物质得不到足够的“薪柴”能量，于是在组装阶段哑火，停驻在有机碎片状态，进而被巨噬细胞等免疫机制识别、清除。
“几小时后，这些免疫反应引发皮肤和血管炎症，显露出类似红花瘟暴发的皮肤症状。
“总结一下：宋骅的遗传病使他长期处于“绝其薪柴”的阶段，因此“血火”根本就烧不起来。”
呼——
众人当场提气一吸，顿觉拨云见日。
通了！终于他妈的通了！
红花瘟的机制虽然诡异，但至少在地球环境中，终究还是要遵从物质和能量规则！
现在想来，也只有ATP这种最底层、最高效的能量“薪柴”，才烧得起那么烈的“血火”！
若是了解“线粒体复合体IⅣ缺乏症”的人，推断到这一步其实并不难；问题是，这种偏门到极致的鬼东西谁会懂？
更令人难以理解的是：这种偏门到极致的鬼东西是怎么查出来的？就算能查出来，也不该这么快！
可就在大家醍醐灌顶时，项冲脸上却不见任何通悟的神色。
“我也能想到这里，但有一个地方始终过不去。”项冲仍有些迷惑地问道：
“ATP在血液中的含量极少，红细胞内更是连线粒体都没有；如此稀少的ATP，实在很难支持菌丝暴发。
“如果ATP就是“薪柴”，那X物质理应在ATP更充沛的地方烧得更旺。
“比如心脏、肝脏、肾脏、肌肉这些地方。
“相对而言，血液和脾脏恰恰是ATP最贫瘠的地方，不该在这里爆发才对。”
李致闻言，竟露出一丝欣赏：
“是这样，这个地方也卡了我几分钟。
“我不得不往回找，翻出那段记录X物质组装菌丝的视频。
“你看过那段吗，项冲？”
“无数次。”项冲立刻回道，“其中的每个环节、每个画面都已经印在脑子里了。血液中的X物质会在第8分钟开始爆发，血小板最先裂解，几分钟后轮到红细胞……”
说到这里，项冲突然哑口，那种通悟的表情终于出现在他脸上。
李致虽然看不到这一幕，却已经能想象出他的样子。
“这就是X物质的最后谜团了。”李致应声开口：
“由于血液里根本没有足够的ATP，来支持菌丝庞大的组装需求。
“所以X物质想要启动，必须先劫持血液里唯一的ATP产能——
“血小板。
“确切地说，是血小板中的线粒体。
“更精确地说，是线粒体被裂解后的核心组件：复合体IⅣ。
“有了这个，X物质便可以利用血液中的养分，无限自主生产ATP。
“可偏偏宋骅体内的“复合体IⅣ”是失灵的。于是X物质刚开工就哑火，不断开工、不断哑火，不断变成毫无意义的有机碎片。
“最后，附送一个有趣的佐证——
“人体内30%的血小板，都储存在脾脏内。”
卧槽！
全场震颤，通透得好像真被浇了盆冷水；便是严仲海，也像是做出了“卧槽”的嘴型。
本以为前面已经够通了，原来真正的通透在这里等着呢！
串上了，全他妈串上了。
最后的最后，核心的核心，竟然是血小板！
现在回想，为什么当时视频里的血小板会早几分钟爆裂呢？这总得有个原因吧——想不到答案在这里等着呢！
原来答案早就给出来了，可就是他妈的想不到啊……
难以设想，除了李致，到底还有谁的思路能这么快冲到这里！
现代科学早已没有个人英雄主义，只剩下无尽实验；但在异常病领域，李致就是用思维强行突破了！他堪称奇迹降临一般的英雄！
来不及多做感怀，那些早已疲惫麻木的脑子都开始被激活，眼前的绝境也在一瞬间柳暗花明。
希望重新出现在每个人眼里。
随着这个谜团解开，红花瘟似乎也有救了！
每个人也都难以克制地勾勒起治疗方案。
既然“掠夺血小板中的线粒体”是组装的前提，那就用最直接的方法——直接过滤掉血小板，不就好了？
这不仅能直接绝其薪柴，根本是连灶都拆了。
之后，再注射琥珀酸，营造出类似宋骅体内的血液环境，把X物质一举引爆，还愁红花瘟无解？
不知不觉间，更大的喜悦浮现在一张又一张脸上。
可以可以，果然我也有点东西啊！
照理说，这方案其实没那么容易想到；只是李致换血大法珠玉在前，众人的思维都受了影响，直接跳到了最根本的方案。
此刻，连严仲海也面露红晕，开口问道：“所以，李主任的治疗方案就是“过滤清除血小板+注射琥珀酸引爆X物质”吗？”
“这不可能。”李致四个字，直接杀死了比赛。
项冲跟着说道：
“血小板很难滤除。
“首先，就是李致刚说的：脾脏内那30%的储量无法滤除。
“其次，骨髓每时每刻都在产出血小板。
“因此想把血小板数量压下去，只能在切除脾脏、抑制骨髓的前提下再滤除。
“但现在已知道，开腔手术也很可能导致X物质在腔内爆发；况且时间上也来不及做这些。
“最后，这套操作必须依赖输血才有望完成，而李致这里要连无法输血的患者一起救治。
“所以滤除血小板不可能，只有精准打击线粒体才有希望。
“考虑到现在做了这么多药物准备……
“请问，是要上氰化物吗？”
听到这话，别人还好，沈秉清却是一震。
怎么可能？上氰化物，那是纯杀人！
好在李致及时摇了摇头，沈秉清这口气才喘过来。
他甚至生出一种庆幸。
还好有李致；不然让项冲这种人主导异常病大局，天知道还会发生什么。
手术室里，李致至此神情一转，说起另一段曲折的历程：
“想抑制线粒体功能、让X物质无柴可烧，用药上有很多选择。
“可惜，每种都是剧毒。
“人体比X物质更依赖ATP；切断X物质的柴薪，人体细胞无疑也会岌岌可危。
“更麻烦的是：这些可能有效的“药物”，在定义上基本都是“毒药”，从未在临床上应用过；最多只能找到一些动物试验，人体试验屈指可数，根本没有参考。
“因此，这里似乎只能一个个试。
“从氰化物开始，用一条条人命堆出有效成分。”
李致说着稍稍抬头，长舒一口气：
“如果没有遇到那位前辈，现在我们大概也只能这样。
“所幸，他说出了那八个字——
“矾根掩炉，绝薪止火。
“字字珠玑，一字不多，一字不少。
“多亏这位前辈，绝薪止火，我已辨明。
“接下来，是矾根掩炉。”
看着李致逐渐清澈的眼神，刚还在醍醐灌顶的众人登时又是一挺。
还有？！
连那个矾根都破解了？
这几个小时到底发生了什么？
李致则不紧不慢，娓娓道来，像在展开一本医书：
“分析所有中药成分时，我们都会遇到一个问题。
“药用植物内的成分太复杂，难以锁定真正有效的那个。
“正如要用成百上千次实验，才能从黄花蒿中锁定青蒿素；对矾藤根部的分析也注定漫长，何况我们至今还没见过什么矾藤。
“但如果反过来倒推——在确定这个成分可以抑制线粒体功能的前提下——这件事立刻就会变得很简单。
“矾，无论中医语境还是化学语境，都直指硫酸盐。
““掩炉”这个制法，翻译过来就是“在隔绝空气的前提下，进行高温干馏”。
“再转化为化学语言，就是“无氧热还原”反应。
“这里的具体化学原理就不讲了；只需要知道：硫酸盐经无氧高温制成的枯霜粉末中，将富含某种硫化物，硫化钾、硫化钠都有可能，但具体是哪一种并不重要。
“我们只需要知道：这些硫化物经“喂服”抵达胃部。
“而胃液中最核心的成分，是盐酸。
“当硫化物粉末接触盐酸，复分解反应便会即刻开始。
“硫化物中的-2价硫（S）离子，将与盐酸中的两个+1价氢（H）离子结合，成为我们最终需要的东西——
“硫化氢（H2S）。
“这是一种有毒的小分子脂溶性气体，会弥散进毛细血管网，顺着体循环流向全身。
“有趣的是，硫化氢的毒理机制，正是与线粒体复合体IⅣ中的三价铁结合，从而阻断电子传递，使线粒体有氧ATP合成停滞。
“于是，即便X物质劫持、掠夺了这些线粒体，它们也依旧毫无功能。
“更让人兴奋的是：与其他类似机制的毒药相比，硫化氢是唯一拥有哺乳动物安全实验证据的。
“小鼠曾在硫化氢作用下，在线粒体功能近乎中断的前提下经历6小时假死，醒来后未见任何神经损伤。
“这也就触及了治疗的最后一段描述：“不日”，便可绝其薪柴，止此血火。
“是的，连“不日”都不是套话；它告诉我们，患者睡一觉，几小时就能解决。
“现在理解了吗？
“为什么我不会错。
“这个路径是完美的。它并非因为我的思考而完美——它初生即完美；这一切的完美就摆在那里，只静候我们的发现。
“我没什么可伟大的；伟大的是那套医学。
“我也不是什么天才；这一切都只是传承所得。
“最后，请再感受一次那位前辈告诉我的每个字。”
说到这里，李致已是心驰神往。他不仅看到了吕方——一个顶天立地站着的吕方——还看到他身后世世代代前赴后继的医者。
他们尽己所能延续着薪火，直到此时此刻，在另一个世界，将思绪点燃。
不知多少个世代的传授在此刻交叠，经李致之口化作寥寥几语，如羽毛般飘向世间：
“矾根掩炉。
“绝薪止火。
“采矾藤之根。
“以掩炉之法做药。
“喂服枯霜二钱。
“不日，便可绝其薪柴。
“止此血火。”
李致说完，真像羽毛一样轻。
但听进耳朵里、落到心头，每个字却又重得令人震撼。
这是一种质朴的震撼：在没有任何现代技术的前提下，不知历经怎样的探索，才终于总结、凝练而出。
没有化学，是靠五行药性吗？
没有验血，是靠舌苔和诊脉吗？
这些在现代看来有些玄学的理论，在那里却是唯一的活路。
他们不得不沿着这条路前进、前进，不知历经了多少，才终于写出药方。
矾根掩炉，绝薪止火。
在这八个字的厚重面前，所有语言都变得浅薄无力。
深长的震撼中，一个弱气却坚定的声音打破沉默。
“血液用药准备完毕。
“随时可建立血小板失活后的凝血环境。”
循声看去，是一个巨大的眼圈……
盛旭彻底黑了！扩散的黑！
肾虚公子，越虚越强，越强越虚。
这都黑出双环结构了，看来已是最强姿态！
与此同时。
嗒嗒。
两袋药被推到手术室内的传递窗。
一个年轻却又苍老的声音从外面传来。
“硫氢化钠溶液，10毫克每毫升，200毫升。”
魏远航的手搓药剂也到位了。
李致就此深吸一口气。
虽然这里没有神奇的矾藤，但这里有化学和生物，有体外膜肺和静脉滴注。
你在黑枣沟未竟的使命——就交给我了。
吕方。
“硫化氢线粒体阻断，红花瘟代谢休克治疗。
“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