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室内，同样无人敢言。几人连呼吸都极尽克制，生怕语音频道里一阵粗喘干扰到李致。
虽然不知道他的依据是什么，但接下来无疑是一场终极豪赌。
药给早了，血管无法充分扩张便会被收缩，循环死角中依然会有未引爆的X物质残留，结局难料。
药给晚了，狂掉的血压会导致ECMO停机，届时什么药都打不进去。虽然曾强体内的X物质被成功处理，但他也再无法醒来。
这个理论谁都能想通，但没人知道多早算早，多晚算晚。
这个操作也毫无先例，是彻彻底底的最前沿——既是医学科技的最前沿，也是人类手搓的最前沿，其中充满一种手动操作火箭发动机的错位美感。
一切，只能以李致为准。
屏息间，治疗时间到达56分钟整。
“盛旭，预备。”李致短短一顿，继而开口，“许野，推。”
咔。
ECMO给药阀门瞬间打开。许野拇指按下，硝酸甘油卷着盐水狠狠推入股动脉。
与此同时，李致微微俯身，将全部视野集中在曾强的右眼。
洞视，开启。
无数细节信息再次涌入李致大脑，让他看清结膜下的每一根毛细血管。
在大量升压手段的作用下，它们像干枯断流的河道，褪色到几乎没什么血色。
1秒过去。
眼体毫无生息。
李致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，又如此细腻，甚至能抽出思绪去想象血液里的场景。
药物应该已经顺着股动脉冲进腹主动脉，大量的一氧化氮正在发挥作用，像洪水般冲开狭窄的河道。
2秒。
眼体依旧如此。
药物大概已经掠过骨盆，进入腹腔干与脾动脉……
2.8秒。
眼体边缘出现一丝微不可见的震动，犹如洪峰到来前的大地震颤。
但还不够……需要更彻底地浸没……
3.2秒……3.6秒……
来了，它正在来。毛细血管向外舒张、充盈，鲜红正取代暗红……
4秒。
血管网已经变粗两倍，最后的末梢也被浸润，甚至能看到其中些许暗绿色泽，应该是被硫化氢结合的铁离子……
就是现在！
“推！”李致极其罕见地喊了出来。
咔！
盛旭以看不清的手速旋开阀门，将亚甲蓝一推而入。
短短响动过后，场面再度陷入沉默，依旧没人敢说话。
所有人只是下意识地看向监护仪上的数字。
血压，62mmHg。
从始至终，一丝波动都没有。
血管真的已经开了？
药真的灌进最后的死角了？
也就在大家恍神时……
屏幕上的红线陡然向下一折，跌到58的刻度，并于毫秒间不断跌落。
56。
54。
52！
与此同时，ECMO“嘀嘀”的报警声响起，引流压瞬间飙至-94 mmHg。
机器开始抖动，像油尽气堵的发动机；抖动带着曾强的身体似乎都开始抽缩。
来了，真来了！
李致这个时间，好像真卡对了？
可即使到了此刻——实时血压线已在暴跌，ECMO已在抽动——监护仪上的血压数字却依然是62。这玩意儿算的是过去几秒的平均值，等它更新，黄花菜都要凉了。
再看李致，已转到曾强身侧，闭着双眼，一手按上腹，一手按颈间。
这是……又在触诊了么？
都这样了，还没结束么？
结束，李致当然希望结束，没人比他更希望这就是红花瘟的结束。
但还不能松懈，还远没到可以宣布结束的时候。
时机掌握得已近乎完美，但药量终究凭经验判断，过程推断也只基于理论。这个操作或许还有很多细节没考虑到，正如硫化氢治疗中一个又一个猝不及防的难题。
因此即便距离终点只有一步，也要坚守完这最后一程。
李致就此最后提了口气。
洞视关闭。
触知开启。
瞬间，曾强体内细微的震动与温度起伏传到指尖。
一阵阵顿挫回缩由下至上延伸，血管伴着富含亚甲蓝的血流同步收紧，如同潮汐浪头过后紧随的低谷。
很好，就这样，不要有什么意外……
第5秒，就在血管的收束中度过。
可血压线依然在跌。
50。
48。
46……
ECMO的抽动变得更缓、更重，像咳到极致的老肺。
虞静恨不得替这机器使劲，却又完全不敢下手，生怕碰一下它就直接哑火。
这就是至暗时刻了，就快了，就快了。
第6秒，李致感受到那股顿挫回缩传到了颈间。
这是血流潮汐的最尾声，全身血管即将恢复原状……
可也就在此时，绷紧到一半的颈动脉却一松，像脱力的绳索般泄了回去。
血打不上来了？？
不不不，现在的凝血状态，还有ECMO的极端施压，不该出现这个问题。
药量不够？
可这个剂量已是极值，甚至就连这个剂量，曾强都不一定能扛住。
听着旁边ECMO像滚筒洗衣机就要熄火一样的声响，李致再次用尽全力感受曾强体内的每个细节。
还有机会，还有时间。找到问题，找到问题……
也就在他开始探寻的同时，本能捕捉到了最大的异状。
是温度……
随着血管收紧，血管表面积变小，传导的热量也在变小。体现在触知上，就是皮肤温度微妙降低——这一点，刚刚已经明确感受到了。
但左上腹的温度反而在升高，成为一个明显的温度高地……
那里的血管并没有收紧？
这没有道理，药效都传到脖子了，上腹部应该已经起效。
那就只有另一个可能了……
血液正在这里淤积！
想至此，李致恍然一颤。
左上腹。
血液淤积。
又他妈的是你。
脾脏！！
就该早把你割掉！
第7秒来临。
血压线44。
ECMO负压，-99。
机器的震摇已在变缓。
距离停机仅剩咫尺之遥。
所有人已不忍再看。
果然还是……差了一步么……
要倒在终点前的最后一步了么……
不甘心啊，艹，不甘心啊！
满场近乎哀嚎的绝望中，李致的两手已抵在脾脏正上方。
也许是极量硫化氢让脾脏进一步瘫痪了。
也许是潮汐供血导致什么代谢物爆发了。
总之，现在大量血液堆在松垮的脾脏里。这本就是一场没有输血、血量不足的治疗，脾脏再吸个几百毫升，就连ECMO也带不动了。
这种情况的第一反应自然是加血加药，可现在来不及了，ECMO就要停机。
就算上穿刺针直接插脾脏打药也来不及了。
没什么外部手段了，只剩最直接粗暴的一招。
李致就此微妙地调整双掌位置，凭借极致的触知与解剖理解，尽己所能避开脾脏尖端的脆弱被膜，顺着更能抗压的脾被膜纤维边界，以一种远比心脏按摩更深沉而均匀的手法缓缓一压！
给我挤出来！
滋。
李致好像都听到了声音，手上不断变换力度，像挤一块即将破碎的海绵，将血液从脾脏挤进静脉。
他很确信，这是他平生最危险的操作。
虽然只是隔着皮肤按压，但现在这颗肿胀的脾脏经不起一丝一毫的破裂，任何一点出血都将导致失去最后升压的可能。
李致现在能做的，只有仅凭触知，隔着皮囊避开脾脏的脆弱处，从更有韧性的部位展开按压，同时精细感受血流，避免太过用力造成损伤。
哐哐。
耳边传来ECMO愈发沉重、缓慢的抽震声。
哐哐哐。
好像……变快了一些？
哐——哐——哐——哐——。
变轻了，也更快了。
耳机中随即传来林小薇快哭了一样的叫声。
“血压……血压……”
所有人凝目看向那条该死的血压线。
44……
46……
48……
50！
止跌回涨了！
拉回来了！最后还是拉回来了！
妈的到底发生了什么？
此时再看向李致，看他闭目按压、双手缓缓沉降的样子，浸淫普外半生的沈秉清第一个反应过来，猛地瞪大双眼，在会议频道中叫出了声。
“脾脏积血，徒手挤出？”
厚重的沉默被瞬间打破、点燃。
“又是脾脏……”项冲的表情也有些失态，“可他怎么知道是脾脏……”
“赌了，只能是赌了……”严仲海不可思议地瞪着眼睛，头也不断贴近屏幕，“重点是……这种血液状况，脾脏任何细微出血都会出事吧……”
“是这样的……”沈秉清颤声叹道，“要妥善选择按压点、力度和节奏……可这……连彩超影像都没有，隔着肚子纯盲按，全是手法直觉，连经验也不可能有……”
就在几人惊愕间，ECMO的震动已在不觉中消除，暗红色血液重新填满管腔，负压也从理论上早该崩溃的-99回落到-75。
另一边，监护仪上的血压线也终于拉回了60。
此时监护仪上方的血压数字才将将跌到48，一切尘埃落定，才开始报警。
再看李致，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，沿腹壁摸索片刻，两指用力一压，这才睁开双眼，像终于狙死了目标，松开这口憋了许久的气。
“脾动脉手动截流中。”
“时间窗口紧急，即刻撤药洗脱。”
与他的状态截然相反，其余人反倒提了口气，血气翻涌，恨不得涌出头顶。
沈秉清完全不敢相信地反复看了看监护仪，确认血压数字已回稳到62后，再也克制不住，直接一掌拍在桌子上。
“活了！！！牛逼！！！”
一时间群情激奋，再也不顾什么治疗场面，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些失控。便是办公室里的高伟也前所未有地狠狠挥了下拳头，好似赢下了一场伟大的战役。
就连严仲海也摘下眼镜，揉着额头，难抑一脸痴笑地看着屏幕。
唯一还能绷住的只有项冲。他的脸色明显比先前的苍白红润了许多，表情却依然绷着，似乎已在思考接下来的难点。
手术室中，几人一样兴奋得想要跳起来，想要拥抱，想要摇醒曾强。
但他们知道，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治疗，仍未结束！
接下来几分钟，在李致指挥下，硫氢化钠注射泵第一时间关停，大剂量羟钴胺和维生素C随之注入。
ECMO的变温箱开始复温，人工肺气流也恢复如常。
一刻也来不及为灌药成功而兴奋，最终的洗脱唤醒已经开始！
会议室中的众人见手术室里依然紧张，忙强行压下刚刚的兴奋，试着跟上这最后一步的冲线治疗。
可表情虽然回去了，脑子却完全回不去，要非常吃力才能在振奋的余波中思考。
羟钴胺听着难以理解，其实也就是维生素B12，再加上维生素C。这冲线的一步，竟然是用维生素完成么？
好在，项冲已经替大家想完了，当即开口道：
“羟钴胺在常规维生素功效外，同时也是氰化物的解毒剂。
“作用在这里，可以短时间内与复合体IV上的硫氢根结合，完成毒性物质拔除，快速恢复线粒体功能。
“维生素C，则用来对抗线粒体恢复后，与血液中高浓度琥珀酸有氧反应所产生的自由基风暴。维C会抢在自由基伤害细胞前与之结合，形成无害物质排出体外。
“但我感觉，这个手段可能还是不够。这么猛烈的线粒体唤醒，损伤恐怕还是在所难免。”
正说着，手术频道内传来李致的下个指令：“吸入氧浓度压到21%。”
虞静忙旋转ECMO旋钮，将血液氧合压到最低。
随后，李致再次翻开曾强眼睑，仔细观察眼部毛细血管。
如此片刻后，他再次开口：“氧浓度调到26%。”
虞静再次跟上操作。
接着，每隔几秒，李致便送上一次新指令。
“32%。”
“40%。”
“46%。”
听着李致这一次次微调，严仲海恍然大悟，戴上了眼镜。
“这是在……随时微调血氧浓度，逐步放开有氧反应？”
项冲也是两眼稍稍一紧：“又是通过人工判断，让氧气浓度与细胞苏醒速度同步么……能做到的人太少了，要推广的话……”
说至此，他突然想起什么，连连拿起笔记录李致操作的时点。
沈秉清却没他们这么多想法，现在已经完全放弃思考。
他只是盯着监护仪上的血氧浓度。
确切地说，是混合静脉血氧饱和度。
这个数值从治疗开始就一直在90%左右，代表血液中充盈着氧气，人体组织几乎没有任何耗氧，曾强处于假死状态。
只有这个数字开始下降，才说明线粒体功能恢复，血氧正在被消耗，曾强正在复苏！
而现在，这个数字正沿一条平滑的斜线稳步回落。
88.4%……
83.1%……
76.0%……
没有死……这一个小时的休眠过后……细胞还没有死！
在活过来……一切都在活过来……
线粒体在活过来，血小板在活过来。
心脏在活过来，肺在活过来，大脑也在活过来！
可沈秉清还不敢太高兴，同时看向CRRT跨膜压读数。
如果仍有X物质残存，如果菌丝再次开启组装，很快会有东西堵在那里，跨膜压很快会骤增，也就预示着红花瘟还是爆发了。
现在这个压力是110mmHg。随着体内最后有机碎片的滤除，这个数字可能会涨一些，但千万不要骤增，千万不要……
沈秉清默默等待、祈祷，直到严仲海稳声开口。
“混合静脉血氧稳在68.5%了，心肺至少没问题了。”
沈秉清看了一眼这个数字，忙又看向CRRT。
112！
稍有上涨，但可以接受，也稳住了！
可严仲海却又蓦地想到什么，突然有些惊慌道：“等等……好像有个问题。那些循环死区的硫化氢，刚刚才灌进去吧？这个时间是不是太短了？现在这样不会无效吧？那些部位不会仍然菌丝爆发吧？”
我去你妈的！
沈秉清只想骂人：你个老登想这些干什么，烦死了！
项冲却稳稳一个抬手：“这个基本不用担心。这些循环死区刚刚是死区，现在也是死区；新打进去的唤醒药物，同样会滞后一些时间才能进去，这段时间应该足够反应。”
严仲海这才缓了口气，点了点头。
沈秉清更是恨不得敲锣打鼓放鞭炮庆祝老严头多虑了。
再看手术室内，李致的手已从曾强腹部松开。看来血管肌功能也已恢复，不需要再手动截流。
紧接着——
“滴！”
一个手术监护中最基础、最普通，却又久违到让人泪流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循声看去，那道高耸的心脏波正如破土般再次跃上心电监护屏！
紧接着是第二道、第三道！
心率37……
45……
61！
与此同时，食道超声画面上也显现出那颗重新主动起搏的心脏！
血压线也随之像宇宙大爆炸一样展开，一路拉升，转瞬间便冲破100！
随之而来的是虞静激动到哽咽的报告：
“窦性心律完全恢复！主动脉瓣自主开放，心脏泵血了！
“ECMO引流压恢复到负35！”
此刻，那一项项亮着刺眼警报的生理参数，已陆续恢复成让人心安的翠绿色。
曾强的身体也开始微弱起伏，自主呼吸一点点恢复。
ECMO的压力依然平稳，血液里没什么怪东西！
那么现在，只剩最后一件事了……
全场注视下，李致拿起台子上的瞳孔笔，又一次俯身撑开曾强眼睑。
沈秉清虽然看不太清，但感觉那颗瞳孔依然有些散大……
直至。
咔。
猝不及防地，一束光打入眼底。
吡。
瞳孔骤然一缩！
聚焦回刚刚的一半大小！
脑干反射正常！
没大事了，没大事了！
就在沈秉清近乎喜极而泣的时候。
哒。
李致撂下笔，呼出这最后一口气。
“治疗结束。”
“红花瘟。”
“我们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