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滴滴滴”
监护仪提示音中，李致缓缓睁开双眼。
手术室里，众人仍在忙碌。
虞静一手扶着循环灌注设备，一手不停操作食道超声。
盛旭脚边的废物桶里堆了不少开封药袋，麻醉注射多通阀上接满药剂，他仍不停手写记录、计算用药。
林小薇从传递窗口取来新药，堆到许野面前的台子上。
许野快速归类摆放；台上早已堆满瓶瓶袋袋，却像她的接诊台一样整洁。许野很快挑出她需要的那瓶药剂，接上注射管，开始调整流速。
李致恍惚了一阵，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睡了一觉。
这感觉像麻醉：上一幕还是刚坐下，再一睁眼就是现在了。
回神片刻，李致鼻子一抽，明显闻到一股臭鸡蛋味。
硫化氢泄漏了？
他忙看向ECMO氧合器。
应该是那里……血液注入氧气时，硫化氢分子挥发出来了……
这可不是好事。
李致当即又看向手术台。
曾强仍旧躺在那里，只是不知何时戴上了冰帽。
心率17，血压62。
血氧饱和度89.2%。
核心体温31.8℃。
嗯，应该还活着。
来不及多想，耳机里传来沈秉清急切到沙哑的声音：
“CRRT废液碎屑浓度在持续降低，X物质是不是清理得差不多了？”
“可综合各项报告，我认为还有些部位的毛细血管循环受阻，尤其是脾脏和骨髓。”项冲平声答道。
“我的判断也是这样。”严仲海快速应声，“外周血管阻力指数太高，微循环受阻，可能是X物质半启动的碎屑造成；药物很难到达深层组织，其中应该还有大量未完全启动的X物质。”
沈秉清忙问道：“盛旭，还能扩血管？”
“扩了就会掉血压，不能再低了。”盛旭黑着脸道。
虞静也急切开口：“ECMO负压快80了，再掉机器就要停了。”
“那还有什么办法把血和药打进这些死角？”沈秉清急说道。
无人应声。几秒后，严仲海再次开口：
“还有10分钟就到一小时了，患者脑干无氧耐受应该已经接近极限，先准备撤药洗脱吧；那些循环死角不行就放弃，不然救回来也是脑死亡。”
10分钟？一小时？
听到这话，李致才猛地看向电子表。
已经……50分钟了？？？
李致本以为自己只昏睡了十几分钟，不想竟已过去40多分钟。
整整50分钟的硫化氢假死已经过去了……
曾强却依然活着！
这早已突破硫化氢治疗的极限，简直是奇迹！
惊讶中，李致精神一振，扶地而起。
林小薇第一个发现异动，立刻怪叫着跑来：“李致起来了！各位老师先继续指导，把我和李致单独拉一个频道汇报情况！”
手术室里几人闻言纷纷看向李致，放心地重重点头，便各自投回治疗中。
林小薇疯狂咕叽、光速蠕动到李致面前，确定语音频道是二人世界后，再也克制不住，手舞足蹈地飙起骚话：
“你妈的，我心脏都要跳没了！
“我长话短说，细节略过啊。
“18分钟左右，又是你林姐我第一个闻到臭鸡蛋味儿！紧急检查发现是乳酸酸中毒，血液pH掉到7！
“项冲分析，是体内线粒体失活后无氧代谢太旺，导致乳酸堆积；酸性环境又催化了什么离子结合……反正就是血里的硫化氢变成气体溢出，顺着ECMO排气往外吹！
“严老眼看药效要漏空，X物质怕是又要成，赶紧让虞静把膜肺气流关到0.1，先堵上气。
“重症科邓主任提出用氨丁三醇加小苏打双路灌注，这才把pH拉回7.5！
“现在臭鸡蛋味儿轻多了，药剂基本锁住。
“当然里头还有肾公子微操，他叽哩咕嘟说的我也没全听懂。
“然后是31分钟，血钾突然飙到7.5，直接致死性高钾血症。
“同时，半引爆的X物质开始大量生产碎屑，滤器压力拉满。
“肾内赵老妖判断是ATP断供，导致全身细胞膜上的钠钾泵停工，钾离子失控漏出。
“老妖也来不及废话，自己跑出去送来零钾置换液和一根叫HA什么什么的血液灌流柱，让我和虞静把柱子串进CRRT，把超滤拉到五千，这才把血钾和碎屑全洗出来。
“接着是45分钟，突然就他娘的脑水肿了！曾老登怎么就这么难伺候！
“颅内压飙到40，脑波出现振荡。
“这直接导致脑灌注压跌到25，不光药和血进不去，眼看还要脑疝！
“项冲分析，这依然是ATP断供、钠钾泵停摆导致。
“由于钠离子和氯离子大量涌入脑细胞，渗透压剧增，水分跟着往脑细胞里灌，脑组织飞速膨胀，颅内压爆炸。
“但跟刚才不同，颅内压太高，药打不进去啊！而且血小板瘫痪又不能钻孔引流，当时真就一团死气，感觉要到头了……
“这时候，我宗哥雄起了！
“他直接跑到药房配了24%浓度的超高渗盐水！
“送进来后，让许野从中心静脉硬推30毫升，用浓度差渗透压把脑子里的水抽回血管！
“接着又上冰帽，抑制细胞膜分子流动，这才把脑水肿救回来，也就刚刚的事。
“其它事还有好多，来不及细说，你了解这些情况和用药就好！”
听着林小薇手舞足蹈的骚话，李致这才意识到……
哪有什么奇迹？全是实力，每一分钟都是实力。
三个医疗组每个人的实力，一院临床39科的实力。
只是此前没人想过、没人干过，不知自己的实力竟已强到这种程度，足以撑过一关又一关，达成这个治疗。
此时，李致才想到一个此前从未考虑过的变量。
之前的硫化氢实验都是外国团队做的，而且时间很久远。
那时的东洲医学界自然会认为，那些外国团队领先、无法超越；如果连他们都做不成，这条路就没必要继续了。
于是，硫化氢治疗就这样成了一条无人尝试的死路。
但所有人都忽略了这二十年来自身的成长。
其实东洲的临床实力早已超越那些国外团队，一院早就是全球顶尖；只是终日被论文和临床看诊淹没，在挤满工作的日常里，根本来不及体会自身惊人的成长。
而今天，刚刚过去的一个小时，所有人都被迫上路。
这才发现，文献中所谓绝境的艰险，也不过是自己每天在手术室里的日常。
就这么沉浸在临床中，毫不自知地扛过了曾经难以企及的50分钟、3000秒。
很好，这才叫内行。
李致活动着脖颈，满意地朝手术台走去。
脑子缓过来了，感觉不错。
那就开始最后的冲锋吧。
重新回到台前，与几人对视后，李致再次接手。
“切回公共频道，告诉我现在的难点。”
话音落下，耳机里很快传来激烈讨论声；得知李致回归后，又立刻静止。
来不及客套，严仲海当即说明当下情况：
“两个麻烦。
“一，由于外周血流阻力，判断血液和药物无法打进脾脏、骨髓局部血管网，其内部应该仍有部分X物质；撤药洗脱后，它们仍可能在局部爆发。这些部位都是核心功能器官，治疗很可能前功尽弃。
“血压不能掉，血管不能松，能用的药都用了；患者血液情况十分复杂，各种离子浓度都在极限状态。暂时想不出办法，已经在考虑撤药洗脱搏一把了。
“二，项冲刚查阅资料后提出：患者体内已蓄积海量琥珀酸，接下来一旦开始撤药洗脱、线粒体恢复功能，就会剧烈氧化这些琥珀酸，报复性供能。
“届时，猛烈氧化反应和自由基风暴可能烧死大量心肌和脑细胞，让患者倒在最后一步。
“但现在已经假死53分钟，患者大脑无氧耐受接近极限，不可能再逐步撤药和洗脱，必须把过程控制在很短时间内。
“这就是现在的困局。两个困局都矛盾，我们无法形成统一意见。”
就在严仲海描述时，李致也在飞速思考。
这两件事在治疗开始前都不可能想到，是临场才出现的问题，解决窗口只剩几分钟。
也正如严仲海所说，两个难题都有固有矛盾：想解决问题A，就必然引发问题B。
想让药和血打进血液网死角，就必然要扩张血管，导致血压下降、循环崩溃。
想快速完成洗脱，就必然遭受线粒体与琥珀酸报复性的有氧反应。
这种特殊又矛盾的状况，不仅超越过往临床经验的极限，也几乎到达现代医学技术的极限。
人类终究不是小鼠，还是太复杂、太脆弱。
这两点，大概正是硫化氢治疗的最后天堑。
那就试着打开思路，抛开常理，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解决。
首先是血流死角与血压的死局。
要解决那些死角，血管扩张是必须的，掉压也必然，而那会导致ECMO抖管停机。
嗯，表面看是条矛盾的死路，但从掉压到停机，ECMO大概能撑5到10秒。
就像老式手动挡汽车发动机转速过低、剧烈震动即将熄火时，短时间加压给油有希望怼回去。
这里的时间窗口最多只有10秒。
10秒够么？不知道。但也只能试试。
第二个问题：如何在急速撤药洗脱的同时，不让线粒体和琥珀酸的剧烈反应损伤心脑？
这个就简单多了。在场诸位似乎都过于关注临床，化学方面稍有不足。
不过原理虽简单，实操却有麻烦，同样需要极其精准的把控。
其实如果有实验先例、能留下足够临床数据，这种“精准把控”倒不算太难；难的是眼前的曾强就是世界上唯一病例，没人知道精准指标是什么，该在什么时候、如何做、以什么力度做、做多久。
这种情况下，只能以我为准了。
李致再次活动双手，两眼稍稍一紧。
很好，思绪清晰，心明眼亮。
现在，我应该撑得住。
他随即送上自己的药方：
“硝酸甘油，羟钴胺，维生素C，亚甲蓝。”
“请药房配维C注射液，其余都有。”许野当即从桌台上取出一支硝酸甘油。
盛旭紧跟道：“羟钴胺和亚甲蓝在我这边，提前备了还没用。”
“好。”李致随即下令：“许野，硫氢化钠注射速度提到每小时40毫升；再把0.5毫克硝酸甘油接动脉端，等我指令，带20毫升生理盐水全速推入。”
“收到。”许野当即咔咔操作起来。
李致随即看向盛旭：“100毫克亚甲蓝，同样接动脉端，同样等我指令，带20毫升生理盐水全速推入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盛旭闷头忙活起来。
安排完毕，李致缓缓翻开曾强右眼下眼睑，看向那早已苍白干涩的结膜。
这里就是血液循环的最远端，也是最难触及的给药死角。
我将守在这里。
等待血流的潮汐来临。
另一边，会议室里已完全窒息，没人开口。
李致选药没什么大学问，恰恰相反，非常基础，基础到不用学医也知道他要做什么。
硝酸甘油，最基础、最暴力的急性血管扩张剂，人尽皆知的速效救心药。
谁都知道，这东西一打进去，血液内一氧化氮将急剧增加，全身血管都会在几秒内急速扩张，等于让那些循环死角门户大开。
再配合刚提升到3倍的硫氢化钠给药速度，李致显然要创造一次急性潮汐血流，硬把药打进身体最后死角。
亚甲蓝作用正相反，是一氧化氮的强力阻断剂，放在这里就是靶向用药，强行拉回血压。
想通这些，李致的方案也就浮出水面。
他要人为制造一次猛烈血管舒张和收缩，把药挤进最后角落，并抢在ECMO因低压停机前迅速把血压拉回。
太狠了，论狠还得是李致狠……
可问题是，根本他妈的没人做过这样的操作，这些药量也都是李致拍脑袋定的。
就算药量对了，时机又该怎么把握？设备捕获的血压等数据都有几秒延迟，可这个操作差半秒就完蛋，车子就熄火。
现在看来，李致打算继续靠手眼观察感触。这丫的真连中医也精通吗？
这都不是现代中医，是古代只闻其名的巅峰中医，故事里扁鹊、华佗那种水平。
明明可以像严仲海说的那样试着侥幸苟且一下，明明可以寄希望于治疗已经完成，祈祷那些血流死角无关大局。
但李致还是选择做到底，不给X物质一丝残喘空间。
那也只能支持他。
疑虑再多也只有闭嘴，现在闭紧嘴就是对李致最大的帮助。
毕竟这是李致的患者。
曾强只把命交给了他。
虽然无法理解、无法接受、无法想象。
但我们已经干过一重又一重的阻碍，相互搀扶着走到这里，走过这55分钟。
你若执意亡命一冲。
那就他妈往死里冲吧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