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老师……李老师……”
李致懵懵醒来，虽然被再次叫醒有些不满，但好歹是没做什么奇怪的梦。
循声看去，病房门口背着身站着个大高个身影，招魂一样很有节奏地唤着“李老师李老师”。
虞静是真不用睡觉啊……
“听到了。”李致睁开眼，叹了口气，“治疗出问题了么？”
“没，项老师那边刚给出方案，具体治疗还没开始。是叶主任那边有急事，让李老师尽快入会。”
“叶主任是谁？”
“叶子文啊！她才是咱们科正牌主任啊！李老师这么快就忘了吗？”
“下次直接叫叶子文。”李致这才起身，摸出手机，上面果然已经弹满了信息，只是因为调到了睡眠模式才没听到。
他一边打哈欠划开屏幕，一边问道：“你干嘛背着身？”
“你……你没意识到吗？”虞静憋红着脸道，“你没穿衣服啊李老师！！！”
李致低头一看，才想起自己是在最舒适的裸睡状态。
他却只是伸了个懒腰，毫不在意道：“这有什么大不了的，都见过多少大体了。”
“活着的还是不一样啊！”虞静说着吞了下口水，使劲摇头，挥去方才的画面，才又道，“另外，曾院体征稳定，沈院那边拉出了两个治疗组，准备并行开始硫化氢治疗。他问我们还顶不顶得住，能不能至少把梁玲的治疗给做了。”
“做吧。”李致应了一声，问道，“他们几个状态怎么样？”
虞静连声答道：
“小薇姐很好，一直在床上打滚。
“盛旭好像在不断跑厕所，不知是肠胃不好还是尿频尿不尽。
“许野我敲了下门，她没注意到我来，只低头抓着手机，嘴里念叨“我有内幕消息都干不过狗庄”，又说“一定是医疗板块在洗盘”“不卖就不算亏”什么的。
“我看她脸都被屏幕照绿了，就没敢打扰。”
“嗯，状态都挺好，让他们做好上台准备。”李致想了想，又说道，“顺便让许野攥住了，别说我说的。”
“好。”虞静点头朝外走，到底还是忍不住道，“李老师还是穿上衣服吧，别着凉了……”
“我妈都没这么管过我。”
“冒……冒犯了……”虞静赶紧逃出去，关上门。
李致摇了摇头，没想到虞静这种水平的人，也会拘泥于这种无聊事。
他靠到床头，点进叶子文发来的视频会议室。
会议室里只有高伟、叶子文和一个眼熟的短发女人，三人本在激烈讨论，见李致突然出现，都一愣。
接着叶子文直接开骂：“你倒挺爽，刚洗完澡么？”
“！”高伟径直斥道，“子文你根本不知道我们这边经历了什么，李致这是消杀完来不及穿衣服就接通了会议！”
叶子文一叹：“不存在，他就是舒服了，懒得穿……”
短发女人没参与争论，只端正行礼道：“李老师好！”
“这谁？”李致问道。
“我是……小段啊……”女人一脸难堪，“段洁……我们一起执行过任务的。”
“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。”李致掏着耳朵道，“在搞什么？”
“你能不能先把衣服穿上？”叶子文回骂道，“看着你那个锁骨，影响我思路！”
“那我切到后置摄像头。”李致说着就要操作。
“别！！！就这样吧！！”叶子文一个狞脸，擦了把口水，强行回归正色道，“锁定美妇的位置了，段洁即将率队抓捕。”
李致不禁挺了下身。
叶子文不等他问，继续道：
“在我到达箐岛前，城市监控就已经锁定了美妇，但她在几天前消失在了郊外的监控盲区，我只能联合当地警方地毯式搜索郊外区域。
“之后经历了很多波折，才从流浪汉身上得到线索。
“4天前，一个流浪汉在拾荒时曾偶遇美妇。美妇问还有没有类似他这样的人，一个人1000块，带过来给她。
“这个流浪汉就将自己的5个朋友带到了美妇所在的烂尾别墅区，拿了钱就走了。
“他以为是有钱少妇找什么刺激，没觉得是多危险的事。
“但之后，这几个人再没回来，流浪汉害怕，也不敢回去找。
“现在我们锁定了美妇所在的烂尾别墅，段洁即将率队进场抓捕，队员都配好了异常区域探索武装。
“但高伟怕有什么无法理解的意外，希望你也能在场辅助指导行动。”
李致淡淡应了一声，面上没什么表情，心里却已认可小高的办事能力。
他直接问：“武装人员有多少？”
段洁当即恢复执行任务的状态，快速汇报：
“突击进入别墅过于危险，只有我率领的新三队3人。我配备了麻醉枪，其余两位是步枪。
“另有90名武装人员包围在别墅外围，其中包括6名高视野狙击手。一旦美妇突破我们的抓捕，直接击毙。
“另有叶主任在内的几组武装车辆，直升机也在预备状态。万一美妇冲破封锁，将持续追击。”
“没问题，上吧。”李致应声道，“她没那么容易死。”
“是……不过李老师只是辅助指挥，重要命令还是要听叶主任……”
“外围武装我来指挥就好。”叶子文叹道，“里面的情况我也无法想象，交给李致判断。”
“但……是。”
段洁说罢，便指挥两名新队员迅速戴好防护头盔、挎上枪支，按异常区域探索的标准完成披挂。
视频画面一切，变成她的第一视角。那栋烂尾别墅就在眼前。
三层高，并不大，主体框架已经完成，只是没刷墙、没装门窗，看上去就是一副粗糙的水泥结构。
旁边尽是泥土、杂草和垃圾，正是那种多年烂尾、无人管理后会有流浪汉栖息的状态。
段洁抬手一挥，三人利索据枪，由她在前，呈三角阵型稳步进入别墅一层大厅。
李致的心神也随之绷紧，定睛看去，像异常区域探索时那样，试着发现些不寻常的细节。
大厅中央摆着简易灶台和几个小凳，不是流浪汉捡来的陈旧设备，而是全新的露营登山客级别装备。设备擦得干干净净，旁边分门别类放着几袋食材，完全不像流浪汉的卫生状况。
段洁一圈预瞄后，来到灶台前轻轻一摸，又提了提小燃气罐。
“凉的，气很满。”她低声道。
她又小心打开几袋食材，看上去都是市场上买得到的，也还没变质。
随后搜索一层其他小间，没发现别的痕迹，连排泄物也没有。
一层搜索完毕，小队上到二层走廊。
走廊依旧是破水泥的样子，没什么特别痕迹。
可进入一个大房间时，所有人都是微微一震。
这里有一张崭新双人床，铺着艳红色干净床垫，旁边是崭新梳妆台和床头柜。梳妆台上整整齐齐摆着琳琅满目的化妆品，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书。
段洁忙走到床头柜前，将书一一拿起。
这些书看起来都是簇新的，跨度却极大。
《看图识字》
《三年级语文》
《红楼梦》
《幼儿数学入门》
《中考数学一本通》
《高等数学（上）》
《自然漫画趣读——认识我们的身体》
《世界医学史》
《物种起源》
看着这些八竿子打不着、却又明显预示着什么的书，一股寒意还是在每个人心中陡生。
她在……学习……
并且，学得非常快……
再不敢有一丝耽误，快速排查完二层，段洁警觉拉满，缓慢无声地一点点踏向三楼。
画面视野随她前进而上升，像浮出水面一样，三楼的景象开始逐步浮现。
最初看到的是残垣断壁，这里房间的墙壁都被打掉，形成一个大平层。
然后是五个长方形花坛，整齐地摆在中央。
最后是一张大长桌，上面摆满瓶瓶罐罐，里面装的不知是什么。
无声无息间，段洁正式踏上三楼。
视野一览无余，却没看到什么身影。
段洁依旧不敢怠慢，与两名队友并排据枪，瞄着中间的花坛，一步步向前。
花坛里的东西也一点点出现在画面中。
那是一堆……干枯的、像是红色血草一样的东西……也不知是什么。
随着段洁前进，视野逐渐扩大，才看出这些东西好像有形状。
最初是两个长条，然后在某处聚拢，变得宽了许多。
再往上，又左右分出两个长条，在上方交织在一起。
最后又变细，细处很短，上面接了个圆圆的东西；圆圆的东西顶端长着黑毛，还有两个圆孔凹陷。
不对……
这好像……
是人？！
当花坛里的东西完全展现后，所有人才发现，里面躺着的是人！
是五个人！他们就这么齐齐整整躺在花坛里，双手抱在胸前。
只不过这些人早已看不到肌肤，通体覆盖着干枯细长的红色丝状物。
这些丝状物像是刚从身体里长出来的。
段洁死死瞄着花坛里的一具躯体，一点点靠近，想近距离观察。
李致却突然开口：“撤离！其他人不要接近！”
“嗯？”叶子文不解，正要问。
却见段洁已经做出撤离手势，与两名队员匆匆下楼。
李致接着说道：“停在门口不要动，叶子文立刻就地安排隔离设施和消杀舱。”
叶子文短短一愣，这才反应过来：“这些是……红花瘟的死者？”
“只能是这样了，那些红丝是开花后死去的菌丝。”
叶子文恍然瞪目道：“那……花……孢子……和血呢？”
“这要问那个美妇了……”李致说话间，呼吸都有些粗重：
“不过有件事基本可以确定了。
“她在以人为土壤……
“种植……
“红花瘟……”
……
箐岛市区边缘，一栋老居民楼的地下室出租屋里。
一个女人坐在梳妆台前，左右照着镜子，哼起小曲儿：
“叹那寒门并蒂莲——双遭殃——
“逢邪君求长生——锁椒房——”
她拾起小号手术刀，切开自己的眉头，向左右拉了拉。
“铁钳拔灵犀——骨生抽玉髓——
“铜鼎熬那姊妹肉血——
“作琼浆——”
她换了钳子，夹紧鼻梁，向外“咯”地一拽。
“割香腮——剥生皮——红尘断——
“聚怨气——结血丹——炉底成殇——”
她用中号刀切开双颊，随后两手按在创口两侧，将不少东西挤出。
“金锤落——敲白骨——寸寸成粉——
“烈火焚——销旧貌——化作妖娘——”
她左右晃脸找了找镜子，拿起凿锤和改锥，铛铛敲碎自己的下颌骨，而后一点点把下颌捏成理想的形态。
“破金炉逃玉阙——阴阳倒转——
“披画皮游人间——夜觅羔羊——”
唱到此处，她戏腔突停，转头看向一旁的床。
“瞅瞅，我看起来像你了吗？”
顺着她的目光，床上躺着一个浓妆年轻女人，身体僵硬，只有眼睛还能活动。
她满眼通红地看着这个满面模糊的女人，看着那张刚毁掉的脸正一点点重新生长出血肉，早已吓得崩溃流泪。
可她的身体没有知觉，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呜呻吟。
梳妆台前的女人一阵媚笑，又看回镜子，摆弄着自己的脸，娇柔叹道：
“奴家这一遭，也算沦落天涯了，走到哪儿都犯冲。
“这便与你叙叙吧，没个人牢骚，姐姐也闷得紧。
“姐姐这一路啊，错就错在不该去那黑枣沟。
“听那老端公提了嘴邪树，我便不该动那份贪念。
“树是够邪性，种下的人桩子也埋成了，只恨那群刁民贪得无厌，坏了我催生邪枣树的大计。
“更恼人的是，沾了“杏儿”的人我不敢碰，大雾一起又走不脱，直饿得我哆嗦牙颤。
“没奈何，便只能硬顶着雾出来了。这地方当真是难受得紧，昏头转向的，至今身子还发虚。
“死倒死不了，姐姐想死也死不了，只可惜这一身功力，也就不到往日一成了。
“只是我这初来乍到的，也不好明着拿活人开荤。
“这边的官府里怕也有些高人，我身子这么虚，被缠上了怕也麻烦得紧。
“我便只能一路拿猪牛羊的粗血将就着，指望能快些寻个有“灵血”的人，借他皮肉栽出瘟花血种，好快快来上一顿，补一补身子。
“一路兜兜转转，总算在这城里寻着个孩童，在他脸上施术栽出了血种。
“接着便是挑资材喽。
“起初寻了个机灵的，让他帮我置办了处藏身的陋室，谁成想这小子机灵过了头，觉出不对劲便溜了。
“我只得另寻了几个蠢笨些的，将将凑齐了一桌五道菜。
“本想先踏实猫着，慢慢摸清这边的门道再图大计。
“谁料从你们的“手机”里瞧见，有个坐“飞机”的人害了一群人重病。
“虽都是些捕风捉影的消息，可那飞机分明是从这城里飞走的，多半是逃走的那小子惹出的祸事。
“要说这几日啊，从手机里倒也学了不少。
“原来这世道早没了什么山匪土豪，连个地痞流氓都难寻，满街都是那叫“摄像头”的东西，我的行踪怕是也漏了。
“这边的官府更是厉害得紧，怕是用不了多久便能找上门来。我这身子，现在可还不想跟官府作对。
“若非那小子逃了，这红花瘟本不会发出来。
“妹妹你想啊，当下我岂会任它传开？惹了官府，又废了活人资材，姐姐有那么笨吗？偷摸着解个嘴馋不好么？
“可闹到这般田地，官府怕是要拿我了。
“那奴家便逃呗，又不是没逃过。
“逃得远远的，换个地界，等没人拿我了，再做要紧的事。
“说到要紧的事，这头一桩，便是将我的好妹妹唤过来了。
“一个人独来独往太憋闷了，总得有个伴儿说说话。
“我那妹子哪儿都好，就是性子烈了些，总给我惹祸。
“罢了，惹便惹吧，一个人东躲西藏也怪没趣的。
“待她来了，这官府便是再厉害，也得叫我们姊妹俩搅个天翻地覆，呵呵呵……
“所以呐，我美美地用完那顿红花宴，便抽身溜了。
“一路遮着面，避着那些摄像头，寻思着在街上挑个标致些的女子。
“可这地方的皮囊当真不行，挑拣了半日，也就你勉强入眼，我便跟过来了。
“往后啊，我便化成你的脸，替你活下去了，多谢你的“身份证”喽。
“只可惜了我先前那张脸。
“哎。
“我原是极喜欢的。”
女人说罢，不再言语。
此时她脸上的肌肤也已恢复完毕。她再次照镜子，照了好久，才又看向床上的女人。
“怎么样，像么？”
“呜……”女人眼皮狂眨。
“呵呵，骗人。”女人却一笑，“像个鬼像，一丁点都不像。我比你好看多了，怎么改妆都像不了。”
她一面笑，一面又选一把刀，沿自己额头发际线小心切起来，同时唱出小曲儿的最后一段。
“劝看官——
“莫恋那擦肩红粉——
“君不见——
“唱曲俏娇娘回眸笑——
“正是那丹炉内爬出的——
“姊妹双——”
一曲唱罢，她脸上这一圈也切完了。
嘶
啪。
她将整张脸扯下来，扔进垃圾桶。
随后，她满面笑意地走到床边，将刀缓缓探下。
“还是用简单的法子吧。
“妹妹你乖点啊。
“别瞪眼，不好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