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，箐岛机场高速公路上，一队武装车辆朝市区方向疾驰，惊得其余车辆纷纷避让。
车队中段的一辆黑色轿车内，高伟正握着电话，快速向上级汇报情况。
“……是的，已经有成功治愈的先例了。
“到目前为止，蓟医一院已成功二次复现硫化氢治疗，对两名患者实现治愈。
“研究所一例成功，一例失败。
“宏佑医院首例治疗还在进行中。
“预计无法输血患者的治愈成功率在60%左右，可输血患者可提升至80%。
“是，必尽全力。
“此前研究所方面造成的牺牲，首责在我：我在任命研究所负责人时识人不明、优柔寡断，酿成严重后果；全靠医疗组其他人力挽狂澜，才有现在的成果。
“是，是，事后我会深刻检讨。
“不不……您过奖了，攻克红花瘟全是医疗组的功劳……”
高伟越说越心虚，上级的态度让他有些摸不清底。
红花瘟近乎无解，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攻克，确实是个奇迹。
可他根本没汇报多少细节，也没充分说明治疗这个病到底有多难；照理说，上级不该这么好说话。已经出现死亡，航班的事又造成社会影响，上级应该很不满才对。
然而刚才上级却极力肯定防控组的工作，反倒让高伟有些发虚。
大概是从其他渠道了解到红花瘟的恐怖和治疗组的惊人成绩。
此时高伟也无暇再想，硬着头皮说起下一件事。
“溯源方面，已在箐岛发现5具红花瘟感染者的尸体，孢子很可能已经扩散。
“同时，“美妇”大概率仍在箐岛市内。
“考虑到红花瘟的严重性与美妇的危险性……
“我认为，应即刻全城封锁防控，并展开全面搜捕。
“我知道这反应有些过度，恐怕会造成严重的社会影响……但……
“嗯？
“您……批准了？
“不不……倒也不用那么多支援……
“是是，一定安排好。
“我只是以为……全城封锁过于严重，还需要上会讨论、再斟酌一番……
“哦？
“多国……都已经出现类似的事了？
“美联佛州异常病感染患者已经超过3万？？
“世卫组织已经在表决是否要正式公布了？”
听到这里，高伟才意识到，正如李致与吴文翀的对比一样，千万句话也不如一次同行的衬托。
与外面成千上万人卷入的形势相比，这边防控组的工作已堪称滴水不漏、神医下凡。
加之事情即将公布，保密不再重要，上级这才痛快认可了他的提议。
短暂惊讶后，高伟连声应道：
“……是我的问题。这几天全部精力都在红花瘟上，实在没时间关注最新内参。
“明白，一定将问题解决在箐岛市内！”
一句铿锵表态后，高伟重重放下电话，满心澎湃，却又神情复杂地看向前方。
这一天……还是到了。
历史大事件已发生在眼前，却不知前路通往何方。
我辈唯有死守阵线，将疫病拒于疆域之外。
将歹人擒于天网之中！
……
下午三点，蓟医一院，隔离病房内。
李致独坐床前，面前架着6台平板电脑，每块屏幕都对应一间不同的手术室。
他两手不停划动屏幕，来回查看各手术室数据，又不断切换语音频道说着什么——
“三号手术室，ECMO拉到4.2升，静脉推注碳酸氢钠，纠正酸中毒后再推硫氢化钠。”
“二号已进入最后一波潮汐给药，主治盯住SDF（舌下微循环成像仪），血管管径达到25微米，直接推亚甲蓝和氯化钙。”
“一号，虞静不要降ECMO转速，你们的脾动脉没堵严，腹带压力打到60，静脉端快速补液桥打开，加压打入150毫升盐水填补容积。”
“嗯，三号可以继续硫氢化钠了……”
李致沉浸在这种车轮棋局般的八爪鱼操作里，根本没注意已持续近3个小时，足足17场治疗。
亲自完成梁玲的治疗后，他已无法容忍单间手术室的治疗效率，便采取多线指导：同时观摩所有治疗现场，必要时提供意见。
另一边，项冲也在做类似的事，只不过不是指导，而是归纳。
他同样观摩所有现场，记录李致的建议与患者体征，并把最新经验及时归纳进正在动态完善的临床指南。
可以说，在所有人努力下，每一场治疗都在进步，都在趋于完善。
不觉间又过了一个半小时，最后一场针对无法输血患者的治疗终于完成。
换言之，这部分最急迫的感染人群已经清零！
包括曾强在内，总计26人，19人治愈。
4人虽成功完成引爆和洗脱，但最终没能醒来。
3人在治疗中途死亡。
这虽有些遗憾，但73%的治愈率已属奇迹。
结合不断进化的临床指南，后续可输血患者的生存率必然更高！
接下来是两小时用餐休息，下一阶段针对可输血患者的治疗将在晚7点展开。
李致飞转的大脑这才下线。他坐到桌前，拿起早已凉掉的咖啡，另一只手划开手机，给叶子文回电话。
电话音还没响，叶子文已接通并骂了过来。
“又不接电话，又不接电话！”
李致把电话拿远：“更年期么，一惊一乍的。”
“？？？你他娘的越来越来劲了是吧！现在牛逼了是吧，不管怎么冒犯我都没法炒你了是吧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
“……”叶子文沉默，好像真就是这么回事啊。
“说事。”李致把电话重新放回耳边。
“呼……”叶子文苦苦叹了口气，说道：
“先说好消息：段洁他们三个进别墅的人没事。
“再是不好不坏的消息：别墅里明确发现了红花瘟孢子，由于没有窗户，很可能已散播出去很多。
“初步处理方案是：把那一整片烂尾楼全部烧掉，周边建立永久隔离区。
“那5具尸体太过危险，基本不准备动了。
“屋里的瓶瓶罐罐是各类药剂，都能在药房买到。美妇似乎在研究这个世界的药物，具体进展还不知道。
“这些药物和家装，都是那个飞机上的死者帮她置办的。
“经后续调查，这个死者8天前在餐厅偶遇美妇。美妇搭讪，想找他讨顿饭，两人就这么勾搭上了；他一路被美妇迷得神魂颠倒、唯命是从。
“但美妇行事很小心，尤其置办家装时，几乎没留下通向别墅区的直接证据，怀疑是雇市郊日结工做的。
“直到身体不适，他才反应过来不对，匆匆搭上去蓟京的飞机。
“另外，二层卧室发现头发、皮屑等身体组织，检测结果已经出来，结果比较……惊人。
“那里面有6个不同人的DNA，而且都不是我们这边的人，是与吕方具有相同特征的DNA……
“难道……从迷雾里过来的……不止美妇一个人？
“还有5个我们不知道？”
“……”李致微微一顿，问道，“监控里还能找到类似美妇的可疑人物？”
“完全没有。来过这片烂尾建筑区域的人我们都抓了，血检和DNA都正常。”
“稍等，我想想。”李致沉思半分钟，突然身子一抖，“这样的话，就只有一种可能了。”
……
晚八点，箐岛市区边缘，老居民楼地下室出租屋中。
女人靠在椅子上刷手机短视频。
【由于突发扩散性感染病菌，请全体箐岛市民居家防护，餐厅外卖等生活必需行业不会受影响！】
【严仲海团队发布声明：LC4231航班隔离感染者已达成20余例治愈，有望在3日内实现治愈清零；箐岛不太可能出现大规模感染，防控属彻底切断传播的必要之举！】
【美联佛州不明病毒死者已突破2000！当地医疗体系崩溃，大量医护请假拒绝诊疗逃往别州！】
【樱岛国疑似出现“超级梅毒”，据传，感染后关键部位会成为失控的自主生命体！主包当然是不信的，但去旅游的人可千万要注意了！】
【咚咚购物30辆物资车已出发支援箐岛，箐岛加油！】
女人一边向上划手机，一边幽幽叹道：
“这边的东洲也太雷厉风行了……
“从前做一件事，多少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传出去；这边的医者已经治好了么……
“美联又是哪里？那边我做起事来是不是方便些？
“不行我就去那边吧……
“怎的，妹妹，你有主意吗？”
她说着关掉手机，看向桌上那个早已没有脸的脑袋。
“哎……忘了……”女人摇摇头，轻抚着上面的头发道：
“该再留你几日的。
“可我最不忍见女孩子家家受苦，见你难过便替你了结了。
“咱们谁又不是受罪的命呢……
“姐姐我啊，走到哪里都有人抓，这躲躲藏藏的该有几百年了吧。
“是，我是残害了不少人。
“但你以为，我不害人就不会被抓了么？
“从抓我姊妹的邪君算起，多少王侯将相、富商巫教都在寻长生之法；千多年来，抓我们姊妹从未停过，我们也没少被抓到。
“一旦被擒了，他们就会吃我们的肉，熬我们的骨，烧我们，冻我们，用你从未见过的方式蹂躏我们。
“我们已不记得经历过多少次，短的几年，多的上百年。我们只能熬，熬到天数有变，熬到那些人、那些家族气尽衰亡。
“好在啊，我们多少也修炼出了一些法子，让这日子不再那么难熬。
“被抓得多了，我们姊妹也终于学聪明了：今后不再一起走，各走各的，天各一方。
“我们姊妹打出生起便心连着心，总能知道对方在哪里，总能感受到对方现在的心情。若想对方想到不行，就往对方那里走，隔几十年见上一面，聊以慰藉。
“历经那些，我们也算明白了：这世上容不下我们。那些人为了长生什么都会做，我们早晚有一次被抓，会再也逃不掉。
“那我们也就不必这么善了。
“该闹瘟闹瘟，该修行修行，他们讥我们是妖，那我们就真修出个震世大妖给他们看看。
“别骂我啊妹妹，这都是身不由己；换你经历这些事，你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。
“姐姐我啊，还是太善了。
“现在想来，就不该放走那个人，不放就没这么多事了。”
女人说着一笑起身，拍了拍桌上的脑袋道：
“是了是了，不唠叨了。
“我去看看“易子津”炼得如何了。
“那津水只要散进这里的下水道，过几日，全城的人就会疯到互食，到时候不愁脱不了身。
“还要多亏妹妹这肥肥的身子，才能炼得出这么好的津水。”
说罢，她转身朝厕所走去。
可刚迈出一步，便觉腿上一虚，直直扑倒在地。
“咦？”她缓缓撑起身子，“不该的……才刚刚吃饱了的……”
她撑地想再站起来，另一条腿却突然一阵脱力，再次扑倒。
“不对……不对……”她忽地惊愕回身，“谁在施术？！”
没有任何声响，安静得不可思议。
这明显不对。照理说该能听到楼上的走动和街上的车声，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好像再无声响……
她当即定睛四望，侧耳细听。
片刻后，她眉色一紧，看向头顶天窗。
嘶
那里正传来轻微气流声。
她跟着又看向门缝。
嘶
同样有那声音。
还有厨房管道……厕所排风……
到处都是……
她猛地甩头，一把拍向桌上的一只苍蝇。
明明该拍烂，她却只碰到一个硬物。
她僵僵地捏起那只“苍蝇”，回手细看。
那原来是块硬疙瘩，像手机、汽车那样材质的硬疙瘩，只是外形像苍蝇罢了。
细看，这“苍蝇”的两眼也不是熟悉的样子，而是两个空洞孔眼，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。
女人恍然悟到什么，猛地回身爬向厕所。
与此同时，遥远的地方，一个冷漠男声响起：
“抓捕。”
突突突突突突——
无差别扫射穿透大门和天窗。
女人身形剧颤，上百发子弹在几秒内射进她的身体。
她却死盯厕所，拼命运力。
肢体不断破损，又不断新生，她依旧在前进。
直至“嘭嘭嘭”一阵连响，数颗毒气弹在室内接连爆炸。
无数种味道接踵而来，不知多少种毒素通过她的口鼻与伤口浸入体内。
渐渐地，她最后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，瘫在厕所门前。
轰。
大门被轰烂，呲呲的机械声在身后响起。
她想扭过脖子去看，但根本做不到。
“装入神经毒素封闭箱。”冷漠男声再度从远方响起。
咣
一个像棺材一样的大黑箱子落到她旁边地上。
吡吡
机械臂将她像娃娃一样拾起。
女人眼中却再无哀怨与惊恐。
只剩下平静的绝望。
她用尽最后心力，迸发出心意——
妹妹，别来。
这里的人。
我们……
斗不过。
接着，她两眼一闭，身体被放进箱子。
轰的一声，只剩下黑暗。
用时6.67秒。
“美妇”抓捕完毕。
遥远的地方，那个声音冷漠的男人难得痛快地挥了下拳。
怎么样，我特调的32种李致严选神经毒素。
够劲儿么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