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后。
大洋彼岸,陆氏庄园。
陆沉砚一身白色休闲装,身上系着围裙,手里拿着刻刀一刀一刀地雕刻着眼前的一尊雕像。
雕像长发,大波浪,戴着一顶宽严的草帽,帽边别了一朵硕大的向日葵。
美中不足的是,雕像的脸却是一片空白。
陆沉砚闭上眼睛,试图回想梦里女人的样子。
一片蔚蓝的大海,万里无云,海天一色。
一间白色的民宿,两个简体字写着“觅见”。
女人穿着白色的裙子,披散头发,头上戴着一顶浅色的草帽,帽边插了一朵向日葵。
橙黄色的向日葵,开得正好。
女人推开觅见的木栅栏走进来,像天上的太阳,光芒万丈,一下就照进了他的心里。
海风暖煦。
女人在远处徘徊踌躇了很久,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朝他走过来,站在他前面,居高临下地跟他招手打招呼,
“嗨!弟弟……”
陆沉砚仰在躺椅上,摘下墨镜想要看得更仔细一些,可阳光刺眼,女人的脸也突然变得模糊不清,晃得他眼前只剩一片白光。只有那朵向日葵,在阳光下颜色更加鲜艳、绚烂。
自从一个月之前醒过来,他就反反复复做这个梦。
可他完全记不起来这个人是谁?
每次他想要看清楚她的脸,强烈刺眼的阳光就会让他眼前一片白光,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拿起刻刀,可每次到刻女人脸的时候,他就无从下手。
一个月,他反反复复雕刻了不知道多少个。
也画了不知道多少副画。
可没有一个成功的。
“阿砚,歇歇吧。”陆夫人端着茶水进来,目光不着痕迹地从那些雕塑和油画上面一扫而过,把情绪深深藏在眼底。
“谢谢妈。”
陆沉砚放下手中的刻刀。
“妈,你真的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么?”陆沉砚又问出了他不知道问了多少遍的问题。
陆夫人摇摇头,
“阿砚,你好不容易醒过来别太劳累了。医生说了,你大脑受损,得慢慢恢复才行,不能过度疲劳。”
三年前,手术室外。
陆沉砚心脏停止跳动,医生已经要放弃抢救了,出来让陆夫人签字。
可就在医生回去的时候,他的心率又奇迹般开始恢复了跳动。经过抢救当天晚上就被转入了重症监护室。
五天后,陆夫人联系了国外最顶尖的医疗团队,专机把陆沉砚从港城医院送回了J国。
陆沉砚的命是保住了。
但他深度昏迷了三年。
一个月前他终于醒过来了。
好消息是,经过心理评估,他体内陆沉岚的人格也彻底消失了。他接受了大哥已经不在世的事实。
坏消息是,他失忆了。
他把陆沉岚死后十几年的事情,全都忘记了。
包括温葭。
陆夫人心里却暗自庆幸,至少她的儿子陆沉砚回来了,这比一切都强。
陆夫人拿湿巾给陆沉砚擦手,柔声道:
“都说搞艺术创作的人想象力都很丰富,儿子,这或许就是你创造的一个艺术形象呢?好了,别纠结了。Alex到了,你不去见见?”
陆沉砚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,
“嗯。我收拾一下马上过去。”
……
Alex把全球巡回个展的邀请函交给陆沉砚。
“阿砚,这张邀请函我十年前就要交给你了。但你那个时候突然就封刀封笔了。不过,时隔十年,你的作品如今在市场上价值更大了。怎么样?最近有没有新作品?我可以加进个展名单中去。”
陆沉砚靠在沙发上,双腿交叠,气质沉稳。
他笑了笑,“定不让你失望。”
“那就好,新作品有名字么?”
陆沉砚沉思片刻,吐出两个字:“觅见。”
“行!你准备一下,我们的第一站大理。”
……
大理。
温葭刚刚接待完一波游客,招呼阿姨去客房收拾房间,再安排小妹把大厅打扫好,再给园艺团队打电话,约好明天来修整民宿的花草树木。
“小姨!我们回来了。”
随着叮咚一声清脆的铃声响起,民宿的大门被推开,一个可爱的小姑娘走了进来,手上还牵着一个两岁大的小萝卜头。
若若一进门,就牵着小萝卜头往洗手间走,一边走一边说:
“妈妈说了,外面玩好回来第一件事情就是先洗手。”
小萝卜头一把甩开她,往温葭身边跑,
“我不洗,妈妈,我要吃冰激淋。”
若若嘟嘴,双手叉腰重重的一跺脚,
“温念辰,不洗手就吃东西,小心肚子里长虫子!”
小萝卜头脚步一顿,委屈巴巴地看了温葭一眼,温葭耸耸肩,
“念辰,妈妈也没办法哦。你可是答应过的,这个暑假要听若若姐姐的话,她让你干嘛就干嘛的!男子汉大丈夫,说话要算话啊。”
温念辰想了想转身走回去,对着若若道:
“洗就洗,不过冰激凌得加倍。我要吃两个。”
若若一本正经,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教训他,
“不行,一天吃一个,我们定好的规矩。吃两个就拉你去医院打针!”
温念辰回头看温葭,可温葭已经走开了。
他哇的一下哭了。
可到底拗不过,被若若牵着去洗手了。
温琳这会儿才慢吞吞地推门进来,一进来就喘着气擦汗道:
“哎呀,不行了不行了。你儿子我真是没法带了,实在是太皮了。跟个猴似的,一个看不住就爬石头上去了,下一秒又钻草丛里挖蚯蚓了,还拿蚯蚓给我看,吓死我了。你小时候也不这样啊!”
温葭呵呵笑随口道:“估计像他爸。”
话一说出口,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。
温琳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,“葭葭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!”
温葭摸了摸下巴,把眼底的眼泪生生憋了回去。
“都过去那么久了,能有什么事。”
她看着洗手间出来的儿子,虽然气嘟嘟的但还是被若若管得服服帖帖的。
三年前,她买了避孕药,可紧接着就发生了那件事情,等她终于反应过来重新发现藏在抽屉深处的避孕药时,已经过去两个月了。
她月事也没来。
买了验孕棒一查,怀孕了。
那天晚上,她在102陆沉砚的房间里又哭又笑坐到天亮。
然后她擦干眼泪回到101,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温琳。姐妹两个一起去医院做了全面的检查、建档、定期产检、预约病床……
八个月后,温念辰出生了。
六斤八两,皱皱巴巴的,但眉眼间却像极了陆沉砚。
……
温琳捏住温葭的手。
这三年的苦,只有她和温葭自己知道。
温葭每年春夏交接的时候,都会到大理来住一段时间。就住在当初她和陆沉砚相遇的那件民宿“觅见”。
一年前,觅见的老板娘准备把民宿卖了。
温葭一琢磨,就把觅见给买了。
这里是她和陆沉砚初见的地方,这里留着他们最甜蜜最难忘的回忆。
要是被别人买走了,这里的一切将不复存在。
她买下后,又精心翻新了一番但完全保持了觅见原有的样貌。
温念辰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后,就不想回去了。
她干脆就带着他搬了过来,长期住在这里。
温琳和若若暑假和寒假的时候就会来跟他们一起住。
“对了,傅总的离婚官司终于打完了。”
温琳在吧台坐下,随口聊起港城的一些事情。
“三年了,也该结束了。张启然跟你说的?”温葭在吧台后面调饮料,边调边问。
温琳脸一红,轻声应了一声,“嗯。”
“你不知道,唐宁这几年都干了些什么,简直人神共愤!好在都过去了。启然说,她绑架念念,买凶杀人,给沈离投毒,零零总总这些加起来,够判她好多年的。”
“那林之栋呢?”温葭问。
“他更严重。行贿、贩毒、涉黑。他准备出逃到境外,被警方在机场给控制了。还有他爸林潇,涉及洗钱,转移资产到境外,听说还长期给傅夫人投毒,也被抓了。反正就是没一个好人。”
温葭:“傅总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
“那他和沈离怎么样了?”
“那我不知道。启然没跟我说。但听启然说,傅总现在每周都往京市跑,坐飞机就跟坐公交车一样。”
看来,追妻路还很漫长啊。
“哎,不跟你说了,启然打电话来了,我去接一下。”
温琳脸上泛起一丝红晕,接起电话往外面去了。
“喂?到了。昨天晚上到的……没跟你说么?说了吧,哎呀,好久没看到葭葭,一时间跟她聊太激动了,忘了跟你说嘛……知道了,知道了,下不为例,真啰嗦……”
两年前,温琳和周进离婚了。
律师就是张启然。
温葭看着姐姐的背影,打心里为她高兴。
真好,身边的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幸福。
她戴好草帽拿起剪刀出门,准备去前院剪几只向日葵插瓶。
向日葵是她最喜欢的花,她在觅见门口的小路两边还有前、后院都种满了向日葵,橙黄色的向日葵,连成一片热烈的橙色花海。
一阵风吹进来,白色栅栏上挂着的风铃声响起。
“欢迎光临。”
她站在花海里,抱着一束向日葵抬头。
栅栏门被推开,男人逆光走进来。
白t黑色短裤,露出冷白又骨感的小臂和修长挺拔的小腿。利落的短发被海风吹得微乱,黑色墨镜反戴在耳后,干净得像个未经世事的少年,又妖媚得像刚从雪山幻化成形的男妖精。
微风吹拂过他的发梢,阳光洒在他的脸上。
温葭呆立在了原地。
男人也呆呆地看着她,半晌才开口,
“你好,刚才我在外面看到你在采花,冒昧地请问一下,我们……认识么?”
……
全文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