吱呀——
锈蚀的铁门被夜风推着,缓缓向内敞开。
浓重的霉腐气息混杂着尘土,从孤儿院楼内扑面而来,黑暗如同潮水,向外漫溢。
楼道里没有灯光,窗外的残月被乌云死死遮蔽,仅存一点微弱微光,勉强勾勒出走廊两侧斑驳剥落的墙壁。墙上残留着早已褪色的儿童涂鸦,歪歪扭扭,在昏暗之中,仿佛一双双斜斜凝视过来的眼睛。
陈队抬手,腰间一柄特制合金短枪握在掌心,另一只手开启战术手电,光束压得极低,只照向脚下地面,刻意避开墙壁上反光的玻璃碎片。
“所有人记住禁令。”他压低嗓音,气息紧绷,“不看镜面,不看积水,不留意任何可以映照人影的物体。”
记录员紧紧跟在二人身后,双手捧着悬浮的数据记录仪,指尖微微发抖。仪器屏幕上,代表遗物波动的红色曲线剧烈起伏,越靠近大楼深处,数值攀升得越是骇人。
“陈队,内部的镜像能量……远超预估。”记录员声音发颤,“外面那一道,真的仅仅只是诱饵。”
陆珩走在最前方。
他眼底一片漠然,心底那最后一丝温柔已经彻底消散,世间悲欢再也动摇不了他半分。手腕皮肤之下,淡金色怀表纹路持续发烫,死亡预视时刻处于临界状态,无数破碎的死亡画面,如同走马灯一般,在意识边缘不断闪过。
走廊地面到处都是积下的雨水,一滩滩水洼散落四处,每一片积水,都是一面潜藏杀机的镜子。
方才在外边击溃的倒影只是皮毛。
真正的本体,藏在这栋楼的最深处。
三人缓步踏入楼道,脚步声在空旷楼体之中来回回荡。
哒哒,哒哒。
脚步声一重一重,诡异的是,耳边,渐渐多出了第三组脚步声。
和他们的节奏一模一样,分毫不差。
不是回声。
是复刻。
记录员浑身汗毛竖起,手电下意识向上抬了半寸,光束扫过走廊一面碎裂的穿衣镜镜框。镜面早已四分五裂,大大小小的碎片散落在地上。
就在光线扫过去的刹那。
碎片之中,三道人影,缓缓站了起来。
和陆珩、陈队、记录员三人,样貌、衣着,完完全全一模一样。
镜中人影垂着眼,安静站在碎片的世界里,模仿着外界三人每一个细微动作。
“不要看向镜片!”陈队厉声低喝,猛地侧过身,一把拍偏记录员手里的手电。
光束偏移开镜面碎片。
可已经晚了。
仅仅只是短短一瞬余光。
记录员瞳孔骤然涣散了片刻,他脚下一顿,脸上的惶恐一点点褪去,嘴角,缓缓浮起一缕淡淡的微笑。
陆珩眼角余光捕捉到这一幕,怀表灼热感瞬间暴涨,大片预视碎片狠狠冲进脑海。
【记录员,已发生浅层镜像绑定。】
【置换潜伏期:三十分钟。】
【意识还属于本人,人格已经被镜像开始拷贝复制。】
仅仅一瞥余光,不需要长久对视,就已经中招。
遗物经过迭代之后的规则,凶险到令人毛骨悚然。
陈队尚且没有察觉到身边同伴的细微变化,他全部注意力,都放在走廊尽头紧闭的一扇木门上。
那是从前孤儿院的活动室大门,整栋建筑里,遗物波动最为剧烈的源头,厚重门板缝隙,不断向外渗出来冰冷的寒气。
“源头,就在那间活动室。”陈队抬手示意两人停下脚步。
就在这时,走廊两侧一间间房间的房门,一扇接一扇,无声无息,缓缓向内打开。
黑暗的房间之内,一道又一道人影静静伫立。
正是那三名失踪的探险博主。
他们站在阴影之中,眼神空洞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身体一半属于活人,一半已经被镜像侵蚀。他们不再说话,也没有进攻,如同人偶一般,一动不动望着走廊里的来客。
“他们还活着。”记录员轻声开口,语调平和温柔,和方才的慌乱判若两人,“只是,被困在镜子里面了。”
陆珩猛地转头看向他。
记录员嘴角那一抹浅浅笑意,还挂在脸上。
陆珩心里一清二楚,镜像已经在他体内生根发芽,正在一点点窃取他的记忆与性格。再过半小时,站在这里的,就会是一个外表毫无破绽的镜像替身,真正的记录员,将会被永远囚禁进镜像虚空。
归藏局的装备,测不出这种潜伏状态的置换。
陈队依旧毫无察觉。
活动室的木门,“轰”的一声,完全敞开。
活动室里,整面墙镶嵌着一堵巨大的落地镜。
镜面光洁透亮,没有一丝裂痕,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当中,泛着幽幽冷光。
镜面之中,密密麻麻,数不清的人影挤在镜子深处。
有孩童,有成年人,有多年前孤儿院的孤儿,有前来探险的博主,许许多多被镜像吞噬的受害者,全都被囚禁在了这片镜面幻境。
那道空灵冰冷的孩童笑声,再次悠悠响起,回荡在整栋大楼。
“欢迎来到我的世界。”
落地镜面微微荡漾,水波一般晃动起来。
一个小小的孩童身影,从镜子深处,一步一步,缓缓走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