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度正思索间，忽觉一阵寒意。他顺着寒意看去，只见身旁玉牌中荡开一阵阴气；待他解开禁制，一道人影缓缓从中飘出。高大，凶悍，煞气如血。陈度、小人儿，连同桌上趴着的猫儿，都朝他望了过去。
这只老鬼已恢复些许意识，道行虽未复原，凶悍强大却依旧，猫儿因此觉出威胁：眼睛放大，瞳孔变圆，直勾勾盯着他，又缓缓挪动身子，挡在自家道士前面。被猫儿护着的道士仍旧从容：“你清醒了？看来这块蕴含阴气的瑾瑜对你有帮助。”
“这是哪里？”鬼影声音依旧嘶哑，却多了几分理智，也少了几分可怖。
“益州，地圣观。”陈度说，“我是这里的观主。”
“地圣……”
“我们主供地圣。”陈度如实解释了一句。
“只是供奉地圣的宫观吗？”鬼魂喃喃自语，语气却像有些失望，随即又问，“那个自称地圣传人的女娃是谁？那头玄貘又在哪里？”
“怎么，你知道地圣？”陈度眼中透出惊奇——连他都不知道。
“我曾见过地圣！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嘉泰四年。”
嘉泰年间，好像也是南宋时候。原来地圣他老人家南宋时就已经有了吗？陈度打算之后再仔细问他。
“那是我刚收不久的弟子，在地圣观中修行，说是地圣传人也不算骗你。我正修习秘法，不便下山，便让她带着我的守山大妖，去万里之外的地方找你。”陈度说完又补一句，“你别激动，我本意没想与你为敌。只是距当时已过去七八百年，时代变化很大，灵气又刚复苏，你刚苏醒就在外面伤人，我不得不把你带回山上。”
“守山大妖……”那么厉害的一头妖怪，居然只是这里的守山大妖，“此地真不是地圣道场？”
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。过去那么多年了，谁知道呢？陈度想了想：“天下就这一个供奉地圣的宫观。”
……
鬼影再度陷入沉思，随即才问：“那只小金狗何在？”
“那不是金狗。南宋早就亡了，金国比南宋亡得还早。现在天下重新一统，都是中国土地，都是中国百姓，他很可能也是汉人。”陈度说，“我刚说了，现在灵气刚刚复苏，他也不懂，而且年轻，胡乱使用法术冒犯到了你。我已替你将符印消掉，就别和一个无知后辈计较了吧。”
“不是金狗……”鬼影低头看向自己身上。果然，符印已去。他继续陷入沉思。
陈度见状，趁热打铁：“昨天你神情混乱时，曾呼喊出当年一些事迹。那些故事时至今日我们仍在传颂，因此我对你也很敬佩。不知尊姓大名？”
“马全福。”
大鬼沉思片刻，立即对他行礼：“孤魂小鬼，在此见过仙师！”
“原来是马将军！”陈度点了点头，向他行礼，“此前灵气枯竭了整整四百年。四百年间，山下没有妖精鬼怪，人们也不知灵气修行，神鬼全都不知所踪。因此要劳烦马将军在山上待一段时日，之后才能离去。刚好山中灵气充沛，是世间难得的洞天福地，将军可以在此修行；但未经我的允准，不能出山。”
“洞天福地……”马全福更加疑惑起来。
“我愿留在这里！”马全福当即行礼，同时说道，“若仙师有差遣，也请尽管开口就是！”
“嗯？”陈度不禁意外。他和小人儿商量过，确实有此心思，还准备了一番类似礼贤下士的请求话术，正思考是今天还是过几天再说，没想到这位古代老鬼这么主动！稍作思考，他也明白，自己应该是沾了自家地圣的光。那明天得少吃他一个苹果了。
“正好，我近来无法下山。若是将军愿意，之后我倒真有些事情想请将军帮忙。”陈度说道，“我会按符箓派的方法给将军支付灵气法筹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搬运与送信。”
若是没有马全福，陈度也会叫云织去；只是有马全福自然最好。一来云织虽有《夜游宫》之法，却只在夜晚有用，而且肯定不如真正的鬼神那般神出鬼没；二来有马全福就不用云织了，什么事都让云织去做，也是怪累她的。
“仙师在上，并非冒犯仙师，但俺得说一句，俺可从不做偷鸡摸狗的勾当。”
“很巧，我也不是用搬运之法偷鸡摸狗的邪道。”
“那请仙师吩咐就是。”
“不知将军有何本领？身上可否携带物品？隐藏踪迹？可否在白天出没？如何寻路？一个日夜能行走多远的路？”陈度连问几个问题。
“我虽道行尚未恢复，携带正常物件也不难，亦能将其藏住。白天虽可行走，终究夜晚为宜；要是想白天赶路，需得用符箓正法为我注气。若是留过鬼气的地方，再远俺也能找到；否则便得和人一样问路辨路。若不携带东西，鬼魂没有重量，不受凡物阻挡，一夜可走上千里路。”鬼影也连续答了四个问题。
每答一个，陈度眼睛就亮一分。难怪古代修行者会用鬼来送信和搬运，真是适合。唯有一点，便是太慢！夜行千里，看似不错，奈何国土太大。陈度看了地图，这里距离东的位置走高速有三千多公里，算成南宋时的单位大约有五六千里，四舍五入，万里之遥。而且携带物件后，估计还会更慢。还好，他坐飞机不用买票。但是教会他坐飞机看地图也是一件困难的事。也怪自己要送的距离太远了。古时候那些使用五鬼搬运法的人，大多应该就在同一座城中使用，甚至可能在同一条街道，或者就藏在隔壁。送信大多也是口信，就在同一州县。也可能走正规渠道役使的鬼有特殊的方法或本领。那么故事中那些才刚在南方冒了头、又能很快到北方的事情是假的吗？又是怎么做到的呢？或许东那里会有答案，也或许会在集市上找到答案。
“很好。这块玉石名叫瑾瑜，上古时就是鬼神的食物，又正好蕴含阴气，你便拿去享用吧。”陈度指着那块瑾瑜，“以后我需要送东西时，再请你帮忙。”
“多谢。”马全福便又钻回了这块瑾瑜中。
陈度则拿出另外几块瑾瑜。这几块原先都蕴藏五行灵气，然而就这几天下来，已经空空如也了。可惜玉石这种东西价值太飘忽，好买不好卖，刚买的玉一转手就会跌掉绝大部分价值；不然陈度甚至可能考虑再把它卖回去。当然，只是考虑。剩下的灵玉也是有用的。
陈度挑选几块比较大、形状也较规则的玉石，拿在手上吹一口气，直接一搓，便见石粉玉粉簌簌直下。几块本来只是粗略切割过的玉石，顿时变成几个方方正正的玉牌。陈度又取来一支中性笔，看了看笔尖，觉得大小合适，直接在上面写字：
【持此牌者不受山灵约束】
却不曾想，刚刚落笔，还没盖上印章，山中就有异动。拿出印章一看，居然好几个黑点同时颤动。
“巧了。”陈度加快速度，继续在上面题写，与此同时对自家猫儿说：“把云织和竹熊都叫过来。”
【持此牌者不受山灵约束】
【禁止妖精鬼怪神灵出山】
【妖怪出入山中，玉牌提醒】
【禁止法器出山】
既加强并丰富了山中的封印，又准备了出入的钥匙，如此那笔钱也算没有乱用。同时，这次他写的时候也和之前不同——在五行法力的加持下，手中这支平平无奇的中性笔好像成了摧金断玉的利刃，又好像面前这块原本坚硬的玉石变成了干而松脆的泥块；笔落下时，没有在上面留下墨水，反而不断有玉粉落下。所谓书丹既成，灵石自勒！等字写成时，玉牌已刻上了字。啪！印章接连盖下。云织和竹熊也来到他的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