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七章 焦土
六月十九,磐石城接到苍澜城发来的紧急求援信。邪修集结了超过五千人的兵力,同时对苍澜城外围的三处卫城发动了猛攻。这三处卫城是苍澜城最后的屏障,一旦失守,苍澜城将直接暴露在邪修兵锋之下,而苍澜城一破,磐石城的西侧门户将彻底洞开。
云鹤长老接到求援信的当天,便做出了决定——倾巢而出,驰援苍澜城。天衍宗能动用的全部战斗力量,包括四艘刚刚完成调试的源舟、二十架追风梭、以及八百名弟子组成的远征军,在短短一天之内完成了集结。陆尘带着熔火工坊的骨干成员,随军出征,负责前线装备的紧急维修和战术技术支持。
六月二十一,远征军抵达苍澜城以东五十里处。从那里开始,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混合着血腥味和焦土气息的浓烈气味。远处的天空被火光映成一片不祥的暗红色,浓烟滚滚,遮蔽了大半个天际。大地在微微颤抖,那是远方的爆炸和攻城器械撞击城墙所产生的震动,隔着数十里地都能清晰地感受到。
六月二十二,远征军在苍澜城东门外与邪修的主力部队正面遭遇。
那是一场陆尘从未想象过的战斗。
他站在一艘源舟的甲板上,俯瞰着下方的战场。视线所及之处,到处都是厮杀的身影。天衍宗的弟子结成战阵,与潮水般涌来的邪修撞击在一起,兵刃碰撞的铿锵声、源术爆发的轰鸣声、受伤者的惨叫声和指挥官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,仿佛连天空都在为之颤抖。
邪修的兵力远超情报中的五千人。他们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,每一波攻势都如同巨浪拍岸,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那些被邪能强化的躯体,即使被刀剑刺穿,也不会立刻倒下,往往还能继续战斗很长时间,直到被彻底摧毁。天衍宗的弟子们虽然训练有素,但在这种不计代价的人海战术面前,伤亡数字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攀升。
陆尘看到一名年轻的弟子被一支骨箭射穿了肩膀,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袍,但他没有后退,用另一只手握着剑,继续与面前的敌人搏斗。他看到一名小队长被三名邪修围攻,在击杀两人后被第三人的骨刃刺穿了腹部,倒下前仍用最后一口气引爆了腰间的源晶,与敌人同归于尽。他看到那些刚刚从熔火工坊下线的追风梭,在战场上穿梭如燕,用灵活的机动性牵制着邪修的侧翼,但也不断有追风梭被邪修投掷的骨矛击中,冒着黑烟坠落在地。
他站在甲板上,双手紧紧握住栏杆,指节泛白。他见过血战,见过伏击,见过小规模的厮杀,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规模的战场——数千人的生命在这里被碾碎,如同麦子被割倒,一片又一片地倒下。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面对战争的准备,但此刻他才真正明白,战争不是他图纸上的那些线条和数字,而是真实的、滚烫的、正在流失的鲜血。
“头儿!”孟虎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,将他从短暂的失神中拉了回来,“左翼的三艘追风梭中了两枚骨矛,迫降在阵地后方,需要紧急抢修!”
陆尘深吸一口气,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,转过身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:“带我过去。”
他跳下源舟,跟着孟虎穿过硝烟弥漫的阵地,来到那三架迫降的追风梭旁。其中一架的左侧浮空阵盘被骨矛击穿了一个大洞,阵盘碎片散落一地,整架飞行器歪斜着躺在地上,冒着淡淡的黑烟。飞行员正蹲在一旁,脸色苍白,手臂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。
陆尘蹲下身,检查了阵盘的损坏情况。损坏程度比预想中要严重——不仅仅是阵盘本身被打穿了,连接阵盘与操控系统的能量导流管也断裂了,需要更换整根导流管。他回头对孟虎喊道:“备用的浮空阵盘和导流管,还有多少?”
“阵盘还有四个,导流管带了十根。”
“拿一个阵盘和两根导流管过来。再叫两个人帮忙拆外壳。”
孟虎应了一声,转身跑向物资堆放点。陆尘低下头,继续检查追风梭的其他部位,确认没有其他隐藏的损伤。他的手很稳,动作很快,仿佛刚才那些震撼和失神从未发生过。因为他知道,在战场上,没有时间让你去消化那些情绪。你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,一件一件地做完,然后才能去想那些更远的东西。
战斗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。当邪修的攻势终于在第三天黄昏开始减弱时,苍澜城外的土地已经面目全非。原本肥沃的农田变成了焦黑的废墟,树林被烧成了光秃秃的枯桩,溪流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尸臭味,令人作呕。战场上散落着数以千计的尸体,有天衍宗的弟子,有苍澜城的守军,也有更多的邪修。活着的人坐在废墟中,沉默着,包扎着伤口,清理着武器,眼神空洞而疲惫。
陆尘坐在一辆翻倒的马车上,手中握着一枚已经冷却的蚀灵锥残骸,沉默地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天空。他的左手上缠着新的绷带——不是旧伤复发,而是在抢修一架追风梭时,被一块锋利的金属片划开了一道口子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新伤口,又移开了目光。
苏清禾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,在他身旁坐下。她的衣袍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,脸上也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但她的眼神依然清澈,没有那种战后常见的空洞和麻木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和他一起,望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,沉默地坐了很久。
过了好一会儿,陆尘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:“师姐,我从来没有想过,战争会是这个样子。”
苏清禾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声说了一句:“没有人能真正准备好面对战争。但你已经做得比大多数人好了。”
陆尘没有再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油污和血迹的手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望着远处那片被战火摧残的土地,轻声说了一句:“我们必须尽快拔掉那些节点。不能让更多的土地变成这样。”
苏清禾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,将整片战场笼罩在一片血红色的余晖之中。远处,邪修的营地中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,如同黑暗中窥伺的狼群的眼睛。而更远的地方,黑风山脉上空那片永不消散的灰褐色雾气,仿佛比昨天又浓重了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