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四章 复苏
消息是天衍宗后山静养院的管事亲自送来的。
管事姓刘,是个五十多岁、做事稳妥的老执事,平日里负责静养院的日常管理。他一大早就赶到了熔火堡,神色有些复杂,既有几分喜色,也带着一丝困惑和担忧。陆尘在办公室接待了他,给他倒了一杯热茶,等他缓了口气,才开口问道:“刘管事,我师父怎么了?”
刘管事放下茶杯,斟酌了一下措辞,说道:“温老先生最近几日,出现了一些……不太寻常的变化。”
“什么变化?”
“首先是记忆方面。”刘管事说,“大约从五天前开始,温老先生开始断断续续地回忆起一些片段。他有时候会叫出一个名字,有时候会描述一个场景,但都是零散的、不成体系的。比如有一天早上,他忽然对照顾他的弟子说了一句‘小陆,今天的符文课不要迟到’,说完他自己也愣住了,好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。”
陆尘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。
“还有就是,他开始对源纹产生兴趣了。”刘管事继续说,“前几天他在院子里散步时,看到墙脚有一块松动的石板,石板下面露出了一些刻痕——那是以前修缮院子时留下的符文标记,本来是很普通的东西。但温老先生看到那些刻痕后,蹲在那里看了很久,然后让人找来一支炭笔,在地上画了一些图案。照顾他的弟子看不懂那些图案,但觉得不太寻常,就来告诉了我。”
“那些图案还在吗?”陆尘问。
“在。我没有让人擦掉,特意留着,等您去看。”
陆尘站起身来:“我现在就跟你去。”
他让人备了一艘追风梭,与刘管事一同前往天衍宗后山。苏清禾原本也要跟去,但庶务司临时有一件紧急事务需要她处理,她便没有同行,只是叮嘱陆尘回来后告诉她情况。
追风梭在冬日的天空中飞行了小半个时辰,降落在天衍宗后山的静养院门前。静养院坐落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,周围种着一片青松翠柏,环境清幽安静,很适合休养。陆尘下了追风梭,跟着刘管事穿过院门,沿着一条碎石铺成的小径向内走去。
温衡住的房间在院子的最东边,是一间坐北朝南的厢房,采光很好。陆尘走到门口时,看到温衡正坐在窗边的一张藤椅上,膝上盖着一条薄毯,手中捧着一本书,正在认真地翻看着。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,将他的白发染成了一片柔和的银色。
陆尘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,而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。温衡翻书的动作很慢,但很专注,偶尔会用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,像是在描摹着什么图案。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无声地翕动着,似乎在默念着什么。
“师父。”陆尘轻声唤道。
温衡抬起头,看到陆尘站在门口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脸上浮起了一个温和的笑容:“你来了。进来坐。”
陆尘走进房间,在温衡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他瞥了一眼温衡手中的书——那是一本关于基础符文理论的入门读物,在天衍宗的藏经阁中随处可见,是最浅显的那一类教材。但温衡看得非常认真,就像第一次接触到这些知识一样,眼中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好奇和专注。
“这本书很有意思。”温衡合上书,对陆尘说,“我以前好像看过,但记不太清了。再看一遍,感觉又学到了很多东西。”
陆尘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——告诉师父这是他几十年前就已经烂熟于心的基础知识?还是说这些对他来说太简单了,要不要换一本更深入的?他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笑了笑。
“刘管事说你最近想起了一些事情。”陆尘换了一个话题。
温衡的表情变得有些迷茫,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是有一些画面……但都很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。有时候我能看到一个年轻人的脸,但看不清他长什么样子;有时候我能听到有人在叫我,但听不清他们在叫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,然后抬起头,看着陆尘,目光中带着一种认真而困惑的神情:“我总觉得,我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但那件事情是什么,我怎么也想不起来。”
陆尘看着他那双浑浊中透着一丝清明、清明中又带着深深困惑的眼睛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师父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,师父忘记的那些事情,到底是幸运还是遗憾。
“想不起来就不要勉强自己想。”陆尘最终说道,“慢慢来,不着急。”
温衡点了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他低下头,重新翻开那本书,继续看了起来。阳光从窗外洒进来,照在他的白发和书页上,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平静和安详。
陆尘陪他坐了一会儿,然后起身告辞。走出房间时,刘管事等在门外,带他去看温衡在地上画下的那些图案。
那些图案画在院子角落的一处空地上,用的是炭笔,线条有些凌乱,但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一些符文结构的草图。陆尘蹲下身,仔细看了看那些图案,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其中一个结构上。
那个结构,与他之前在小草梦中出现的那张纸上看到的符文阵列,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。
不是完全一样,但那种螺旋递进的排列方式和动态流动的韵律感,如出一辙。就像同一种思想的两个不同表达,一个更加成熟和完整,一个更加原始和粗糙,但内核是相通的。
陆尘蹲在那里,盯着地上的图案看了很久,然后缓缓站起身来。他没有说什么,只是向刘管事道了谢,然后转身走出了静养院的大门。
追风梭在返回磐石城的途中,陆尘一直沉默着。他坐在舱板上,靠着舱壁,闭着眼睛,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些画面——小草梦中出现的符文阵列,温衡在地上画出的符文草图,地下大厅墙壁上的古老符文,还有那张“逆源阵图”上被墨迹遮盖的注释。
这些画面在他的脑海中交织、旋转、碰撞,像是无数块碎片在黑暗中漂浮,试图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画。他隐约看到了那幅图画的一角,但更多的部分仍然隐藏在黑暗之中,无法看清。
他睁开眼睛,望着窗外那片在冬日夕阳中渐渐变暗的天空,低声说了一句:“你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样的棋呢,墨衡?”
追风梭在暮色中飞行,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声,将磐石城的灯火逐渐拉近。在那片温暖的灯火中,有他的工坊,他的学员,他的朋友,有他正在建设的平台和正在开采的矿脉,有他为之奋斗的一切。
而在那片灯火之外的黑暗中,有人在注视着他,等待着他,引导着他,走向一个他还无法预见的终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