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虚圣殿的第一道门,是鉴玉门。
门前立着一块石碑,碑上刻着八个字——字是古篆,笔画深峻,入石三分。楼望和站在碑前,破虚玉瞳金光流转,看清了那八个字的含义:
“真假之间,生死一线。”
他笑了。
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苦涩、七分讥诮。赌石这行当,说到底不就是这四个字?真真假假,假假真真。一双眼看错,万贯家财散尽;一双眼看对,平地也能起高楼。这鉴玉门,考的是眼力,赌的却是命。
“这碑上的字,什么意思?”秦九真凑上来问。
楼望和没回答。沈清鸢在一旁轻声说:“意思是——看错了,就别想活着出去。”
秦九真脸色变了变,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玉石口袋。那里面装着她在滇西收集的火玉髓,一路上被她当宝贝似的护着。楼望和瞥了她一眼,淡淡道:“进去之后,少说话。多听,多看。错一次,没人救得了你。”
秦九真咬了咬嘴唇。她这人脾气倔,平日里被人说一句就要顶三句,可今天没有还嘴。因为她知道,楼望和说的不是玩笑话。
玉门缓缓打开。
门后是一条甬道,长不过百步,宽不过三丈。可这百步之内,密密麻麻排列着三百六十块原石。大小不一,形态各异,有的是蒙头料,有的是开窗料,有的被切了半刀,露出或绿或紫或白的切面。
秦九真一进去就愣住了。
她玩了十几年石头,见过的原石没有一万也有八千。可眼前的场景,还是让她头皮发麻。那些原石摆得极有规律,每一块旁边都立着一块铜牌,铜牌上刻着字。有的写着“蟒带松花”,有的写着“黑乌砂皮”,有的写着“水翻砂”。
这些术语,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。可铜牌上的字,未必就是真的。
楼望和已经在第一块原石前站定了。
那石头约莫拳头大小,黄沙皮,表皮粗粝,看上去毫不起眼。铜牌上刻着四个字:“莫湾基料。”莫湾基是缅北著名老场口,出好料,可也出狗屎料。这块石头,皮壳上没有明显蟒带,没有松花表现,按常规眼光看,十有八九是废料。
楼望和蹲下身。他没有急着看,先用手掌贴在石头上,感受石头的温度。然后才慢慢睁开破虚玉瞳。
金光一闪。
石头内部的结构在他眼中纤毫毕现。表皮之下三寸处,有一团拇指大的绿色。那绿色暗沉浑浊,夹杂着密密麻麻的黑色脏点,是典型的“狗屎地”。不值钱。甚至切开之后,连加工费都收不回来。
可楼望和的目光往下移了三寸。在狗屎地的正下方,又有一团颜色。那团颜色,绿得发亮,绿得刺眼,像是深海里的一盏灯。
帝王绿。
而且是没有经过任何酸洗、注胶、染色的天然帝王绿。纯净度极高,水头足,色阳。
楼望和深吸一口气。
他明白了。这鉴玉门的考验,考的不是能不能看出真假——那是入门功夫。考的是有没有耐心穿透表象,看到里子。就像解迎宾当年看他,只看到他有个好父亲,却没看到他熬夜翻过的那些地质报告、摸过的那些废料。
“这块,是真的。”楼望和站起身,伸手将石头从底座上拿起来。
石头离开底座的瞬间,一道青光从石底射出,在空中形成一个“对”字,旋即消散。
秦九真瞪大了眼睛:“这么简单?”
“简单?”楼望和把石头递给她,“你摸一摸。”
秦九真伸手接过,入手冰凉。可当她的指尖触到石皮时,脸色骤变——石头表面粗糙的黄沙皮下,隐藏着一层极薄的蜡质封层。那层蜡,是用劣质玉石粉末混合树脂做成的。如果按常规方法判断,哪怕是经验丰富的老师傅,也会认定这是废料。
“这……这是假的?”
“表皮是假的。里面的帝王绿,是真的。”楼望和收回石头,放回底座,“这世上的事,从来都是真中有假,假中有真。你看解迎宾,平日里道貌岸然,骨子里是什么货色,你比我清楚。”
秦九真沉默了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第二块铜牌写着“木那料”。木那是缅北场口中以“种水好”闻名的一线场口,出过不少极品玻璃种。可眼前这块石头,皮壳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,行话叫“蜘蛛网裂”。按常规判断,这种料子哪怕里面有色,也早被裂吃透了,取不出像样的戒面。
秦九真看了半天,拿不准主意。她转头看楼望和,楼望和却抱着胳膊站在一旁,压根没有要帮忙的意思。
“自己看。”他说。
秦九真咬了咬牙。她想起在滇西时,沈清鸢跟她说过的话——“望和的眼力是练出来的,不是天生的。他看得准,是因为他错得比你多。”
她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再睁开时,她没有用眼睛去看皮壳,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石头的重量上。
手一沉,石头的分量不对。这块石头看上去比同体积的木那料轻了至少三分之一。皮壳上的裂纹虽然多,但都集中在表层,没有深入肌理。更重要的是——秦九真把手掌贴在石头上,掌心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。
那是玉石内部结构紧密、种老肉细的表现。表皮的裂,是做出来的。
“真的。”秦九真开口。
石头底座再次射出青光,“对”字浮现。
秦九真长出一口气,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她回头看楼望和,楼望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那表情转瞬即逝,但秦九真看到了。她在心里骂了一句——这个人,明明心里替她高兴,偏要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。讨厌。可也让人踏实。
两人走到甬道尽头,遇到了沈清鸢。沈清鸢比他们快,已经等在那里。她的通关方式和楼望和不同——她用的是弥勒玉佛的感应。每靠近真品原石,玉佛便会微热;靠近赝品,玉佛则会冰凉。简单,直接,但只有她能用的办法。
三人聚齐,鉴玉门轰然洞开。门后是一间石室。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桌。石桌上放着一块原石。
一块真正的原石。
没有铜牌,没有说明。就那样静静地放在那里,等着人来裁决。
楼望和走近。破虚玉瞳睁开。
他愣住了。
这块原石内部,一半是玉,一半是石。玉是血红色的,浓郁得像刚流出来的血。石是黑色的,黑得像墨,像深渊,像夜沧澜的眼睛。
血玉髓。
楼望和见过血玉髓。在缅北公盘上,沈清鸢因为一块含血玉髓的原石和他结缘。那一次,血玉髓只有指甲盖大小。而眼前这块,足有拳头大。
可让他愣住的,不是血玉髓的大小。是这块石头的状态——它一半是活的,一半是死的。活的那半,玉质莹润,生机勃勃。死的那半,石质枯槁,散发着一股衰败的气息。
“这是……”沈清鸢走近,脸色变了,“这是‘半生料’。”
楼望和转头看她:“你认得?”
“我父亲留下的笔记里提到过。”沈清鸢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半生料是上古玉族的试金石。玉族的长老用它来考验后人——取其半,舍其半。取的是正道,舍的是邪道。如果取错,后果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可她的眼睛落在了石桌旁边的地面上。那里有一摊暗褐色的痕迹。是血。干涸了很久的血。
秦九真也看到了。她咽了口唾沫:“前面那些取错的人——”
“都死在这里了。”楼望和替她把话说完。
石室安静下来。只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风声,呜呜咽咽,像人在哭。
楼望和重新看向那块半生料。破虚玉瞳金光大盛,穿透表皮,穿透玉质,穿透石心。他看到了血玉髓深处的脉络——那些脉络,是秘纹。和弥勒玉佛上的寻龙秘纹一模一样。
他明白了。
这不是取舍题。这是一道共鸣题。取半舍半,是错的。这石头要的是——同时接受玉与石,同时容纳生与死。就像他这一路走来,接受了成功也接受了失败,接受了爱也接受了恨。
他伸出手,将整块原石从石桌上捧起。
左手触到血玉髓,温热的触感传入掌心。右手触到死石,冰凉的寒气渗入骨髓。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体内冲撞,透玉瞳剧烈震荡。
疼。
真他娘的疼。
他咬着牙没有松手。血玉髓的热度和死石的寒气在他掌中交织、融合,最终化为一股温润的力量,沿着经脉涌入破虚玉瞳。
金光暴涨。整个石室亮如白昼。
沈清鸢的弥勒玉佛和仙姑玉镯同时发出共鸣,玉鸣之声清越悠长。秦九真手中的火玉髓也绽放出赤红色光芒。三道光芒在半空交汇,形成一幅完整的秘纹图。
那是龙渊玉母的方位图。
玉母就在圣殿最深处。
光芒散去,石室恢复了平静。楼望和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掌心多了一道纹路,红色的,像血玉髓的脉络,又像秘纹的刻痕。
“望和……”沈清鸢走过来,握住他的手。
她的手指微微发颤。楼望和反握住她的手,笑了笑。那笑容里带着疲惫,也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玉母在等着我们。”
三人穿过石室,走向下一道玉门。身后,那块半生料碎裂成粉,化为尘埃。
石桌上只留下一行字,是古篆,是血书:
“取半舍半者,死。全取全舍者,亦死。唯通者生。”
楼望和没有回头。
有些路,走过就无法回头。有些人,遇见就注定同行。他不知道龙渊玉母那里等着他的是什么,也不知道夜沧澜还有多少后手。他只知道——沈清鸢的手在他掌心里,秦九真跟在他身后。这就够了。
前面就是护玉门。沈清鸢的战场。
楼望和侧头看她:“怕不怕?”
沈清鸢摇头,眼神清亮如月下玉泉:“有你在,不怕。”
秦九真在后面哼了一声:“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在我面前卿卿我我?我虽然是个粗人,也会吃味。”
楼望和大笑。他这一路,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。
“走。”他一脚踏入护玉门,“让夜沧澜那老东西看看——什么才叫玉石正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