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沧澜的笑容僵在玉面具后面。看不见脸,可那股子阴冷的气息骤然收了三分,楼望和便知道——猜对了。
“你楼家先祖的东西,怎么会在鉴玉门里?”夜沧澜的声音沉下来,像石头砸进烂泥。
“你管得着?”楼望和握着黑龙之瞳,掌心滚烫。那枚黑玉像活了一样,正在吸收他指尖渗出的血珠。每一滴血珠落上去,黑玉便亮一分,楼望和便觉得自己的破虚玉瞳多开一寸。这玩意儿认血,认楼家人的血。
夜沧澜不废话了,伪透玉镜一举,十二块邪玉阵眼齐齐射出黑光。那黑光粗如儿臂,直扑龙渊玉母,像十二条毒蛇缠上了巨石的表面。玉母的白光被一层层剥开,发出沉闷的呜咽声。
“清鸢!九真!护住玉母!”楼望和大喊,人已冲了出去。
沈清鸢反应极快,仙姑玉镯往地上一拍,碧光成环,套住了整个石台。弥勒玉佛悬在她头顶,金光洒下,像一把大伞撑在玉母上方。秦九真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堆零碎,火玉髓、冰飘花、老坑玉皮,全都不要钱似的往阵眼上砸。嘴里还念念有词:“宝贝们争口气!老子这条命就看你们了!”
邪玉阵的黑气撞在碧光环上,发出滋滋的响声。碧光被压弯了,但没有断。
“撑不了多久!”沈清鸢额头冒汗,脸色惨白。她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弥勒玉佛上,金光暴涨,硬生生把黑气压了回去。
楼望和冲到夜沧澜面前五步远的地方,伪透玉镜一翻,镜面直直照向他的眼睛。一股腥臭的邪气直冲脑门,无数破碎的幻象涌来——父亲楼和应倒在血泊里,沈清鸢被黑气吞噬,沪杭新城的楼家玉行被一把火烧成灰烬。夜沧澜在笑:“看见了吗?你护不住任何人。”
楼望和脚步一顿。
然后他把黑龙之瞳往胸前一按。黑玉入肉,嵌进了胸口的皮肤里。剧痛传来,但痛让人清醒。他脑子里轰的一声,所有幻象碎成粉末。
“你拿别人的怕来杀人,”楼望和的声音不高,字字落地,“老子拿自己的痛来破你的阵。这买卖,你亏了。”
夜沧澜面具后的眼睛终于露出了惊色。黑龙之瞳嵌在楼望和胸口,像一只睁开的黑色眼睛,瞳仁深处,一道龙形金纹缓缓游动。龙渊玉母感应到了,发出第二声嗡鸣——比第一声更沉、更猛,像地底深处的龙吟。
石壁上的邪玉阵纹开始崩裂。一条条黑色阵纹从玉母表面剥落,像烧焦的蛇皮。十二块阵眼邪玉同时出现裂纹。
“不可能!”夜沧澜嘶吼着,双手结印,伪透玉镜腾空而起,悬在头顶急速旋转。镜中射出无数道黑光,织成一张天罗地网,罩住了整个殿宇。地网落地的瞬间,地面炸裂,碎石飞溅,秦九真被震得摔了个跟头,一块碎石擦着他头皮飞过去,带出一道血口子。
“这老东西疯了!”秦九真捂着脑袋吼,“望和!他要把整座殿毁掉!”
楼望和看出来了。夜沧澜在赌命,用整座玉虚圣殿的崩塌来拖延时间,让邪玉阵在毁掉之前先榨干玉母的能量。殿顶开始往下砸巨石,一根石柱拦腰折断,砸在玉母左侧,溅起漫天碎屑。
“清鸢!三玉共鸣!现在!”楼望和回头吼。
沈清鸢点头。她深吸一口气,将仙姑玉镯按在弥勒玉佛的胸口。两件玉器合在一处,金光碧光融为一体。楼望和胸口的黑龙之瞳剧烈震颤,一道黑色光柱冲天而起,与玉镯、玉佛的金碧光芒交织——黑、金、碧,三色成柱,直刺穹顶。
玉母发出第三声嗡鸣。这一声带着上古的威严,像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雷鸣。殿内所有碎石悬浮在空中,时间仿佛凝滞了。
夜沧澜的伪透玉镜出现了第一道裂纹。
“三玉共鸣……真的是三玉共鸣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面具下的嘴唇哆嗦着,“可是不对!应该是四玉!还差一玉!”
楼望和没空理他。三色光柱射入玉母核心,龙形玉脉睁开了眼睛。真正的龙渊玉母从亿万年沉睡中苏醒,一股浩荡的玉能如洪水般倾泻而出。邪玉阵在这一刻彻底崩溃,十二块阵眼邪玉炸成齑粉,黑气消散殆尽。
夜沧澜被玉能冲击波掀飞,后背砸在石壁上,面具碎裂,露出一张干枯瘦削的脸。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,瞳孔里蠕动着无数细小的邪玉碎片。
“你……赢了这一招。”他扶着石壁站起来,嘴角淌黑血,声音嘶哑,“可你以为龙渊玉母醒了,就没事了?它会吸引更多人来夺。你护得住?”
楼望和往前走了一步,胸口的黑龙之瞳正在缓缓熄灭,每熄灭一分,他就虚弱一分。但他站得笔直。
“我护不护得住,不劳你操心。”他举起右拳,拳面金光流转,“你今天走不出这扇门。”
夜沧澜忽然笑了。那笑声阴冷刺骨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“走?我今天来,就没打算活着出去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一块拇指大的碎玉,通体漆黑,与黑龙之瞳一模一样的气息。
楼望和瞳孔骤缩。那是另一块黑龙之瞳的碎片。
“你以为楼家先祖只留了一块?”夜沧澜捏碎黑玉,一股浓稠的黑气涌入体内,他整个人开始膨胀,皮肤下的血管暴突,像一条条黑色的蚯蚓在蠕动。邪玉入体,以命换力。
“拦住他!”沈清鸢惊叫。
楼望和冲上去,一拳砸向夜沧澜的胸口。金光炸开,但夜沧澜只是退了三步,黑气将金光吞噬得一干二净。他的力量暴涨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,一掌拍出,楼望和横飞出去,黑龙之瞳的光芒几乎熄灭。
“望和!”秦九真冲过来扶他。
“别碰我……”楼望和挣扎着爬起来,嘴角全是血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黑玉,裂纹密布,几乎碎了。
夜沧澜转身,朝龙渊玉母走去。他的目标始终没有变——玉母的能量。
就在这时,沈清鸢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她将弥勒玉佛从头顶取下,双手捧在胸前,一步一步朝夜沧澜走去。
“清鸢!你干什么!”楼望和大吼。
沈清鸢没有回头。她走到夜沧澜身后五步远的地方,停下来。
“夜沧澜。”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,“你看清楚了。这是什么?”
她把弥勒玉佛翻了过来。玉佛的底座上,刻着一行极细的文字。那文字泛着暗金色的光,和玉母表面的秘纹一模一样。
夜沧澜转身,红色瞳孔扫过那行字,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,僵住了。
“不可能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
“沈家灭门的那一夜,我父亲把这块玉佛的底座换了。”沈清鸢的声音微微发抖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他知道你们黑石盟会来抢。所以他把真底座藏了起来,把假底座留给了你们。你们抢走的那块玉佛——是假的。”
夜沧澜的身体开始颤抖。
“真的底座上刻着什么,你知道吗?”沈清鸢把玉佛举高,“刻的是——龙渊玉母的最后一个秘密。它需要四玉共鸣才能唤醒。而第四块玉——不是透玉瞳,不是弥勒玉佛,不是仙姑玉镯——”
她看着夜沧澜扭曲的脸,一字一句说:“——也不是黑龙之瞳。”
夜沧澜的红色瞳孔猛地收缩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——那块碎玉融入体内的地方,黑气正在逆转。邪玉反噬。
“第四块玉……是……玉奴的……”
他没能说完。体内黑气炸开,夜沧澜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架一样瘫软下去,跪倒在地,口中喷出大量黑血。他那张干枯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,皮肤龟裂,像一块被烧过的劣质玉料。
“你拿邪玉换命,”沈清鸢低头看着他,眼中没有怜悯,“就该知道,邪玉从来不养人,只吃人。”
夜沧澜倒在地上,呼吸越来越微弱。他的嘴唇翕动,吐出最后几个字:“玉奴……会来的……她会带来……真正的……第四块……”
声音断了。
殿宇停止了崩塌。玉母的白光笼罩了一切,温暖、平静,像清晨的阳光。楼望和挣扎着走到沈清鸢身边,单膝跪地,喘着粗气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第四块玉的事?”
“刚才。”沈清鸢低声说,“玉佛在过融玉门的时候告诉我的。它说夜沧澜体内有第四块玉的碎片,所以邪玉阵才能启动。只要让他自己把碎片融入体内,邪玉就会反噬。”
“你赌了一把。”
“你刚才不也赌了一把?”沈清鸢看着他,眼眶发红,“你把黑龙之瞳嵌进胸口的时候,想过会死吗?”
楼望和笑了,笑得很轻:“想过。但更怕你死。”
秦九真一屁股坐在地上,仰面朝天,大口大口喘气:“你们俩……能不能等活下来再……再那个什么?我快要死了……谁管管我……”
沈清鸢忍不住笑出声,眼泪却掉下来。
玉母的光芒渐渐收敛,化为一道温润的白光,沉入石台之下。殿宇恢复了平静,只余满地的碎石和邪玉阵的残骸。龙渊玉母重新沉睡,但这一次,它是安详的、完整的。
楼望和坐在碎石堆里,低头看着胸口的黑龙之瞳。黑玉已经彻底碎裂,只剩一枚极小的黑色玉核嵌在皮肤里,像一颗痣。透玉瞳的金光缓缓流转,比之前更清澈,更沉稳。
“你的眼睛……变了。”沈清鸢凑过来看。
“破虚玉瞳,第二重。”楼望和眨了眨眼,“看石头更清楚了,看人也更清楚了。”
“看谁清楚?”
“看你。”他看着她,认真地说,“你哭的时候鼻子会红。”
沈清鸢一拳捶在他肩膀上:“你找死!”
秦九真躺在地上,举着手:“还有我!还有我!我呢?”
楼望和低头看他,笑了:“你下次扔石头的时候,能不能瞄准一点?那块黑皮石头差点砸到我后脑勺。”
“我扔得可准了!”秦九真急了,“我小时候扔石头打鸟,十发九中!”
“那鸟呢?”
“都跑了。”
三个人在废墟里笑成一团。
笑声未落,殿外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兽吼。是玉麒麟的声音。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,楼和应带着楼家精锐冲了进来,看到殿内的景象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望和!”楼和应快步走过来,上下打量儿子,看到他胸口的黑玉核心,脸色骤变,“你用了黑龙之瞳?!”
“用了。”楼望和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“爸,夜沧澜死了。但他说了一句话——玉奴会来,带着真正的第四块玉。”
楼和应的脸色沉了下去。他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“玉奴是黑石盟的圣女,夜沧澜的师妹。传闻她手里有上古玉族留下的最后一件玉器——玉母的命脉之玉。如果她真的来了……”
“那就让她来。”楼望和打断父亲的话,抬头望向殿外昆仑玉墟的天空。天很蓝,蓝得像一块无边无际的翡翠。
“龙渊醒了,龙也醒了。”他握紧拳头,胸口那枚黑色玉核微微发烫,“该来的都会来。我们等着。”
沈清鸢站在他身边,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手伸过来,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冰凉,但握得很紧。
秦九真从地上爬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到两人身后,拍了拍身上的土,咧嘴笑:“算我一个。”
玉母的光芒沉入地底,三玉共鸣的余韵还在殿内回荡。楼望和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平静。夜沧澜死了,但黑石盟还在。玉奴还在。第四块玉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他。
但此刻,他只想握着沈清鸢的手,站在昆仑玉墟的风里,听一听龙渊深处那声悠长的龙吟。
石头有灵。人心有秤。
这秤,他扛得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