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颜在廊下站了一息,把那口寒气吸进肺腑里,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。
露烟从廊子那头迎过来,见她出来,立刻上前:“姑娘这是写好了?奴婢这就送去前院。”
夕颜把那一沓邀帖递过去,指尖在纸面上微微收了一下,才松开手。
露烟接过来,低头数了数,没有多问,拢在怀里转身往前院去了。
她的脚步声沿着回廊渐行渐远,最后拐过月洞门就不见了。
夕颜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,手心里那层黏腻的汗被冷风一吹,干得透透的,指尖都泛着一丝僵。
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攥了攥,转身往自己住的院子走。
回去的路不长,绕过一道抄手游廊,穿过一扇小小的角门就到了。
可这段路她走得很慢,步子放得轻而缓,像是在数脚下的青石板,又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追上来。
廊下种着一排冬青,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,那声响落进耳朵里,她总觉得像是有人在背后叫她。
可没有人叫她。
她推开院门进去的时候,青杏正在檐下坐着做针线,见她回来便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线头:“姑娘回来了?露烟姐姐方才送了一碟酥酪来,说是世子吩咐小厨房做的,还温着呢,姑娘要不要用一些?”
夕颜摇摇头,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来,把手搁在膝上,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指尖。
青杏看她神色不对,放下针线凑过来,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,声音放得又轻又软:“姑娘怎么了,是不是写累着了?”
夕颜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按了一下,声音有些哑:“没事,就是写了太久的字,手酸。”
青杏便笑起来,站起来说:“那我去给姑娘打盆热水来烫烫手,转身就跑进屋里去了。”
夕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,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下来,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膝头,过了许久才轻轻地呼出一口气。
她方才赌了一把。
那一把赌的是顾衍之能不能看懂她的记号,赌的是他会不会来,赌的是他来了之后愿不愿意信她。
父亲。
她想起父亲那张脸,清癯瘦削的,眉目间总带着一点倦意,可看人的时候目光是温的,像一捧隔了夜的温水,不那么烫了,却还暖着。
父亲写字的时候喜欢把袖子挽起来一截,露出瘦削的腕骨,笔落下去的时候稳稳当当的,写出来的字端正厚重,像他的人一样。
她从前在温家的时候,父亲教她写字,说字如其人,一笔一划都要端得住,站得稳,人要有气节,字也要有。
她那时候年纪小,手腕没力气,写出来的笔画歪歪扭扭的,父亲就在旁边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笔地描,掌心覆着她的手背,温热而干燥,像一座山一样,可靠。
夕颜闭上眼,把脑海里的那些画面生生按下去,像把一扇门用力关上。
她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底已经干净了,只剩下一点微红,像是被冷风吹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