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,我在你家楼下,你要不要下来和我一起赏雪?”
容筝的话刚说完,她便听见了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,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,接着是男人低沉染了喜悦的嗓音,“我这就下来。”
“好。”
宋时彦来到楼下,见容筝站在漫天雪花中,她穿着白色长款羽绒服,柔软的面料裹着她纤细窈窕的身姿,褪去了平日的利落清冷,添了几分软糯温柔。
她一手插在口袋里,一手伸在空中接雪,细碎的雪花悠悠扬扬坠落在她白皙的掌心。
她眉眼微弯,浅浅的笑意漾在嘴角,观景灯的光线洒落下来,似给她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光,整个人干净纯粹,宛若误入人间的仙女,一颦一笑,让漫天飞雪都温柔了几分。
恍惚间,时光仿佛回到了十五年前。
也是这样一个漫天飞雪的冬日,那时的容筝才12岁。
他15岁,被绑架逃脱后刚流落到江城,宋家不敢回,被人加害又没本事反击,他恨自己弱小、无能,不想活了,却又没勇气去死,活得像行尸走肉。
后来,他去了地下场子里打黑拳,当人肉沙包,只有浑身疼痛的感觉才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。
那个冬日,他被打的面目全非从场子里出来,发现外面下雪了,寒冷的冬夜,很容易触发人心底的负面情绪,他想家了,想爸爸妈妈了。
他踉跄着走在雪地里,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,本就残破不堪的身子重重跌倒在地上。
他没有爬起来,看着漫天飘落的雪花,缓缓闭上了眼睛,或许就这样死去也挺好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久到他觉得浑身仿佛都僵硬了,突然一道灵动悦耳的嗓音在身旁响起,“醒醒,你醒醒。”
宋时彦不想睁眼,可对方握着他的肩膀轻轻摇晃,他浑身是伤,一晃,感觉骨头都要疼散架了,他被迫睁开眼睛,入目的是一个眉眼青涩的女孩。
她蹲在他面前,眉眼焦急看着他,见他睁开眼睛,皱在一起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,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眉梢,一路繁花似锦。
她身后是霓虹璀璨的夜色和漫天的雪景。
她的笑容干净纯粹得仿似人间精灵,那一幕,即便时隔十五年,宋时彦仍旧记忆深刻,他想,那一幕,会刻在他骨血里一辈子。
“吓死我了,我还以为你死了呢。”
女孩灵动的声音再次响起,接着她抓着他的胳膊想将他搀扶起来,“你伤的很重,我送你去医院。”
宋时彦没有配合,也没有动弹,“不去。”
12岁的女孩力气太小,根本搀不动他一个十五岁身高183的高大少年,她尝试了几次都搀不动他,累得小脸通红,止喘粗气。
但是她没有放弃,一直顽强坚定的在拉他,因为太过用力,额头脖子上青筋都鼓了起来。
他一片死寂的眼底,浮上些许动容,“你走,别管我。”
女孩放下他的手臂,他以为她要放弃了,没想到她蹲在他面前,看着他说:“我给你讲个故事吧?”
他才不想听什么故事,直接闭上了眼睛。
女孩却兀自讲了起来,“我是一个孤儿,从小在孤儿院长大,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个家,不用多富贵,有爱我的爸爸和妈妈就够了,大概是老天爷听见了我的祈祷,在我七岁那年,有人领养我了,我有爸爸妈妈了。”
宋时彦眼皮动了动,他听出了女孩嗓音里的愉悦,但很快,她嗓音又失落下来。
“但是他们生下弟弟后,就不爱我了,今天他们又因为弟弟将我赶了出来。”
听着女孩嗓音里的难过和哽咽,宋时彦忍不住睁开了眼睛。
他看见她眼里满是泪花,但很快她抬手擦掉,笑盈盈看着他,“但是没关系,我会继续努力,好好学习,考上一个好的高中,再考一个名牌大学,我会让自己变得越来越优秀,我要让爸爸妈妈为我骄傲,我要让他们重新喜欢上我。”
“如果他们还是不喜欢你呢?”宋时彦问她。
就像他现在,无论多努力,他也回不到宋家,即便回去了,也不是那些人的对手,没用的,再努力也没用,还不如趁早放弃。
女孩愣了愣,兴许是没想过这个结果,过了几秒,她神色坚定看着他,“如果他们还是不喜欢我,也没关系,我成长了,我变强了,我自己就能让自己过得很好。”
这下换宋时彦愣怔了,成长了?变强了?
女孩的话还在继续,“不能因为别人的不确定,就放弃自己,只有努力过了,尝试过了,才不会后悔。”
女孩的话如一记重锤,重重砸在他心上,让颓废堕落的他燃烧起了斗志。
她就像他暗无天日的生活里,突然照进来的一束光,将他从漆黑的深渊中拉了出来,让他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和重新开始的勇气。
他轻声问她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容筝,从容的容,风筝的筝。”
“宋时彦。”
一道声音从前方传来,将宋时彦从浓稠的回忆里拉回现实,他抬眸,见容筝站在雪中朝他招手,“快过来。”
眼前的女人与记忆里的女孩重叠,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女孩灵动悦耳的说话声:容筝,从容的容,风筝的筝。
漫天落雪依旧,岁月悄然更迭,唯有她,依旧是他心底那场永不消融的雪。
宋时彦薄唇微勾,抬脚走到容筝面前,握住她刚接雪的那只被冻得通红的手,来回搓了搓,又捧到嘴边,哈着热气给她取暖。
容筝看着男人温柔贴心的举动,红唇微勾,“我不冷,雪好软。”
“手冰棍似的,还不冷?”宋时彦将容筝的手裹在掌心,另一只手伸手想拂去容筝头上的雪花。
容筝别开头,避开了宋时彦的手,“别弄,留着。”
“会着凉。”
“不会的,我没那么娇气。”
“那我们上楼。”宋时彦说着牵着容筝的手转身就要朝楼上走。
容筝站着不动,“等会儿,你陪我在雪地里赏会儿雪景。”
宋时彦转身看着容筝,眉眼染上无奈和宠溺,这么大了,怎么跟个小孩似的,“看一会儿就上去。”
“好。”
宋时彦握着容筝的手插进他大衣口袋里,两人并肩而站,一起观赏2026年京市的第一场雪。
片刻后,容筝转头看向宋时彦,男人乌黑的头发上,才一会儿功夫,已经落了不少雪花。
她缓缓勾唇,眼底浮上满足,她从没奢望能和宋时彦会有未来,但,今朝同淋雪,也算共白头。
她知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