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八,兖州府孔林东侧。
萝卜田里的萝卜长成了。青白色的根拱出土,露着半截,叶子密密匝匝地铺在地面上。海瑞蹲在田埂上,伸手拔了一根萝卜,掂了掂,沉甸甸的。他用手擦了擦泥,咬了一口,脆生生的,甜中带辣。他站起来对赵存说:“收。二十五亩萝卜,今儿收完。收完了按户分,官仓一半,流民一半。”
赵存带着人下地拔萝卜。流民们弯着腰,攥住萝卜缨子一拔,萝卜从土里带出来,带出一团湿泥。拔出来的萝卜码在田埂上,青白青白的,堆了一排。一个中年妇人拔了一根大萝卜,掂了掂,对旁边的汉子说:“这根萝卜足有两斤。炖一锅萝卜汤,够一家子吃两顿。”
汉子蹲下来拔了一根,擦了擦泥,咬了一口。“甜。比往年甜。渠水浇得匀,萝卜长得足。”
海瑞沿着田埂往南走,走到便民路的尽头,站在桥上往南看。桥那头的路一直通到邹县,路两旁的萝卜田里都是弯腰拔萝卜的人。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转身往回走。走到打谷场边上的时候,碰见那个会看土方的老汉正蹲在地上用木棍画图。老汉画的是萝卜田的分布图,哪一块收了,哪一块没收,标得清清楚楚。
“老汉,萝卜收了之后,地腾出来种什么?”海瑞蹲下来问。
“种冬麦。冬麦种下去,明年春天收一季。收了麦,再种豆子。一年三熟,地不闲。”老汉画完了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冬麦种兖州本地的。耐寒,产量稳。种一亩下种一斗,种完了浇一遍水。浇完了封土,封土封得实,麦苗才拱得出来。”
海瑞点了点头。他站在打谷场上,看着流民们把一担一担的萝卜挑进场。赵存挑着一担萝卜走过来,歇在打谷场边上,擦了把汗。“郎中,二十五亩萝卜收了一半了。明天再收一天,后天能收完。收完了分萝卜,分完了种冬麦。”
海瑞点了点头。“收完了分萝卜。官仓一半,流民一半。分完了种冬麦。冬麦种从府仓领,种一亩下种一斗。种完了浇一遍水,浇完了封土。封土封得实,麦苗才拱得出来。”
戌时,兖州府衙档房。
海瑞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夏收的记录。孔林东侧二十五亩萝卜田收了一半,明天再收一天,后天能收完。收完了分萝卜,分完了种冬麦。他把记录看了一遍,在末尾添了一行字:“六月初八,孔林东侧萝卜田开收。当日收十二亩,明日续收。收完了分萝卜,官仓一半,流民一半。分完了种冬麦,种一亩下种一斗,浇一遍水,封一遍土。”
写完了,他把记录合上,搁在案角。王国光从外面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茶,在对面坐下。“郎中,今儿收萝卜的时候,那个中年妇人跟我说了一句话。她说,萝卜收了炖汤,冬天就有菜了。有菜吃,日子就好过了。”
海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“日子好过了,人就不走了。你明儿让赵存把分萝卜的活安排好。萝卜按户分,一户一担。分完了按手印。分完了种冬麦,种一亩下种一斗,从府仓领种。”
王国光提笔记了。他放下笔,想起一件事。“郎中,张阁老那边应该有信来了。算日子,他六月初三批的急报,初四发,初五到兖州。今儿初八了,信该到了。”
海瑞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。“等信来了再说。冬麦的事不能停。”
亥时,京师内阁值房。
张居正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海瑞从兖州发来的急报。急报上写着孔林东侧二十五亩萝卜田开收。当日收十二亩,明日续收。收完了分萝卜,分完了种冬麦。另附了一行字:“萝卜收了炖汤,冬天就有菜了。种了冬麦,明年春天收一季。一年三熟,地不闲。”
他把急报看了一遍,提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:“准。孔林东侧萝卜田开收。收完了分萝卜,官仓一半,流民一半。分完了种冬麦。兖州夏收近尾声,萝卜收尽,冬麦下种。一年三熟,地不闲。此后夏收防雨,秋收防霜,冬麦防冻,皆当早做预案。”
写完了,他把急报交给书吏发出去。然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兖州的萝卜收了,冬麦要种了。夏收近尾声。他睁开眼,从案头拿起私录,提笔写道:
“六月初八,兖州孔林东侧萝卜田开收。当日收十二亩,明日续收。收完了分萝卜,分完了种冬麦。兖州夏收近尾声,萝卜收尽,冬麦下种。一年三熟,地不闲。此后夏收防雨,秋收防霜,冬麦防冻,皆当早做预案。”
写完了,他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的天色灰白,但比腊月里亮了些。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头已经绽出了嫩绿的芽叶,六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亥时,兖州府西南乡。
周德清的儿子蹲在自家门槛上,手里攥着一根木棍,在地上画东西。今天他娘从地里拔了一担萝卜回来,萝卜码在灶房里,青白青白的。他蹲在门槛上画地图,横的是田埂,竖的是水渠,中间画了几个小方块,是刚拔过萝卜的萝卜田。画完了,他用木棍在方块旁边画了一个小人,小人的手里举着一根棍子,棍子头上画了几道线,是水渠里淌出来的水。他娘从灶房里出来喊他:“吃饭了。”他应了一声,站起身,把木棍别在腰后,往屋里跑。跑了两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灶房。灶房里飘出萝卜汤的香气,是娘在炖萝卜。他吸了吸鼻子,咧嘴笑了笑,转身跑进屋去了。
万历二年的六月初八,萝卜收尽,冬麦下种。兖州的萝卜收了,冬麦要种了。夏收近尾声,一年三熟,地不闲。松江的桑田税则收了税,济宁府的荒地种上了豆子。南北两线皆进,路还长,但方向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