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四,济南府衙后堂。
海瑞走了两天,从京师到济南,歇了河间、德州两站,今天午后到了济南府。他把包袱放在驿馆里,喝了碗热水,就往府衙去了。济南府知府姓周,名世昌,四十来岁,面白微须,在济南府任上两年,跟兖州府周济是同年进士,彼此通过几封信。他接过海瑞的名帖,快步迎出来。
“海郎中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兖州的以工代赈章程,府衙收到了。周知府来信也提过,说兖州的法子扎实。济南府想照办,但没人教,怕办走样了。”周世昌引着海瑞穿过前院,走进后堂。后堂不大,靠墙一排书架,架上码着几十摞册子,是济南府的田亩底账和流民名册。
海瑞在案前坐下,从包袱里取出兖州的章程抄本、分地花名册的样本、渠网勘线的图样,一一摊在案上。“周知府,兖州的法子不难。翻地一亩给一斗米,修渠一丈给一斗米,修路一丈给一斗米。流民分地一户一亩二分,秋后收成一半归官仓,一半归自己。渠网勘线从河沟引水,顺着地势走,旱了灌水,涝了排水。活不难,难在把流民编好队、把渠线勘准、把粮发到位。”
周世昌翻开章程看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“济南府的流民比兖州少些,但地比兖州薄。南边靠泰山脚下有一片荒地,大约三百亩,荒了两年了。流民五六十户,大多是从北边逃过来的。府衙想先把这片荒地翻出来,修一条渠,把水引上去。渠修通了,地翻出来,流民就能种了。”
海瑞把渠网勘线的图样摊开,问了一句:“那片荒地在哪儿?离河沟多远?”
“在济南城南边,离河沟大约二里地。地势高,引水不容易。府衙之前勘过一回,渠线从河沟往南走,走到荒地边上,水引不上去。地势太高了。”
海瑞想了想。“地势高就绕。渠线不从河沟直接往南走,先从东边绕一圈,走到低洼地,再从低洼地往南拐。绕一圈多走一里地,但水能引上去。明天我去看看地形,把渠线勘出来。”
周世昌提笔记了。他放下笔,想起一件事。“海郎中,济南府的流民编队,府衙已经编了四队,每队十五户。队头是府衙指定的,但都是读书人,不会看土方。兖州那边有会看土方的老汉,济南府没有。”
海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“不会看土方就学。明天勘渠的时候带着队头一起去,边走边教。渠线怎么走、土方怎么算、渠帮怎么夯,教一遍就会了。学不会的,换人。队头不一定要读书人,会看土方的庄稼汉比读书人强。”
午时,济南府城南荒地。
海瑞跟着周世昌出了南门,沿着官道往南走了二里地,到了那片荒地。荒地在泰山脚下的一片缓坡上,地势比河沟高出一丈多。荒了两年,杂草丛生,枯黄的苇秆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,中间夹着几块歪歪斜斜的木牌。海瑞蹲在荒地边上,伸手拨了拨枯草,底下的土是灰褐色的,夹着碎石和草根,肥力不足。他站起来对周世昌说:“土薄。翻出来种豆子,养两年地力,第三年种麦子。渠修通了,水浇上,地力能上来。”
他沿着荒地走了一趟,从东头走到西头,又从南头走到北头。走到东边低洼地的时候,蹲下来看了看地势,站起来对周世昌说:“渠线从河沟东头往南走,走到这片低洼地,再往西拐,走到荒地边上。低洼地比河沟高不了多少,水能引过来。渠线绕了一圈,多走一里地,但水能上去。”
周世昌蹲下来看了看地势,点了点头。“绕一圈就绕一圈。多走一里地,水能上去,地能浇上,值得。”
戌时,兖州府衙档房。
王国光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秋管冬种的记录。冬麦八十五亩浇了一遍水,封了一遍土。渠网清了淤,渠帮补了草籽。他把记录看了一遍,在末尾添了一行字:“六月二十四,冬麦浇一遍水封一遍土毕。渠网清淤毕,渠帮补草籽毕。秋管冬种事稳。赵存盯着西南乡,孙茂盯着孔林东侧。有事写信到京师。”
写完了,他把记录合上,搁在案角。赵存从外面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茶,在对面坐下。“王书吏,海郎中到济南府了?”
“到了。今儿到的。明儿勘渠,教济南府的人看土方。半个月教完,回来复命。”王国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“兖州的事咱们盯着。冬麦浇了一遍水,封了一遍土。渠网清了淤,渠帮补了草籽。秋管冬种的事稳了。”
赵存提笔记了。他放下笔,想起一件事。“王书吏,济宁府那边,赵家庄的豆子快收了。刘同知来信说,秋收之后交地。二百亩官地归府衙,北边荒地四百亩归赵家。东府的事稳了。”
王国光点了点头。“稳了就好。东府的事稳了,济南府的事接着办。海郎中教半个月,济南府办好了,兖州的法子再往北传。传开了,北边的流民也有地种了。”
亥时,京师张府书房。
张居正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海瑞从济南府发来的急报。急报上写着济南府城南有一片荒地,三百亩,荒了两年。流民五六十户,编了四队。渠线从河沟东头往南走,绕一圈走到低洼地,再往西拐,走到荒地边上。多走一里地,水能引上去。另附了一行字:“海瑞明儿勘渠,教济南府的人看土方。半个月教完,回来复命。”
他把急报看了一遍,提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:“准。济南府以工代赈照兖州章程办。三百亩荒地翻出来种豆,渠修通了水浇上。半个月教完,海瑞回来复命。兖州的事交王国光盯着,济宁府的事交刘同知盯着。各府照兖州章程办,依次推进。”
写完了,他把急报交给书吏发出去。然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海瑞到了济南府,明儿勘渠。济南府的流民五六十户,编了四队。渠线绕一圈,多走一里地,水能引上去。他睁开眼,从案头拿起私录,提笔写道:
“六月二十四,海瑞至济南府。城南荒地三百亩,荒了两年。流民五六十户,编四队。渠线从河沟东头往南走,绕低洼地,再往西拐。多走一里,水能引上去。明儿勘渠,教看土方。半个月教完,回来复命。兖州秋管冬种事稳,济宁府豆子快收了。”
写完了,他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的夜色很安静,远处偶尔传来更鼓声。他闭上眼,在黑暗中把明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。海瑞在济南府勘渠教人,兖州的冬麦浇了水封了土,济宁府的豆子快收了。各府照兖州章程办,依次推进。路还长,但方向清楚。
亥时,兖州府西南乡。
周德清的儿子蹲在自家门槛上,手里攥着一根木棍,在地上画东西。今天他娘从地里回来,说冬麦浇了水,封了土,苗稳住了。他蹲在门槛上画地图,横的是田埂,竖的是水渠,中间画了几个小方块,是刚浇过水封过土的麦田。画完了,他用木棍在方块旁边画了一个小人,小人的手里举着一根棍子,棍子头上画了几道线,是水渠里淌出来的水。他娘从灶房里出来喊他:“吃饭了。”他应了一声,站起身,把木棍别在腰后,往屋里跑。跑了两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灶房。灶房里飘出麦苗焯水的清香,是娘在拌凉菜。他吸了吸鼻子,咧嘴笑了笑,转身跑进屋去了。
万历二年的六月二十四,海瑞赴济,南丰勘渠。海瑞到了济南府,明儿勘渠教人。兖州的冬麦浇了水封了土,济宁府的豆子快收了。各府照兖州章程办,依次推进。松江的桑田税则收了税,济南府等着人去教。南北两线皆进,路还长,但方向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