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十，京师户部大堂。
海瑞从济南府回来，歇了三天，今儿被张居正叫到户部来对账。大堂里坐了七八个人——户部左侍郎坐在主位，旁边是山东清吏司的郎中、员外郎，还有两个主事，每人面前码着一摞册子，是兖州、济南、济宁三府报上来的以工代赈账目。
海瑞在客位上坐下，把随身带的包袱搁在案上，从里面取出三本册子——兖州府的、济南府的、济宁府的，每本册子里夹着花名册和发粮清单。户部左侍郎姓孙，五十来岁，做事细，翻册子翻得慢，一页一页看。
“海郎中，兖州府翻地九十七亩二分，修渠三里半，修排水沟一里半，修便民路五里，修桥一座。用粮多少？”孙侍郎翻到兖州府的发粮清单，抬眼问。
“用粮八十三石六斗。”海瑞从包袱里取出另一本册子，是兖州府的发粮底账，“翻地九十七亩二分，一亩一斗，九十七石二斗——但其中有四十亩是荒地，第一遍翻地只给半斗，所以实发六十八石四斗。修渠三里半，三百六十丈，一丈一斗，三十六石。排水沟一里半，一百五十丈，一丈一斗，十五石。便民路五里，五百丈，一丈一斗，五十石。桥一座，用工八百个，一个工半升粮，四石。合计八十三石六斗。”
孙侍郎把兖州府的发粮底账翻了一遍，跟花名册上的手印一一对上，点了点头。“兖州府的账对得上。济南府呢？”
“济南府修渠二里，三百六十丈，一丈一斗，三十六石。三百亩荒地翻了一半，一百五十亩，一亩一斗，十五石。合计五十一石。”海瑞把济南府的册子推过去。
孙侍郎翻开济南府的册子，看了两遍，皱了一下眉。“海郎中，济南府修渠二里，三百六十丈——二里地应该是三百六十丈没错。但修渠的丈量，是按渠线量，还是按渠帮量？渠线二里，渠帮两边各一里，总共是三里。按哪个算？”
海瑞从包袱里取出一张图，摊在案上，是济南府渠线图。“孙侍郎，渠线的量法跟兖州一样，按渠线长度算，不按渠帮算。渠线二里，就是二里。渠帮两边夯土，夯土的工钱算在渠线的丈数里，不另算。这是兖州的章程，济南府照办。若孙侍郎觉得不妥，可以调兖州的底账来对——兖州的渠三里半，也是按渠线算的。”
孙侍郎把图看了一遍，又翻了翻兖州的底账，确认无误，点了点头。“行。渠线的量法清楚了。济南府的账也对得上。济宁府呢？”
“济宁府修渠二里，三百六十丈，一丈一斗，三十六石。翻地五十亩，一亩一斗，五十石——济宁府的翻地给粮跟兖州不同，济宁府是一亩一斗，兖州是荒地头遍半斗。这是济宁府自己定的章程，报府衙批的。合计八十六石。”海瑞把济宁府的册子推过去。
孙侍郎翻开济宁府的册子，看了两遍，又翻了翻济宁府报上来的章程抄本。“济宁府的翻地给粮一亩一斗，比兖州高。兖州荒地头遍半斗，济宁府一亩一斗。济宁府多花了不少粮。”
“济宁府的流民比兖州少，地比兖州薄。一亩一斗，粮给得足，流民才肯下力。翻出来的地，地力养上来了，秋后收成好，官仓收的粮也多。济宁府算过账，多花的粮，秋后能收回来。”
孙侍郎把三府的册子合上，搁在案角，看了户部左侍郎一眼。户部左侍郎姓陈，一直没说话，这时候开口了。“海郎中，三府的账都对得上。以工代赈用的粮，兖州八十三石六斗，济南五十一石，济宁八十六石。三府合计二百二十石六斗。这些粮都是从府仓拨的，没动太仓。对得上？”
“对得上。三府的粮都是从府仓拨的，太仓没动。兖州府仓拨了八十三石六斗，济南府仓拨了五十一石，济宁府仓拨了八十六石。三府府仓的底账都报户部存档了，陈侍郎可以调来对。”
陈侍郎点了点头，从案上拿起笔，在核账册子的末尾批了一行字：“三府以工代赈账目核毕，对得上。兖州八十三石六斗，济南五十一石，济宁八十六石。合计二百二十石六斗，皆从府仓拨，未动太仓。准予存档。”
写完了，他把笔搁下，看着海瑞。“海郎中，三府的账核完了。以工代赈的事办得扎实。但有一件事，我得问一问——三府的粮从府仓拨，秋后官仓收的粮，能补上府仓的窟窿不？”
海瑞从包袱里取出另一本册子，是兖州府的秋粮预估。“陈侍郎，兖州府秋粮预估——豆子四十二石，萝卜五万斤折粮约五十石，冬麦八十五亩明年收一百七十石。秋后官仓收的粮，补府仓的窟窿绰绰有余。济南府和济宁府的地薄些，但秋后收的粮也能补上府仓。以工代赈是借粮给流民种地，秋后收粮还仓。不是白给。”
陈侍郎把秋粮预估册子翻了一遍，点了点头。“行。账核完了。三府的以工代赈账目存档，秋后收粮还仓。海郎中，你回去之后，把三府的秋收预估报一份到户部。秋后收粮的时候，户部派人去三府监收。”
戌时，张府书房。
张居正坐在案前，面前摊着户部核账的批文和海瑞的秋粮预估册子。他把两份东西对照着看了一遍，提笔在私录上写道：
“七月初十，户部核三府以工代赈账目。兖州八十三石六斗，济南五十一石，济宁八十六石。合计二百二十石六斗，皆从府仓拨，未动太仓。账目对得上。秋后收粮还仓，户部派人监收。海瑞回京复命，三府事毕。”
写完了，他搁下笔，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的天色灰白，但比腊月里亮了些。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头已经绽出了嫩绿的芽叶，七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收回目光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亥时，兖州府衙档房。
王国光坐在案前，面前摊着秋管冬种的记录。冬麦八十五亩苗三寸高了，根扎得稳。渠网清了淤，渠帮补了草籽。他把记录看了一遍，在末尾添了一行字：“七月初十，冬麦苗三寸高，根稳。兖州秋管冬种事稳。海郎中在京师核账，三府账目对得上。秋后收粮还仓，户部派人监收。”
写完了，他把记录合上，搁在案角。赵存从外面进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热茶，在对面坐下。“王书吏，海郎中的账核完了？”
“核完了。三府的账对得上。兖州八十三石六斗，济南五十一石，济宁八十六石。合计二百二十石六斗，皆从府仓拨。秋后收粮还仓，户部派人监收。三府的事稳了。”
赵存提笔记了。他放下笔，想起一件事。“王书吏，兖州的冬麦苗三寸高了，秋后收一季麦子。收了麦子，官仓的粮补上府仓的窟窿。窟窿补上了，以工代赈的粮就算还清了。”
王国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“还清了就好。还清了，明年的以工代赈就有粮了。有粮就能接着干。接着干，流民就有地种。有地种，人就不走了。”
亥时，兖州府西南乡。
周德清的儿子蹲在自家门槛上，手里攥着一根木棍，在地上画东西。今天他娘从地里回来，说冬麦苗三寸高了，绿油油的。他蹲在门槛上画地图，横的是田埂，竖的是水渠，中间画了几个小方块，是刚浇过水的麦田。画完了，他用木棍在方块旁边画了一个小人，小人的手里举着一根棍子，棍子头上画了几道线，是水渠里淌出来的水。他娘从灶房里出来喊他：“吃饭了。”他应了一声，站起身，把木棍别在腰后，往屋里跑。跑了两步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灶房。灶房里飘出豆饭的香气，是娘在焖豆饭。他吸了吸鼻子，咧嘴笑了笑，转身跑进屋去了。
万历二年的七月初十，海瑞还京，户部核账。三府的以工代赈账目核完了，对得上。兖州八十三石六斗，济南五十一石，济宁八十六石。合计二百二十石六斗，皆从府仓拨。秋后收粮还仓，户部派人监收。三府的事稳了。路还长，但方向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