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八，松江府华亭县衙后堂。
海瑞把八月的收税册子合上，搁在案角。华亭县八月收税三百二十两，比七月多了六十两。徐氏宗祠的税银交了，五家大族跟着交了，小户也交了。白沙乡孙家的抵税契书立了，交六钱银，修桑枝抵六钱。全县十二个乡，桑田税则试行四个月，收税一千零四十两，比往年多了三成。
沈县丞把册子收进档房，走出来对海瑞说：“海郎中，华亭县的桑田税则试行稳了。四个月收税一千多两，比往年多了三成。桑农交了税，不闹了。大户交了税，不联名了。孙家的事办了，小户跟着办了。松江的事稳了。”
海瑞点了点头。“稳了就好。华亭县试行一年，明年春天再议其他县。其他县的士绅看着华亭县，华亭县稳了，他们就不敢闹。华亭县闹了，他们就跟着闹。所以华亭县得稳。稳住了，松江全府就稳了。”
沈县丞提笔记了。他放下笔，想起一件事。“海郎中，您来松江快半个月了。华亭县的账核完了，章程细化了，孙家的事办了。您是不是该回京师复命了？”
海瑞站起来。“回。明儿动身。华亭县的事交给你盯着。明年春天再议其他县，有事写信到京师。”
午时，松江府城西，徐阶别院。
海瑞到别院的时候，徐阶正在堂屋里等着。老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棉袍，坐在圈椅上，手边搁着一壶刚沏的绿茶。看见海瑞进来，他摆了摆手，让座。
“海郎中，华亭县的账核完了？”
“核完了。四个月收税一千零四十两，比往年多了三成。桑农交了税，不闹了。大户交了税，不联名了。孙家的事办了，小户跟着办了。松江的事稳了。我明儿回京师复命。华亭县的事交沈县丞盯着，明年春天再议其他县。”
徐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把茶盏搁在案上。“回京师好。松江的事稳了，你回去复命。明年春天再议其他县，我到时再写信给张阁老。华亭县试行一年，成效稳了，其他县就好推了。推的时候，别急。一县办好再推一县，推快了，士绅抱团，反倒不好收场。”
海瑞从袖中取出那份士绅联名的契书，搁在案上。“徐阁老，这份契书，我带回京师存档。秋后清算隐占田的时候，用得着。他们若闹，把契书拿出来——联名请人说情，就是结党。结党的事报内阁，按章程办。”
徐阶把契书拿起来，看了一眼，递给海瑞。“你收着。秋后清算的时候用得着。松江的事办完了，你回去复命。明年春天再议其他县，我到时写信。”
海瑞接过契书，折好放进袖中。他站起身，对徐阶拱手一揖。“徐阁老，桑田税则的事，多谢您周旋。明年春天，再来松江。”
徐阶摆了摆手。“明年春天，你来松江，我还在庄子上。粥熬成了，虎和狼都得喝粥。你回去熬粥。我在这儿替你看着火。”
戌时，京师内阁值房。
张居正坐在案前，面前摊着海瑞从松江发来的急报。急报上写着华亭县桑田税则试行四个月，收税一千零四十两，比往年多了三成。桑农交了税，不闹了。大户交了税，不联名了。孙家的事办了，小户跟着办了。另附了一行字：“华亭县桑田税则试行稳了。海瑞明儿回京师复命。华亭县的事交沈县丞盯着，明年春天再议其他县。”
他把急报看了一遍，提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：“准。华亭县桑田税则试行四个月，收税一千零四十两，比往年多三成。桑农不闹，大户不联名。华亭县事稳。海瑞回京师复命。明年春天再议其他县，沈县丞盯着华亭县。契书带回存档，秋后清算隐占田时备用。”
写完了，他把急报交给书吏发出去。然后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。华亭县的桑田税则稳了，四个月收税一千多两。桑农交了税，大户交了税。孙家的事办了，小户跟着办了。他睁开眼，从案头拿起私录，提笔写道：
“八月二十八，松江账毕。华亭县桑田税则试行四个月，收税一千零四十两，比往年多三成。桑农不闹，大户不联名。海瑞回京师复命。明年春天再议其他县。契书带回存档。松江事稳。”
写完了，他搁下笔，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的天色灰白，但比腊月里亮了些。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头已经绽出了嫩绿的芽叶，八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带着泥土和麦香的气息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收回目光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亥时，兖州府衙档房。
赵存坐在案前，面前摊着冬管的记录。冬麦灌了冻水，封了土，渠网清了淤。兖州的事毕了。他把记录看了一遍，在末尾添了一行字：“八月二十八，冬管毕。冬麦灌冻水封土毕，渠网清淤毕。兖州事毕。明春种豆，收豆种萝卜，收萝卜种冬麦。一年三熟，地不闲。有事写信到京师。”
写完了，他把记录合上，搁在案角。孙茂从外面进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热茶，在对面坐下。“赵书吏，海郎中在松江的事办完了？”
“办完了。华亭县桑田税则试行稳了，四个月收税一千多两。海郎中回京师复命。兖州的冬管毕了，冬麦灌了冻水封了土，渠网清了淤。兖州的事毕了。明年开春种豆子，收了豆子种萝卜，萝卜收了种冬麦。一年三熟，地不闲。”
孙茂提笔记了。他放下笔，想起一件事。“赵书吏，兖州的冬管毕了，渠网清了淤。明年开春种豆子，种一亩下种一斗，从府仓领种。种完了浇一遍水，浇完了封土。封土封得实，豆苗才拱得出来。”
赵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“种豆子的事，明春再说。眼下的事是把渠网过冬的事办完。清淤完了，渠帮补一遍草籽。补完了，渠网过冬。过了冬，明年开春就能用。”
亥时，兖州府西南乡。
周德清的儿子蹲在自家门槛上，手里攥着一根木棍，在地上画东西。今天他娘从地里回来，说冬麦灌了冻水，封了土，麦苗冻不死了。他蹲在门槛上画地图，横的是田埂，竖的是水渠，中间画了几个小方块，是刚灌过冻水的麦田。画完了，他用木棍在方块旁边画了一个小人，小人的手里举着一根棍子，棍子头上画了几道线，是水渠里淌出来的水。他娘从灶房里出来喊他：“吃饭了。”他应了一声，站起身，把木棍别在腰后，往屋里跑。跑了两步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灶房。灶房里飘出馒头的香气，是娘在蒸馒头。他吸了吸鼻子，咧嘴笑了笑，转身跑进屋去了。
万历二年的八月二十八，松江账毕，冬计北来。华亭县的桑田税则稳了，四个月收税一千多两。海瑞回京师复命。兖州的冬管毕了，冬麦灌了冻水封了土，渠网清了淤。三府的秋账总成，以工代赈的粮还清了。松江的事稳了，兖州的事也稳了。路还长，但方向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