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驱车来到绥南的打卤面馆。店面装修十分朴素,没有繁复的装饰,就摆着几张木桌木椅,桌椅擦拭得锃亮,地面也收拾得干干净净,透着市井小店的烟火气息。
店内食客不多,四下望过去,唯独剩下靠窗边的一张空桌。
几人刚走到店门口,一位打扮简单利落的中年妇人便快步迎了上来,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,正是面馆的老板娘。
“几位客官,里边请!”
秦昆泰抬手环顾店内,笑着说道:“老板娘,就麻烦给我们安排这张空桌。”
老板娘连忙应声,引着一家人走到桌边,伸手拉开椅子。安若初、秦骄骄依次落座,赵崇岳跟在后面,神色依旧带着几分淡淡的别扭,目光下意识扫过店内,却并未看见那位年轻姑娘。
老板娘麻利地拿来菜单,开口介绍:“咱们家的打卤面,卤子有荤素两种,面条都是每日现手工揉制的,劲道得很。”
秦骄骄眉眼一亮:“那就每人来一碗荤卤打卤面,多加卤子。”
“好嘞,几位稍等片刻。”老板娘应声转身,往后厨走去。
屋内飘着浓浓的卤香,混着面条的麦香。赵崇岳坐在秦骄骄身侧,悄悄侧过脸看她,见她神色坦然,只顾和父母闲谈,心里那点醋意稍稍平复,却依旧忍不住暗暗留意后厨的动静。
不多时,老板娘端着几大碗热气腾腾的打卤面依次上桌。粗瓷大碗里,筋道的面条铺在底下,浓稠鲜香的卤子浇在面上,香气扑面而来。
秦昆泰拿起筷子,尝了一口,连连点头:“果然是手工面,口感确实不错。”
安若初也动了筷子,一边吃一边打趣:“怪不得骄骄惦记这家,味道确实地道。”
秦骄骄吃得津津有味,完全没留意身旁赵崇岳那点小心思。赵崇岳扒拉着碗里的面条,时不时抬眼打量店里,心里暗自确认,这里只有老板娘一人忙碌,并没有见到那个姑娘,紧绷的神色这才慢慢松了下来。
几人正低头吃着热气腾腾的打卤面,后厨那边走出一位年轻姑娘。她端着一小碟腌好的咸菜,是店里免费赠送的小菜,快步走到桌边。姑娘生得俏丽清秀,眉眼干净,模样十分耐看。
她把咸菜轻轻放在桌子中央,笑着开口:“几位客官,这是咱们店里的免费咸菜,配面吃正好。”
秦骄骄抬眼看向她,随口问道:“姑娘,你们是从哪里搬到绥南来的?我时常路过这一带,一个月前才瞧见这家新店开张。”
姑娘落落大方地答道:“小姐,我和娘是从南坝村过来的。原先白大夫就在这附近开诊所,我娘做的手工面味道好,我们母女便来这儿开了这家面馆。”
秦骄骄闻言微微一怔:“哦?你们认识白大夫?是白花白大夫吗?”
“正是她,我们以前是邻居。只是后来我们搬到镇上,往后便很少来往了。”
“原来如此,白大夫如今就在我的医馆里做事。”
姑娘眼中顿时露出几分惊讶,仔细打量着秦骄骄:“哦,那您就是秦大小姐?”
“正是我。”秦骄骄点头应下。
姑娘脸上满是敬佩,语气带着几分欣喜:“哎呦,秦大小姐,我早就听说过您的事迹,心里十分钦佩您!”
突如其来的夸赞让秦骄骄有些难为情,脸颊微微发烫,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,只轻轻“这……”了一声。
一旁的安若初连忙笑着出来打圆场:“姑娘,你快去忙你的吧。我们骄骄本就是随口攀谈几句,没料到竟遇上有渊源的人。”
姑娘点点头,客气地说道:“各位客人慢慢用,要是咸菜不够,随时可以再添。”
“多谢姑娘。”一家人齐齐应声。
姑娘躬身退下,转身回往后厨。桌上的卤香依旧浓郁,赵崇岳坐在一旁,默默看着方才这一幕,心里那股莫名的别扭,此刻也消散得干干净净。
秦昆泰吃罢面,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,放下碗感慨道:“自从和党接手西南这片地界,世道总算是安稳下来。你看这母女二人,敢来绥安开面馆谋生,换做我们刚来那会儿,哪里能见到这般烟火景象!”
赵崇岳闻言淡淡一笑,接话道:“父亲,您还是小看女子了。我初接手绥安的时候,就有两个姑娘敢在城中心开医舍。”
秦昆泰闻言朗声大笑:“哈哈,你这是在点我们骄骄和蓝伊的名,是不是!”
秦骄骄闻言,抬眸扬起下巴,带着几分爽朗的傲气说道:“我们女人,哪里就比你们男子差了?也就力气小些、个子矮些。要说个子,我可比西南有些男子还要高出一截呢!”
秦昆泰一脸得意,打趣道:“那还不是遗传老夫的优良基因嘛!”
安若初白他一眼,嗔道:“老不正经,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!”
秦昆泰连忙赔笑:“夫人莫生气,不过是玩笑话罢了!”
一旁的秦骄骄忍俊不禁,笑着打趣:“我爹这是入乡随俗,现在最怕的就是内人咯。”
桌上几人说说笑笑,面馆里烟火缭绕,旁边食客低声闲谈,一派平和热闹的市井光景。
这时老板娘恰好不在店里,那姑娘送走一桌客人,转身回来收拾桌上的碗筷。
秦昆泰抬手招呼她:“丫头,过来算一算我们这顿饭多少钱。”
姑娘快步走过来,脸上带着热忱的笑意:“老先生,既然和白花姐相识,这顿饭就由我们请客,下次再来,我们再收钱。”
秦骄骄连忙摆手:“那可不行,你们母女做小本生意,挣钱不容易。”说罢便从兜里取出两个大洋放在桌上。
姑娘连忙摆手推辞:“骄骄姐,这实在太多了!这几碗面,二十个铜板就够了。”
秦昆泰哈哈一笑,开口说道:“这样,你记好,往后我女儿、女婿再来吃面,就拿这笔钱抵账。对了,白花姑娘现在在城中心曼伊医馆当差,家里要是有什么头疼脑热,只管去找我们。”
姑娘见推辞不过,只得收下大洋,连连道谢:“那好吧,各位客人慢走!”
一家人起身告辞:“好,回见!”
十几分钟车程过后,一行人便抵达了新建的制药厂。
远远望去,厂区围墙已经修筑完毕,几栋崭新的厂房楼房矗立在空地之上,工人们往来穿梭,有的搬运建材,有的砌筑墙体,到处一派繁忙景象。大门处挂着尚未完工的木牌,工地虽有尘土,却收拾得井然有序。
赵崇岳走在前面,领着秦昆泰、安若初、秦骄骄步入厂区。眼下厂房主体虽已落成,各类生产设备器械还尚未运抵安装,只留出一个个预留好的安装位置。
场内堆放着大批待入库的药材原料,搭建好了露天晾晒棚,蒸馏萃取车间的框架也已经搭建完成。不少做工的工匠见一行人到来,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,恭敬行礼。
秦昆泰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连片的厂房,面露赞许:“规模做得不小,工程进度看着很不错。”
安若初四处张望,感慨道:“这么大一片厂区,往后经营起来,要耗费不少心血。”
秦骄骄没有多停留于主厂房,径直走向一旁,去往属于自己的专属区域。这片地块地面铺着特制的防渗防潮材料,地面平整坚实,隔绝潮气,十分适合存放、处理花草药材,也便于日后做香露、药剂的加工。
她俯身用手摸了摸地面,又来回走了几步,眉眼间满是满意。
“这里做得很好,地面用料合我心意,防潮隔湿,日后处理玫瑰花瓣、萃取花露都十分合适。”
赵崇岳跟在她身侧,笑着接话:“特意按照你的要求来铺设的,就是怕潮气损毁花草原料。”
“目前主体建筑全部完工,余下就是内部修缮,以及后续器械、物料的陆续进场。待一切就绪,便可正式投产。”
一行人从药厂返回府邸,天色已经渐渐偏晚。回到家中,稍作歇息,秦骄骄便取来一本厚厚的电话簿,翻找着渝城药厂管事的联络号码。
她拿起电话机,拨通了对方的电话,听筒里传来嗡嗡的电流声。一番细致沟通,她将自家药厂的现状、厂房完工情况一一说明,和对方商议设备调拨、搬运的相关事宜。
一番交谈过后,事情大体敲定。挂掉电话,秦骄骄转过身,对屋内的众人说道:“已经和渝城药厂的管事谈妥了,咱们明天一大早动身前往渝城,当面和他们商谈搬运设备的具体事宜。”
秦昆泰闻言点点头:“也好,设备是药厂的根本,亲自过去接洽,方方面面都能落实妥当。”
安若初叮嘱道:“路途奔波,你们二人务必多留心,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赵崇岳走到秦骄骄身旁,轻声道:“我陪你一同前去,凡事有个照应。”
暮色慢慢笼罩庭院,院中那几罐腌制的玫瑰静静摆在阴凉角落,静待时日萃取花香。一家人开始打点出行的物件,为明日一早去往渝城做准备。
翌日清晨,天色微明,晨雾微凉。秦骄骄与赵崇岳早早整装完毕,辞别家中长辈,驱车赶往渝城。
外人只知秦家近年暂缓实业、收缩产业,却无人知晓,早几年秦家在渝城置办的整套顶尖制药机械设备,并未变卖处置。
去年为避风头、不引人猜忌,秦家主动暂停渝城药坊经营。将全套器械完整封存,专门托付一位信得过的老管事常年看守、定期养护,静静空置数年,完好无损,只为来日重启实业所用。
此番绥安新药厂落成,无任何外购设备的痕迹,自然最是稳妥,也能彻底避开旁人窥探与揣测,所以秦骄骄一早便敲定,迁回秦家自己封存的旧设备。
二人第三天抵达渝城旧药坊时,青砖院门紧闭,院落安静肃穆,早已没有往日车马络绎的热闹。看守多年的老管事听闻动静,早早候在门前。这位管事跟随秦家多年,行事沉稳嘴严,深谙其中利害,从不对外多言半句秦家旧事。
开门入内,偌大的药坊厂房空空荡荡,干净整洁。整套制药设备整齐排布,从药材清洗、粉碎研磨、熬煮提纯,到过滤、灌装、封存的全套器械一应俱全。
机器常年有人擦拭养护、除锈上油,虽空置数年,却光亮崭新,机件完好,无一丝锈蚀损坏,随时可以启用。
老管事细细禀报这些年的看守情况:这些年他谨遵秦家嘱咐,每月定时开机空转调试、保养机件、通风除湿,妥善登记封存,从未让外人踏入厂房半步,也从未对外透露坊内半分情况,最大程度保住了整套设备的完好度与隐秘性。
秦骄骄逐一细致查验设备,指尖抚过熟悉的器械纹路,心中安稳无比。这套设备本就是秦家几年前置办、亲自调试使用的设备,工艺适配、性能稳定。比起市面新购的机械,更贴合她制药、制香露的所有工序,也无需重新磨合适配。
三人落座细商迁移事宜:为低调行事、不惹旁人猜疑,几人敲定全程隐秘操作,不对外张扬。由老管事安排多年跟随他的可靠老工匠,私下分批拆机、分类编号、仔细包裹防震防潮,绝不雇佣外来人手,杜绝消息外泄。
赵崇岳细致敲定运输方案,特意安排专属货运车队,走夜间僻静路线,分批低调运回绥安,避开闹市耳目与旁人注意。设备抵达绥安药厂后,由随行老工匠亲手组装调试,无需外聘技师,全程内部完成,不留半点外人把柄。
同时约定,迁移期间依旧对外维持药坊空置停业的模样,绝不对外释出任何重启、迁机的风声,彻底规避外界猜忌与打探。
商议妥当,所有流程、时间、人手、路线一一敲定,条理清晰、稳妥周全。老管事连连应下,保证事事稳妥,绝不辜负秦家托付。
整场洽谈无声低调,没有商贾交易的热闹喧嚣,只有自家人稳妥踏实的对接。既拿回了秦家沉淀多年的实业根基,又保全了行事分寸,不引外界丝毫怀疑。
一晃一个月过去,渝城运来的全套秦家旧制药设备,已经分批全部运抵绥安制药厂。
随行的老工匠熟练完成安装,逐一调试机器,清洗、研磨、熬煮、萃取、分装整套器械都运转正常。秦骄骄时常到厂查看,她那片特制防潮地面的专属作业区,也和设备完美适配。赵崇岳安排好了库房、安保与物料储备,厂区一切准备就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