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月的一生,就这样悄悄落幕。
随之被带走的,是许渐青的所有活力,甚至包括语言能力。
在等待夏月葬礼的间隙,裴延彻的离婚律师带着全套离婚材料找到了她。
一沓厚厚的纸,分量不重,却斩断了她跟裴延彻名存实亡的婚姻九个。
律师逐项说明了条款,对她道:“许小姐,裴总已经提前签字确认。你们的财产分割,不受婚前协议约束,他自愿最大程度向您倾斜。除此之外,裴总还许诺每年两千万的定向捐款,还一直持续捐赠给昴星基金会。”
许渐青听完连一丝波澜也没有。
这些话,裴延彻已经亲口对她说过了。
他的这些补偿,并不是还想挽回什么,只是想要给他自己稍微赎罪。
“离婚之后,我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,我们彻底两清。”
许渐青签字,落笔没有丝毫犹豫。
三年婚姻,彻底作废。
裴延彻只在最后问她一句,“昴星,是你为那个人成立的基金会,对吗?”
许渐青麻木了许久的表情,这才有了些许表情。
裴延彻和程厌分立一边,两人都看到她的表情。
那是一种极其难描的神色,却让看到的人无端觉察出极大的落寞。
许渐青沙哑着嗓子问,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裴延彻自嘲一笑,像是怀揣了许久的疑问终于被人解答了的释然。
“青青,那年你和他遭遇了泥石流,他葬身其中,而你,被我侥幸救了回来。我一直知道的。”裴延彻红着眼眶,“我知道你对我没有感情,之所以坚持嫁给我,只是因为你谁都不要了,你对我,大概就只剩下劫后余生的依赖了。”
许渐青呆呆地看着窗外的雨幕。
顾不上程厌听完裴延彻这番话的表情。
眼前只剩下云宙当年阳光爽朗的模样,以及最后被山洪吞噬的最后笑容。
眼泪落下来。
冬天的雨,下起来也是绵绵不绝。
夏月的追悼会办得冷清又安静。
夏家虽然也算海城名流,但毕竟一向低调,再加上夏月沉睡了这么多年,追悼会也就没有大半。
这样一个艳绝海城的大美人,如此惨淡落寞,让人实在想感叹红颜薄命。
许志远全程端着背上的面具,对外扮演着痛失爱妻的深情丈夫,事实上,家里还住着一个每天温柔小意的何春茶。
许渐青却跟他截然相反。
她跪在棺旁,一身黑衣,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场面话。
她不哭不鞠躬,只定定地看着夏月的方向,眼神空洞得吓人。
程厌作为助理一直站在她的身后,替她挡掉多余的寒暄和假意的关心,不让她被任何人打扰。
他能感觉到,许渐青的不对劲。
她就像一只躲到壳里的蜗牛,主动关闭了自己的情绪出口。
等夏月的身后事都办完后,许渐青一个人在她的特护病房里待了三天。
忽然不知道该去往哪里。
夏月在这里住了十年,除了这间病房,许渐青在别处已经找不到她的气息。
她对夏月的回忆,还停留在许家别墅。
可是,那里住了两个她今生都不想看到的人。
跟裴延彻的离婚手续办完后,她一个人住在明水公馆。
不回消息,不接电话,不赴任何邀约。
除了付熠来汇报工作,其他人她一律不见。
离婚后,她将裴延彻那里分到的钱都投入了昴星基金会,不但填补了空缺,下一年的资金会很充裕。
程厌也会不请自来。
给她做饭,收拾屋子,但她不再跟他说话。
随着许渐青的日渐消瘦,程厌的话反而多了起来,只不过无人回应。
这一天晚上,冬雨绵绵,窗外雨声淅淅沥沥,屋内寂静得可怕。
许渐青再次失眠到半夜,走出房间时,程厌依然坐在沙发上。
近一个月来,她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。
“程厌,你走吧。”
太久没说话,她的声音很沙哑,也很轻。
可偏偏原本躺着不动的程厌睁开了眼睛。
他也没睡着。
“睡不着吗?”
许渐青依然是那句话,“你走吧,不要再来我家里。”
程厌看着她,就好像看到了最初找晁寄波来治疗心理疾病的钟瑜。
抑郁症的人,不是矫情,也不是想不开,是彻底失去了与这个世界美好的链接。
“我带你去看晁医生。”程厌再一次提出。
事实上,在许渐青消沉麻木的这段时间里,他已经私下里去联系过晁寄波。
然而,许渐青不配合,就不可能带她去就医。
果然她依然是那个回答,“不想去。”
“你生病了,看过医生才会好。”
许渐青空荡荡的睡裙里,只有一个单薄的芯子。
“我没有生病。”许渐青顿了顿,“就算病了,我也不想好。”
程厌目光深深地看着她,听出了她了无生趣的意志。
“你妈妈的死因,你不想清算了吗?”
许渐青死寂的眸子转了转,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。
程厌捕捉到了。
他知道,这是许渐青如今能支撑下去的执念。
程厌沉声道:“我陪你一起清算。”
这些日子,他一直没停下调查的脚步。
然而,他清算了夏月多年的用药记录、医护轮岗信息,层层深挖,排除了裴延彻的嫌疑,却始终摸不到真正的元凶。
到了这种时候,程厌深深感受到了家族门阀的阻碍。
等陆家人再找上门的时候,他不再如先前那样抗拒。
第一步,他为程母和程喜悦安排了最好的医生,程母的换肾手术,原本以为的天价,就这样轻易解决了。
程喜悦也转移到北城,接受最好的治疗。
第二步。
他还没想好,要不要陆家插手夏月死因的调查。
因为陆家提出了条件,陆老太爷大限将至,属意陆康时接手陆氏,但前提是必须认回程厌。
陆康时一直在给程厌施压,这件事就是代价之一。
可没想到没等他做好决定,许渐青就打开了手机里的隐藏相册。
“程厌,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愿意留在你身边吗?”
程厌原本要说出口的话被堵住,眸光凝住,定定地看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