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渐青并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,直接把手机怼到他面前。
“你看这个人。”
照片上是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,看起来比如今的程厌还要青涩一些。
但两人的眉眼竟惊人的相似。
只不过,照片里的人,眉眼温润轻轨,气质干净舒展,并不如程厌这般冷峻深沉。
“看出来了吗,你们长得很像。”
程厌没说话,她又继续道:“你知道昴星是怎么来的吗?因为这个人叫云宙,他喜欢天空,喜欢观星,我延续了他的梦想,创立了昴星基金。”
“他是我今生最爱的人,或者说,他是我唯一爱的人。你很像他,在他死后,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像他的人。”
“程厌,我默许你在我身边,对你宽纵,只不过是把你当成他的替身。我太想他了。”
她一字一句说得缓慢,程厌的脸色也一分一分冷了下去。
他什么也没说,看她还能说出什么样扎心的话。
“我靠着你的影子怀念他,骗了自己很久,但我现在不想再骗我自己了。”
“你走吧,我身边没有一样真实的东西,包括你。我不想再自欺欺人了。”
程厌静静立在原地,心底所有的温度尽数冷却。
这一句“替身”斩断了他所有为说出口的话。
不是没有过猜测,但这样直白地说出来,她就没打算为两人的关系留一点缓冲。
就在两两僵持之际,程厌的手机骤然响起。
电话来自陆家老宅。
电话那头,是陆康时苦口婆心的言语,而面前,是被心上人狠狠重伤的绝情。
“好。”他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一个字。
程厌走了。
这一走,如同他的性格那样,再也没有回头。
许渐青没想到再一次听到跟程厌有关的消息,是半年后。
来自于付熠。
付熠将一叠档案材料交到她手里。
“渐青,这里面是关于你母亲真正的死因。”
许渐青刚要伸手去拿,付熠就按住了。
“但我劝你,先想好再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付熠看起来十分不忍,但还是说了,“程厌在交给我这叠资料的时候,交代我先看过,再衡量一下你能不能接手这个真相。”
许渐青听到了那个常在梦里出现的名字,整个人僵住了。
但她还是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眼前的调查资料上。
她抬眼,“人都已经没了,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?给我看吧。”
付熠却道:“可我看了以后,觉得你不一定能接受这个真相。”
许渐青沉默了。
是什么真相,会让付熠觉得她接受不了?
许渐青冷冷道:“是许志远做的?”
这是她能想到的,对她最残忍的真相了。
也是最有可能的事实。
毕竟,夏月一死,许志远能获得所有的利益。
许渐青不是没想过,但她不敢去相信,如果真的是她的父亲害死了她的母亲,那么她该如何自处。
然而,付熠还是怜悯地摇摇头。
这下,许渐青不再犹豫,拿过了档案袋,拆开。
半小时过去了,她手里的资料撒了一地。
付熠担心地看着她面前沙发上一滴一滴的小圆点,不敢出声打扰。
但他完全能理解。
如果有一个长辈对她来说比许志远更重要。
那就是夏珣,从小呵护着她长大的舅舅。
许渐青小时候许志远正处在事业上升期,经常忙的不见人影。
夏月是个很自我的人,虽然很爱许渐青,但她大部分的时间还过着未婚时的名媛生活。
只有夏珣这个富贵散人,把她这个侄女当成公主来疼。
带着她疯、带着她闹,把她捧在手心里呵护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许渐青不明白。
理智告诉他要冷静,但她还是冲到了夏珣面前。
夏珣的家也是她来熟的,直接刷了脸就能进门。
客厅里,她本想直面夏珣,万万没想到,竟然看到了完全意料之外的人。
夏珣面色如常,不见半分慌乱,可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,却坐着许令薇。
许令薇,那个夏珣连正眼都不看一眼的许令薇,正坐在沙发上王者手机,姿态松弛自然,毫无做客的拘谨。
甚至比许渐青更像是这里的主人。
许渐青张了张嘴,想问为什么。
她想问为什么的地方太多了,竟然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。
突然,她的目光看到了许令薇背的包。
这个包,之前她在许令薇办公室就看到过。
当时她只在心里判断,许令薇自己买不起,所以误以为是裴延彻买的。
她还想着,这样的稀有皮限量款,夏珣后备箱有一只,裴延彻也有一只,还挺巧。
——就因为夏珣从来都对许令薇不屑一顾,所以那么明显的证据摆到自己面前,她却一点都没往包可能就是夏珣送的这点上去联想。
荒谬,讽刺,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,许渐青站在原地,浑身微微发抖,眼底是极致的崩溃。
“青青,过来坐。”夏珣如常招呼她,“半年没见你了,怎么瘦了这么多?”
如果不是夏珣的这句话,许渐青还没意识到,这是他们舅甥两个最久一次没见面。
夏珣不会不知道她的精神状态出现了问题,毕竟她都不跟家人来往了。
可他竟然没关心过。
“舅舅,她为什么在这里?”
夏珣看了许令薇一眼,“薇薇,你先回去吧。”
“好的。”许令薇起身就走,经过许渐青的时候,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许渐青等她离开后,才质问夏珣,“舅舅,你能说说看我妈怎么死的吗?”
她的声音沙哑破碎,带着极致的压抑。
没有铺垫,没有迂回,只有血淋淋的质问。
夏珣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青青,舅舅知道你接受不了她的去世,但你妈妈卧床十年,植物人的状态能活这么好,我们都尽力了。逝者已矣,活着的人还是要过好自己的人生的。”
“尤其是你,你是你妈妈唯一的血脉,你要替她好好看这个世界。”
“我妈是你害死的!”许渐青厉声道。
“为什么!她是你姐姐,你以前总对我说,因为我妈妈对你好,所以你才对我好的!你怎么敢,你怎么能!”
夏珣温文的面撒花姑娘闪过一丝痛苦,又很快收敛。
“青青,我不是害她,是替她讨回公道。”
“许志远这辈子,靠着你妈平步青云,却攥着许氏大半股份,一辈子亏欠她。还背叛她、消耗她,最后害她在床上躺了十年。”
“她早就醒不过来了,困在病床上一日过一日的,也就是一具躯壳。既然结局注定如此,不如让她的价值发挥到最大。”
许渐青不明白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。
然而心底的不详却越来越深。
“有时间回许氏看看吧。”夏珣只这样道,“我要拿回属于夏月的东西。她活着,永远心软,永远念旧,一切好处都被许志远拿着。只有她走了,她手里的原始股才能为我所用。我才有立场清算一切,为她讨回公道。”
许渐青颤抖,崩溃,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青青,舅舅从来没想过害你。”他看向崩溃的许渐青,语气柔和中带着蛊惑,“你手里的股份,加上舅舅的,我们是有跟许志远抗衡的筹码的。”
“只要许氏到了我们手里,舅舅会跟以前一样对你好,护着你。你忘记这段痛苦的回忆,会成为真正的小公主。”
许渐青看着面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心底最后一点温情彻底破碎成灰。
她知道,要在夏珣口里听到一句实话是不可能了。
她要知道真相,估计还得从许志远口中才能得知。
这半年多,从夏月死后,许渐青就把许志远的联系方式拉黑了。
他不是没有到明水公馆找过她,但许渐青已经心如死灰,看到她这样,许志远最后那点慈父心肠让他不再来打扰。
就这样,半年多没联系的父女再次见面,竟然是许氏楼下的一家咖啡厅。
不止许渐青瘦了一圈,她看到许志远竟然也老了十岁。
“爸,你……”许渐青震惊得说不出话。
“你还肯叫我一声爸爸。”许志远眼眶发红,“怎么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,我的傻女儿!”
许渐青无法把自己这半年的经历告诉他。
如果后来不是晁寄波不顾她的拒绝数次找上门,她应该已经在明水公馆杳无音信地消失了。
她想走,想去有夏月和云宙的世界。
但晁寄波把她拉回来了。
其实许渐青知道晁寄波为什么会来找自己,她曾经委婉地提过几次程厌。
许渐青都没有接话。
那个人是她自己亲手赶走的,她不愿再沉浸在程厌给她构造的那个虚幻的幸福中。
许志远说了这半年许氏的波折,直接把许渐青的疑惑给解开了。
却把她推向了更深的深渊。
夏珣竟然真的对许氏开始夺权,他煽动了很多股东一起对抗许志远。
而许渐青因为封闭自己,一无所知。
“现在,我们集团因为内讧已经大厦将颓。”许志远颓废的样子再看不到意气风发。
更让许渐青震惊的是……
“我把何春茶那个贱人和许令薇都赶出去了。”
他作为一个父亲,对女儿说这些事还有些难以启齿。
然而,为了完全取得许渐青的原谅,他把何春茶早年就跟夏珣暗度陈仓,而许令薇正是夏珣的亲生女儿这件事说了。
他联合了何春茶,要把许氏占为己有。
不顾许渐青的震惊和凌乱,他恳求她帮帮自己,“一定要把许氏保下来。”
“延彻对你还是有感情的,你去求求他,让裴氏注资,保住许氏,为了你妈妈,也不能让许氏落到那些狼子野心的人手里。”
许渐青离开后,心里已经下定了决心。
她不为许志远,只为这是夏月的心血。
决不能让何春茶和夏珣得逞。
然而,她怎么可能去求裴延彻。
她万万没想到,去医院复查的时候,会遇到程喜悦。
这个初见就坐着轮椅的少女,竟然拄着拐杖。
“许总。”程喜悦主动打招呼。
许渐青原本想装作没看到,毕竟没到跟程厌有关的人或事到她面前,她都会觉得心脏一阵麻痹阵痛。
然而,程喜悦却告诉了她,年少时在程厌房中看到的那张与她的合照。
许渐青下意识就否认,“不可能!我是去年才认识他的,在这之前,我从来没见过他。”
“是真的啊,姐姐。”程喜悦把那张坐在机车上的照片,给许渐青描述了一遍。
她彻底愣住了。
“怎么可能,那是我跟云宙拍的照片。”
云宙一直是个好学生乖乖牌,所以她那次去找他,发现他穿着机车服戴着机车帽要出门飙车的时候,新奇极了。
缠着要云宙带她一起去。
那天云宙的话特别少,酷得不得了。
所以她才会对那张照片印象深刻极了。
“什么云宙?”程喜悦想了半天,才忽然脱口道,“我只知道,我哥哥的亲生母亲,叫云宇。”
还是一次一次从陆家来找程厌的人口中听说的。
在她慢慢了解了程厌的身世后,也已经接受了程厌不是她亲哥,却还是一家人的现实。
“这是我哥哥现在的联系方式。”程喜悦对她眨眨眼,“虽然这个傲娇鬼不肯说,但我知道,他就是在盼着你给他打电话哦!”
许渐青没想到程厌跟云宙有这样的关系。
但这也不奇怪,完全解答了为什么她会把程厌认成云宙的原因。
外甥肖舅。
只不过云宙是北城人,而且两个人完全不是一个姓氏,加上程厌有自己完整的家庭背景。
她完全想不到最后会是这样。
她拿着程厌的联系方式,犹豫了好多天,还是没有打过去。
直到一周后的一天,许志远打了电话过来,说北城陆氏注资一个亿,但是对方负责人要求她亲自对接。
许渐青心有所感,但看到许志远发过来的号码,跟程喜悦给自己的一模一样时,忽然笑了。
这个人,是一点按耐不住了吗?
正好,她也有太多太多问题,要问他了。
她迎着夏末午后炽热的阳关,打出了那通也许能照暖她后半生的电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