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只骨鹰撞上狼庭城楼时,天还没有亮。
它不是活物。
翼骨间穿着黑线,眼眶里塞着两团冻住的红火。五丈宽的骨翼掠过城头,风压先把三名狼骑掀翻,随后利爪才抓下来。
谢听雪站在垛口,没有抬剑迎头斩。
左肩不允许。
她往前迈了半步,剑尖反而垂到膝侧。
骨鹰扑到三丈。
两丈。
一丈。
它的右翼压低。
谢听雪忽然侧身。
剑从下往上。
不是劈翼骨,是挑穿在两截骨节中间的那根黑筋。
剑锋擦过时,发出割绷紧琴弦般的“嗡”声。
骨鹰右翼骤然失力,庞大的身体歪着撞向城楼。
“趴!”
她只喊了一个字。
周围狼骑同时伏低。
骨翼擦着头皮拍过去,撞断两根旗杆,最后卡进女墙。顾长庚从侧面赶来,右手雷丸一转,电光没有碰鹰骨,沿着断掉的黑筋反追出去。
雷光贴着雪地爬了二十余丈。
城外一名披灰兽皮的人闷哼一声,从雪坡后滚出来。
“有人牵。”顾长庚道。
阿古烈已经从城门洞里冲出去。
“那就把牵的人砍了。”
“回来!”乌岐在城头喝他。
阿古烈根本没回头。
“喊没用。”楚玄微一把揪住钱掌柜后领,把他从落下来的半截石梁下面拖开,“十六岁的耳朵只听自己想听的。”
钱掌柜惊魂未定,抱紧算盘:“你们师门十七岁以后会好点吗?”
楚玄微想了想陆临渊。
“看人。”
城外的兽潮已经铺满雪原。
最前面是被黑筋催疯的雪犀、荒牛和铁角鹿。后面则有狼、熊、鹰,甚至十几头背生骨刺的北荒地龙。它们不是一股脑乱冲,每一批之间都隔着几十丈,像有人提前算好了城墙能撑多久。
陆临渊站在破损的北门楼上,金府九重气机收得极窄。
他只照眼前十丈。
“不要看兽头。”他说。
阿古烈已经冲到城外,闻言回骂:“我看哪?”
“看皮下。”
“说人话!”
“每头发疯的兽,肩后都有一根黑筋。”
阿古烈脚下一转。
一头荒牛几乎贴着他腰撞过。
他没砍牛头。
弯刀反握,刀背先磕开兽角,借那股横力把身体送到侧面。刀尖沿肩胛下方一送一挑,黑筋被勾出半尺。
荒牛痛得后蹄乱踢。
阿古烈两手握刀往后一扯。
黑筋断裂。
那头牛冲出去七八丈才慢慢停住,鼻孔喷着白气,眼里的红光一点点褪下。
阿古烈回头,冲城上吼:“早说!”
陆临渊:“我说了。”
“你说得像账房!”
钱掌柜在旁边很受伤:“账房怎么了?”
没有人接他。
城外灰衣猎兽使开始显形。
他们不与狼骑正面对砍,专门站在兽群后方拉黑筋。每个人腰间都有三枚骨哨,哨声一变,兽潮就跟着转向。
顾长庚很快看懂了。
“杀人没用。”
阿古烈已经逼近最近一名猎兽使:“我觉得有用。”
“杀一个,旁边的人会接筋。”
“那就全砍。”
“人比你想的多。”
阿古烈抬眼。
雪坡后方,一排排灰影正起身。
至少三百。
他骂了句北荒脏话。
楚玄微站在城头,白子在指间翻了一圈。
“别追人。找总绳。”
“哪根?”
“会让所有小绳一起动的那根。”
顾长庚指尖雷丝贴地散开。
一丈。
十丈。
五十丈。
雷丝碰到兽筋便绕开,不再像冰谷里那样硬接。他把那些细线当成河道,一条一条摸流向。
最后,所有兽筋都朝西北汇。
不是人。
是一根埋在雪下的黑色主筋。
“找到了。”
他话音未落,雪地下突然钻出三名猎兽使。
第一人短钩直切他右腕。
顾长庚吃过一次亏,这次没有后退。他反而松开雷丸,任它往下掉。
猎兽使以为他手失力,短钩追得更深。
就在钩刃贴到皮肤前,顾长庚左手接住落下的雷丸,雷光从极近处爆开。
不是劈胸。
只炸对方两膝之间的雪。
冻土碎开。
猎兽使脚下一空,重心顿失。
顾长庚右手顺势扣住他持钩腕,往下一压。
咔。
腕骨脱臼。
“同一招吃一次就够。”
第二名猎兽使从背后扑来。
谢听雪没有喊。
她从城墙缺口直接跃下。
落地时右脚先碰雪,膝盖卸力,左肩始终压着。剑从猎兽使后腰和肘之间钻进去,用剑脊一托。
对方整条手臂被架高。
阿古烈的弯刀擦着他喉前停住。
谢听雪看他:“别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问主筋在哪。”
阿古烈把刀背重重拍在猎兽使牙上。
“那你问。”
那人满嘴血,竟笑了。
“晚了。”
远处忽然响起一声狼嚎。
不是银背狼。
整个战场像被那声嚎叫压低了一瞬。
兽群同时停步。
连被黑筋牵住的疯兽都僵住了。
风雪尽头,一头白狼从兽潮中走来。
很老。
毛色却白得没有一根杂色。
它每往前一步,周围的野兽都会本能让开。
阿古烈握刀的手慢慢垂下。
“守门身。”
乌岐不知何时到了城下,脸色比雪还难看。
“狼帝死后留下的守门身。”
钱掌柜探头:“你们北荒不是没有皇帝吗?”
阿古烈回头吼:“狼帝是狼!”
钱掌柜缩回去:“行,物种不同,不算。”
白狼没有看任何北荒人。
它径直走向陆临渊。
陆临渊从城墙缺口下来。
谢听雪先一步横在他前面。
白狼停住。
那双眼睛不像兽。
太静。
谢听雪的剑没有完全出鞘。
“它在看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它若扑,你往左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右边是坑。”
陆临渊低头看了一眼。
确实。
下一瞬,白狼消失。
不是快到看不见。
是它脚下那块雪先炸开,人眼还没跟上,狼爪已经拍到陆临渊胸前。
陆临渊双臂交叉。
砰!
胸口两片硬木同时裂了一片。
他整个人被拍出去三丈,脚跟在雪里拖出两道深沟。
还没站稳,白狼第二次跃起。
谢听雪剑光从侧面切来。
她不劈狼头。
剑尖只逼狼眼。
白狼偏首,陆临渊得到半息,照骨步踏上飞起的一块碎砖,硬生生把身体往左挪了一尺。
狼口仍咬住他左臂。
獠牙穿衣入肉。
血一下涌出。
谢听雪第三剑已经到。
白狼松口退开。
她落地第一句不是骂狼。
“骨头呢?”
陆临渊甩了甩手:“没断。”
“确定?”
“能动。”
“能动不代表没裂。”
“那先按没裂用。”
谢听雪看了他一眼,像想说什么,最终只把一条止血带扔过去。
白狼伏低身体。
喉咙里却传出苍老的人声。
“第三十七。”
阿古烈隔着几十丈吼:“叫谁?”
白狼只看陆临渊。
“你。”
陆临渊把布缠住手臂。
“我今天已经被叫过很多次。”
白狼露出獠牙。
“补位。”
“不了。”
所有人都一顿。
乌岐急道:“你知不知道它在说什么?若你入第三十七位,三十六兽钉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临渊说,“所以不了。”
白狼眼中第一次有了一点变化。
像在看一个奇怪的人。
陆临渊抬头望向城外。
“守城可以。”
“替你们的旧阵把自己钉进去,不可以。”
白狼没有怒。
它竟缓慢后退一步。
“那就不用。”
阿古烈愣住:“什么?”
白狼抬头。
“自己守。”
阿古烈抬头看了它很久。
“这句话我喜欢。”
白狼没有理他。
钱掌柜却在后面嘀咕:“你们北荒祖宗说话都省字,省纸。”
楚玄微笑了一声:“省下来的字,全拿去刻钉了。”
乌岐听见,脸色更难看。
这句玩笑没有人继续接。
它猛然长啸。
三十六座兽谷同时回应。
不是一声。
是无数声。
下一刻,整个兽潮向狼庭压来。
乌岐脸色瞬间惨白:“它在试你们。”
阿古烈把弯刀一横。
“试就试。”
他看向城头。
“北门还有谁能站?”
四百三十七盏战灯从雪城上空升起。
七百二十盏灯没有齐亮。
离伤棚最远的墙角,还有一盏灯始终没有动。
姜小禾认得那个人。
贺老三。
昨天耻柱前,死者家属还骂过石四他们。贺老三生前是矿巷里最爱逞能的一个,喝醉了敢拿头撞门。可灯里的人影这会儿缩在墙后,连兽影都不肯看。
姜小禾没有催。
过了一会儿,贺老三自己开口:“我媳妇在南街。”
“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
“去看看?”
他摇头:“她看不见我。”
姜小禾抬下巴:“那你看她。”
灯影犹豫半天,终于飘向南街。
没有上城墙。
只是停在一间半塌的屋顶上。
屋里一个女人正和邻居一起搬水。
贺老三在雪里看了一会儿,忽然转身,去替她把后巷一块快倒的木梁托住。
没人告诉那女人是谁帮的。
姜小禾也没说。
有些人不愿再拿刀,不等于什么都不肯做。
可城里所有愿意站的人,都站了出来。
城门后,一名十二三岁的狼庭少年抱着一捆短矛往前跑,跑到一半被钱掌柜一把揪住后领。
“你去哪?”
“送矛!”
“谁让你送到兽嘴边?”
少年急得踢腿:“前面没了!”
钱掌柜往城外看一眼,没松手,直接把算盘塞进少年怀里。
“抱着。”
“这有什么用?”
“贵。别丢。”
他自己扛起那捆短矛,跑出十几步又折回来,把少年往伤棚方向一推。
“会数数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去数伤员缺什么。水几桶、布几卷、药几包,回来报我。”
少年愣了一下,抱着算盘跑了。
钱掌柜扛着矛冲向断墙,嘴里还在骂:“我怎么混成搬兵器的了。”
楚玄微在后头笑:“生意做大了,开始做军需。”
钱掌柜回头吼:“记账!都记账!”
没人答应。
可半个时辰后,那少年真拿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缺物单回来。
纸上第一行写着:
【止血布,十七卷。】
第二行:
【热水,越多越好。】
第三行字更小:
【有人很怕,能不能多点灯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