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弹回去的帝玺嵌进殿墙三寸。
没人立刻去拔。
所有目光都落在中央那张空椅上。
刚才还暗暗往前挪的人,全停了。
有时候一道规则写满千字也没人怕。
一方帝玺被当场打碎半边,大家就都懂了。
中州那位灰发宗主最先开口。
“也许只是这枚帝玺不合。”
钱掌柜隔着半座殿问:“要不拿你的试?”
灰发宗主脸一黑。
阿古烈笑得毫不遮掩。
“我喜欢这胖子。”
钱掌柜立刻纠正:“掌柜,不胖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差很多。”
紧绷到快断的气氛,被两句毫无用处的争辩扯松了一点。
可九具帝尸没有笑。
第八具帝尸脸上的半边帝冠刚被击碎,胸前四印同时亮起。
它伸手。
嵌在墙里的帝玺猛地飞回掌心。
然后,它自己朝主位走。
一步。
脚落下时,整个殿面向下沉了一寸。
第二步。
九朝使者腰间残余的所有帝印一起震。
第三步。
刚刚恢复神智的守灯卫再次脸白。
顾长庚低头看拓印。
“不是召印。”
“是四印一起。”
谢听雪已经站到主位前。
左手持剑。
右腕仍缠着那圈系得很丑的软布。
帝尸离她还有四丈。
她没有抢先出剑。
“你再走一步。”
尸帝当然不会听。
第四步落下。
谢听雪动了。
她没有正面迎帝威。
脚尖先向左错半步,让开那股直压膝骨的力量。
剑锋贴地滑出。
不是斩腿。
先削帝尸脚前一块松动青砖。
砖角翻起。
尸帝鞋底刚好踏上。
只偏了半寸。
半寸够了。
谢听雪第二剑从低处反挑,剑脊撞在它膝窝。
尸骨硬得像铸铁。
铛的一声。
她左臂从手腕麻到肩。
尸帝却第一次屈膝。
陆临渊从右侧切入。
照骨步没有走直线。
他借倒下的长案踏了一脚,身体从帝尸视线死角翻进近身。
右手不能重拳。
就用肘。
肘尖准确撞在【续】印对应的第七肋。
咔。
不是骨裂。
是那根金线被震歪。
尸帝动作停了不到半息。
阿古烈已经从后方冲到。
他不懂照骨,也不懂细印。
但他看得懂“人歪了”。
弯刀没有开刃那一侧直接拍在尸帝腰后。
“回去!”
巨力把尸帝向前拍出半步。
谢听雪脸色一变。
“你让它更近了!”
阿古烈也愣了。
“那我再拍回来!”
“别——”
晚了。
他第二刀已经从另一侧拍过去。
尸帝像一根被左右敲打的铁桩,竟真的被他硬拍离主位一尺。
谢听雪沉默了一瞬。
“……继续。”
阿古烈咧嘴。
“早说。”
战法一点都不漂亮。
却真有用。
陆临渊负责找四印骨线的受力点。
谢听雪负责让尸帝每次落脚都错半寸。
阿古烈就负责把错的那半寸放大成一步。
叶观澜不进内圈。
她盯着四周。
一旦其他尸帝有动静,立刻用剑气切断它们和主位之间最短的路。
顾长庚站得最远。
雷线却铺满整个地面。
他一边记录四印亮灭的顺序,一边骂。
“阿古烈,左边!”
“哪边是左?”
“你拿刀那边不是!”
“我两边都能拿!”
顾长庚闭了一下眼。
像是第一次认真考虑要不要被帝尸打死算了。
姜小禾在伤员区听见,笑得手一抖,差点把药粉撒钱掌柜脸上。
钱掌柜赶紧躲。
“你医术稳点。”
“你别乱动。”
“我没伤。”
“你手破了。”
“被孩子掐的,不算。”
“血认识原因?”
钱掌柜答不上来。
孩子靠在断柱边,嘴里含着已经软掉的糖,忽然伸手拽了拽他衣袖。
“叔。”
钱掌柜整个人僵住。
“你叫谁?”
孩子指他。
“叔。”
钱掌柜左右看了看。
“我有这么老?”
姜小禾忍笑:“要不叫爷?”
“叔就叔。”
钱掌柜立刻蹲下去。
“有事?”
孩子指向殿中央。
“那个……老爷爷。”
他指的是未来楚玄微。
“是不是也疼?”
钱掌柜顺着看过去。
未来尸体站得很直。
可它扶着柱子的手一直在渗黑血。
“应该疼。”
“没人给他药?”
钱掌柜愣了愣。
姜小禾已经听见。
她抓起一卷止血布就过去。
未来楚玄微看见她,第一反应竟是往后躲。
“我死了。”
“死了也会流。”
“没用。”
“你试过?”
“……”
“没试过就坐。”
姜小禾脾气上来时,谁都不像个前辈。
未来楚玄微看向现世自己。
楚玄微抱着胳膊。
“别看我。”
“我现在都听她的。”
“你以前不是。”
楚玄微眼神轻轻一沉。
“那就当我从今天开始改。”
未来尸体没再躲。
姜小禾给它缠手。
布一碰黑血就被浸透。
她换了一层。
又透。
第三层终于慢了一点。
孩子远远看见,放心似的把糖含回嘴里。
未来楚玄微也看见了。
它眼里的两盘残局停了很久。
主位前,战斗已经到了最危险的一刻。
第八具帝尸忽然不再与三人纠缠。
胸口【代】印爆开。
它整个人像被谁从后面推了一把,直接越过两丈距离。
不是快。
是中间那两丈被短暂“省掉”了。
陆临渊只来得及抓住它衣角。
嗤啦。
帝袍被扯下一大片。
尸帝已经到了主位前。
它抬手。
五指压向扶手上的掌印凹槽。
“退!”顾长庚第一次喊得破音。
不是让尸帝退。
是让陆临渊他们退。
谢听雪却没有退。
她左手剑横在尸帝手腕下方,右手竟也握了上去。
受伤的右腕一发力,刚结痂的伤口立刻裂开。
血顺着软布往下滴。
陆临渊脸色一变。
“松右手。”
“来不及。”
“我顶。”
“你右手也废着。”
“我有左边。”
“我也有。”
谢听雪咬住一口气,剑锋向上抬。
尸帝手掌离凹槽只剩一寸。
帝威压得她膝盖微弯。
鞋底一点点向后滑。
陆临渊从旁边撞上尸帝肩头。
不是招式。
就是用整个人的重量去撞。
他左肩旧伤也被震得发麻。
阿古烈随后顶上。
三个人竟真把一具帝尸往后挤了半步。
可尸帝脚下又亮起【续】印。
力量重新回来。
就在双方僵住的一瞬。
那张空椅自己动了。
扶手掌印凹槽里浮起一层极淡白光。
尸帝的五指刚碰到光。
没有巨响。
它整条手臂突然向后折了。
从指骨。
到腕骨。
到肘。
再到肩。
咔、咔、咔、咔。
一节一节。
像那张椅子根本不承认它有资格伸手。
尸帝第一次发出声音。
不是怒吼。
是一声极短的痛哼。
随后整个人被掀飞。
砸穿两张长案,撞在殿门石阶上。
满殿静得吓人。
陆临渊先回头看谢听雪的手。
右腕软布已经红透。
谢听雪也低头看他左肩。
“疼?”
“还行。”
“我也还行。”
“你先说的。”
“所以你别说。”
陆临渊被她堵得没话。
姜小禾远远喊:“两个都过来!”
谢听雪:“先不。”
陆临渊:“等会儿。”
姜小禾气得叉腰。
“你俩要不要商量得再整齐一点?”
楚玄微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短。
因为他看见未来自己正盯着空椅。
不是害怕。
是很深的疲惫。
楚玄微走过去。
“你守了它多久?”
未来尸体没有答。
“几年?”
还是没答。
楚玄微换了问法。
“很多人因为你守着它活下来?”
未来尸体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也有人因为我坐过别的位置死了。”
“所以你就把自己钉死在这?”
“至少这里不能再有人坐。”
楚玄微沉默。
陆临渊走到两人旁边。
他没有说“师父不会变成你”。
那种保证太轻。
三十七年足够一个人改变很多次。
他只问未来尸体。
“你第一次接总权的时候,为什么?”
未来楚玄微看向他。
“城要塌。”
“第二次?”
“第一批人没撤完。”
“第三次?”
“没人愿意接。”
陆临渊又问:“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只有你能接?”
尸体沉默很久。
“我忘了。”
这三个字比任何罪证都重。
楚玄微脸上的笑彻底没了。
他蹲下,把自己的酒葫芦放在未来自己脚边。
“那就从没忘的时候查。”
未来尸体低头看葫芦。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
楚玄微道。
“我现在最怕的就是,有一天我做了你做过的事,还觉得自己都是为了别人好。”
“不过怕归怕。”
“路还得自己走。”
“你走歪了,不代表我今天就得把腿砍了。”
未来尸体眼里的残局忽然少了一颗黑子。
很轻。
几乎没人发现。
顾长庚却发现了另一件事。
他把三十六张授权拓印围着空椅摆了一圈。
每一张纸靠近椅脚,都会被无形力量推开一寸。
不多。
但绝不允许贴上。
他又拿来一枚普通铜钱。
铜钱没有被推。
拿来一张杂役木牌。
也没有。
拿来守灯卫腰牌。
仍然没有。
最后,他捡起那方碎帝玺。
刚靠近三尺。
啪。
帝玺再次被打飞。
“只拒绝权印。”顾长庚道。
韩照川看着空椅。
“那它究竟是给谁坐的?”
这一次,未来楚玄微终于回答。
它抬头。
声音沙哑得像砂石磨过木头。
“那不是给帝坐的。”
殿外忽然起了一阵风。
九条帝路同时晃动。
剩下八具帝尸全都停住。
像也听见了这句话。
没人来得及追问。
因为空主位下面。
传来了一声敲击。
笃。
很闷。
像隔着厚厚岩层。
钱掌柜脸上的笑一下没了。
第二声。
笃。
第三声。
笃。
停了两息。
又一声更长、更沉的。
咚——
陆临渊背脊瞬间发冷。
不是因为声音可怕。
而是因为他听过。
很多年前的寒江矿井里,矿工被塌方压在下面,为了让上面的人知道自己还活着,会用矿镐敲岩壁。
三短。
一长。
钱掌柜嘴唇发白,声音几乎挤不出来。
“下面有人。”
空椅下方。
第二轮敲击。
再次响起。
笃。
笃。
笃。
咚——
这一次,陆临渊听清了。
敲击声最深处。
还夹着一声极轻的铁牌碰撞。
和寒江矿难那晚。
三十七块失踪矿牌撞在一起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