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具被拆开的帝尸,不是谢衡。
是玄曜那具玄金尸。
它自己撞进了九灯殿西侧的石狮。
【并籍】启动后,玄曜旧军阵最先彻底合并。三支原本属于不同州府的骑军,被一条金线硬拉成同一阵列。老兵还勉强跟得上,新兵却根本不熟旧制。前排转向时,后排仍在前冲,战马互撞,七八匹一起翻倒。
玄金帝尸像察觉军阵“不合格”,直接跨过人群去接第二层军权。
阿古烈拦在路上。
他没有行礼,也没有喊帝号。
“喂,铁皮。”
玄金帝尸没理。
“说你呢。”
它还是往前。
阿古烈咧了咧嘴:“不听人话就好办。”
他终于拔刀。
北荒刀没有昭宁剑那么细。刀背宽,刃口重,最适合在骑战里硬劈。阿古烈却没往尸帝身上砍,而是一步切到它右侧,刀背横着拍在膝窝。
铛!
反震沿刀柄直冲肩头。
阿古烈虎口当场裂开一道口子,玄金帝尸的腿只晃了半寸。
“真硬。”
他甩了一下手。
尸帝回肘。
动作比活人慢,却重得离谱。
阿古烈看见肩甲先动,立刻收腹侧身。那只肘擦着胸前过去,没碰实,带起的风仍像一块木板横拍,震得他肋间发麻。
第二记不是肘。
尸帝手掌顺势下压,五指直扣阿古烈头顶。
阿古烈不往后退,反而向前钻。他知道这种身高差,退半步就会被对方整条手臂追上。于是他肩膀贴进尸帝腰侧,刀柄往上顶住腋下,再用左脚勾住尸帝踝骨。
“给我倒!”
一个人当然摔不动十余丈尸身。
可他不是要摔。
只要重心偏。
玄金帝尸向右斜了那一瞬,陆临渊从另一侧冲上石狮,掌心贴住尸帝胸甲。
照骨镜没有完全展开。
金光只钻进一处。
【代】印下方。
陆临渊脸色忽然变了。
“里面是空的。”
阿古烈还卡在尸帝腋下:“什么空?”
“胸腔。”
“尸体没心不是挺正常?”
“不是没心。”
陆临渊手掌往下一压。
玄金帝尸胸甲上的一条裂缝被骨光撑开。
里面没有腐肉,没有帝骨。
只有四根金色骨梁,分别托着四枚授权印。骨梁之间,是一层层卷起来的黑纸。
纸塞得满满当当。
像有人把奏章、军令、灾册全卷成一团,塞进一具尸体胸口。
顾长庚一眼看见,直接从墙上跃下来。
“别让它合上!”
玄金帝尸已经察觉胸甲被开,右手从上方砸落。
陆临渊没有退路。
阿古烈猛地松开腋下,双手握刀,刀背朝上顶住那只落下的手。
轰!
他膝盖几乎当场跪地。
脚下青砖碎成一圈。
“快!”
陆临渊把手伸进胸腔。
顾长庚也到了。
两个人一人抓住一卷黑纸。
纸抽不动。
里面像有无数细线缝着。
玄金帝尸第二次发力,阿古烈手臂肌肉一根根绷起,刀背离自己肩膀只剩半尺。
“你们读书人拔纸这么慢?”
顾长庚咬牙:“这是缝在骨头里的!”
“那就撕!”
“撕了证据就没了。”
“我快没了!”
陆临渊骂了一句,直接把照骨光压进纸缝。
细线被照亮。
不是经脉。
是字。
一行一行极小的字,连成缝线。
【旱灾,代开官仓。】
【兵变,代接城防。】
【君亡无嗣,代续国祚。】
【疫乱,强迁三州。】
【民变,镇。】
顾长庚看见最后一条,眼神沉了下去。
“这些不是帝王遗诏。”
陆临渊扯断第一根字线:“是处理办法。”
第一根一断,玄金帝尸手上力量突然轻了一成。
阿古烈抓住机会,刀背向外一送,整个人从尸掌下滚出去。
他滚得一点也不漂亮,肩膀先落地,背上甲片在青砖上刮出刺耳声。爬起来第一件事是看刀。
刀没断。
“好刀。”
他拍掉肩上碎石。
顾长庚已经顾不上理他。
玄金帝尸胸腔彻底裂开一掌宽。
一卷黑纸被抽了出来。
纸上没有帝号。
甚至没有玄曜国名。
最上面只有一个极小的印记。
【天寿司·危朝留权案】。
殿里一静。
一名玄曜老臣原本跪在不远处,看到那枚印,膝盖自己直了起来。
“不是太祖写的?”
顾长庚没有替他下结论。
“至少这卷不是。”
老臣手抖得厉害:“可史书说太祖临终留下四权,国乱时可召帝骨归……”
“史书谁修的?”
“国史院。”
“哪一版?”
“承安十七年重修本。”
顾长庚抬头:“太祖死后多少年?”
“二百一十四。”
老臣不说话了。
钱掌柜从后面挤过来,脑袋差点被玄金帝尸甩动的手臂扫中,吓得一缩:“你们聊史书能不能换个地方?”
玄金帝尸还没倒。
胸腔被开以后,它反而更凶。
四枚授权印同时旋转,裂开的黑纸被风卷出来,像一群乌鸦绕殿乱飞。每一张纸上都写着旧朝某一次灾难,以及当时“最省死伤”的处置。
撤一村保一城。
封一州止疫。
杀一将定军。
废一支旁系续国。
每一条单拿出来都有理由。
可它们被缝在一具不会老、不会忘、不会亲自承受后果的尸体里以后,就只剩下“下次照办”。
玄金帝尸突然转身。
目标不是陆临渊。
是那名刚站起来的玄曜老臣。
【并籍】印亮起。
老人腰间旧族谱“哗”地翻开,几百个名字同时发金光。他整个人被那股力扯得向尸帝飞去。
“我不去!”
他终于喊出来。
阿古烈离得最近。
他一步踩住老臣袍角。
布料立刻撕裂。
不够。
老臣双脚已经离地。
阿古烈干脆扑上去抱住他腰。
两个人一起被拖。
“你这老头吃什么长的!”
老臣吓得胡子都飞起来:“我年轻时也是军将!”
“那你抱柱子!”
“哪有柱——”
钱掌柜把一根倒下的栏杆推过去:“这个凑合!”
老臣死死抱住。
三个人加一根断栏,被金线拖得在地上划出长痕。
叶观澜从侧面掠来。
她的剑没有谢听雪那么狠,也不像顾长庚专切规则。她先用剑鞘垫在老人手臂下,免得栏杆把骨头磨断;再把一张护身符拍在阿古烈背后,让他能多撑三息。
“陆临渊!”
“看到了!”
陆临渊已经顺着那条拖人金线找到源头。
不是尸帝的手。
是胸腔里一张族籍纸。
他一把扯出。
顾长庚迅速扫了一眼:“这一张写的是‘旧臣归列’。”
“能删?”
“纸能撕,线会换地方。”
“那就找谁在承认。”
老臣听见,几乎是吼:“我不认!”
顾长庚立刻看他:“说清楚不认什么。”
“我认太祖是太祖!”
老人一边被拖一边喊,嗓子都劈了。
“我也认玄曜是玄曜!”
“但我不认我死了二百年的祖宗,现在还能替我归列!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族谱金光猛地暗了一半。
阿古烈一屁股坐到地上。
老臣也摔在他腿上。
“下来!”
“老夫腰软了!”
“你腰软坐旁边!”
钱掌柜忍着笑去扶。
玄金帝尸却第一次出现了明显停顿。
它眼里的金色像被风吹开一层。
一个完全不像帝王的声音,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“水……”
所有人都愣住。
玄曜老臣抬头,眼圈一下红了。
“太祖晚年……最怕口渴。”
阿古烈皱眉:“尸体还喝水?”
“不是现在。”陆临渊盯着尸帝眼底那点微弱的灰色,“是残愿。”
姜小禾拿来一只水囊。
“真喂?”钱掌柜问。
“先试。”
水沿玄金尸裂开的嘴角倒进去,大半漏了出来。
尸帝没有吞。
可那一声“水”没有再响。
金色退得更多。
玄曜老臣蹲在地上,手里捧着已经空白一半的族谱,忽然很轻地说:“他以前不是这么说话的。”
“谁?”
“太祖。”
老人迟疑了一会儿,又从怀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旧木盒。盒盖磨得发亮,里面只有三粒干瘪梅子。
“我祖父的祖父在御前当过小吏。家里传下来一句没用的闲话——太祖怕药苦,御医每送一次药,他就偷偷藏一粒梅子。”
阿古烈低头看了看尸帝裂开的嘴:“这也值得传?”
“正史不写。”老人把木盒合上,“家里人觉得好笑,就记住了。”
钱掌柜道:“那就比正史耐活。”
“太祖。”
“史书里太祖每句话都像圣旨。”
老人抹了一下脸。
“可我家祖传的私记里写,他病重以后脾气坏得很,一天骂御医三次,还怕苦药。”
钱掌柜点头:“这听着像活人。”
老臣没反驳。
顾长庚把那卷【危朝留权案】摊平。
纸最末端终于露出一行被折进去的小字。
【帝骨仅作承载,不保留完整人格。】
下方还有一行。
【所需人格残片,以维持臣民识别为限。】
殿里再没有人说话。
谢听雪从另一侧走过来,手上还端着老伙夫硬塞的粥。
她看了一眼那行字。
再看谢衡。
老人正靠着柱子闭眼,半枚白玉坠放在膝上。
“所以它们留一点人。”她说。
顾长庚点头。
“够让别人认得。”
“剩下的地方。”
陆临渊看向那四根金骨梁。
“拿来装命令。”
未来楚玄微忽然笑了一声。
笑得很难听。
现世楚玄微转头:“你笑什么?”
“笑我们以前还在争它们算不算皇帝。”
“现在呢?”
未来尸体抬手按住自己胸口那枚黑棋。
“它们连死人都只留够用的一点。”
“你们猜。”
“等接完活人的权,还会给活人留多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