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具帝尸被照出同一种骨架,是在午后。
这件事原本没人打算这么快做。
玄金帝尸胸腔被打开以后,九朝各自的旧臣先炸了锅。有人坚称玄曜那具是例外,有人说天寿司只改过一朝,还有人当场要求把自己那具帝尸搬走,不许“中州外人”再碰。
争得最凶的是镜朝。
他们的人已经把银镜帝尸围了三层。
“镜帝陛下生前修无相法,骨相与常人不同,绝不可能与玄曜同制。”
顾长庚问:“开一寸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半寸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一根肋骨。”
“顾先生——”
“那就别跟我说绝不可能。”
镜朝使臣被噎得脸色发白。
钱掌柜在旁边小声对姜小禾道:“他要是做生意,三天就得被人打死。”
姜小禾正给谢听雪换手上绷带:“他现在也经常挨打。”
顾长庚头也不回:“听得见。”
“听见就好。”
谢听雪抬起左手,让姜小禾绕布。右腕旧伤还在,左手虎口又裂,两只手都不好看。
姜小禾系结时故意用力。
谢听雪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疼?”
“不疼。”
姜小禾又勒紧半圈。
“现在呢?”
“你公报私仇?”
“我让你记得手还在。”
谢听雪看了她一眼,没再嘴硬。
“疼。”
“这才像人话。”
就在两人说话时,镜朝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。
不是有人同意验尸。
是银镜帝尸自己抬手,把最前面的镜朝使臣掀飞了。
【并籍】开始第二轮。
所有镜朝无脸卫的面具同时裂开一道缝。裂缝后没有露出本人的脸,而是同一张模糊帝面。
“退!”陆临渊喝道。
来不及了。
三百名无脸卫同时拔剑。
他们动作完全一致。
第一剑平举。
第二步前踏。
第三步齐斩。
三百道银光在街口合成一面斜墙,直接向围观人群推过去。
陆临渊没有正面接。
这种合击越整齐,硬挡受力越集中。
他冲向最左边那个人。
第一名无脸卫的剑锋已经到了胸前。陆临渊偏头,让剑尖从耳侧擦过,左手按住对方剑脊往下压,右肩同时撞进他胸口。
砰。
那人后退半步。
只半步。
整面三百人剑阵顿时出现一个极小的凹口。
“叶观澜!”
叶观澜不用他解释。
她从凹口上方翻进去,长剑没有落向人,而是挑飞第二排两张面具。面具一离脸,两名无脸卫动作立刻慢了半拍。
阿古烈看懂了。
“拆脸?”
“拆面具!”叶观澜喝道。
“差不多!”
阿古烈冲进第三排。
他不擅长挑东西,干脆用刀背拍。
第一下面具碎了,人也被拍得鼻血直流。
“抱歉!”
第二下更轻一点。
还是流血。
“你轻点!”姜小禾在后面骂。
“我已经很轻!”
“你那叫轻?”
“北荒的轻!”
剑阵里居然有人笑了一声。
是个刚被打掉面具的无脸卫。
他笑完自己都愣了。
因为【并籍】控制下,他本不该笑。
那一瞬间的情绪像一根刺,把统一动作扎破了。
他旁边的人也慢了一下。
陆临渊抓住机会,照骨光扫过十几张面具。
每张面具内侧都有一根极细的金线,连接银镜帝尸胸口【代】印。
“面具是接点!”
“那就摘!”
镜朝人自己开始互相扯面具。
有人摘得很快,有人不敢。一个年轻无脸卫手抖得厉害,面具边缘已经掀起,却迟迟没往下拉。
旁边同袍问:“怕脸被看见?”
“我脸有伤。”
“谁没伤?”
“我很难看。”
那同袍一剑挡住袭来的银光,骂道:“现在命都快没了,你先难看一会儿!”
年轻人被骂笑,终于把面具扯下。
左半张脸全是烧伤疤。
没有人多看。
大家都在打。
他愣了一下,反而站得更稳。
那名骂他的同袍顺手把自己面具也扯了,脸上倒没疤,只是鼻梁塌得厉害。
“看什么?”
年轻人喘着气:“你以前不是说自己长得俊?”
“戴面具的时候谁不能吹?”
两个人背靠背挡住一轮剑光,居然都笑了。笑声很短,很快被兵器声淹掉,却让旁边第三个人也伸手去摘自己的面具。
镜朝无脸卫原本最怕被别人看见真脸。这一刻,三百张各不相同的脸反而成了最难被【并籍】抹平的东西。有人有痣,有人缺耳,有人哭得难看,有人一边流鼻血一边骂娘。没有哪两张值得写进史书,却没有一张应该被改成同一个人。
三百人剑阵从左到右不断出现破口。
银镜帝尸开始后退。
不是害怕。
是它失去足够统一的阵列,正在重新寻找接点。
陆临渊踩上一块倒镜,借反光看见它胸口四印的位置。
“顾长庚,开它。”
镜朝使臣大惊:“不行!”
顾长庚这回没跟他废话,只问:“你刚才说绝不可能?”
使臣脸涨红。
“……开。”
银镜帝尸比玄金那具难近身。
它的手臂每一次挥动,周围镜面都会复制出三道假动作。谢听雪看了两轮,没有急着出剑。
第三轮时,她忽然说:“左三是假。”
陆临渊问:“凭什么?”
“袖口。”
“什么袖口?”
“真的那只磨破了。”
话音未落,银镜帝尸四只重叠手臂一起压下。
谢听雪只看最右边。
她先向左跨一步,故意把身体放进三道假影的攻击范围。假掌穿身而过,没有实感。真正那一掌从右上方拍下时,她已经把剑斜举到肩外。
她没挡掌心。
剑锋沿尸腕外侧滑进去,贴着袖口裂缝一路削到肘部。
“现在!”
陆临渊从她留下的内侧空位钻进去。
银镜帝尸另一只手横扫。
谢听雪来不及收剑,直接抬膝撞陆临渊腰侧,把他顶进尸帝胸前。
“你就不能温柔一点?”
“下次提前说。”
“我怎么提前知道你要踢我?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陆临渊手掌已经贴上银镜胸甲。
照骨光灌入。
顾长庚雷丝随即从远处钉进裂缝。
咔。
胸甲开了一寸。
里面露出的不是镜骨。
仍是四根金色骨梁。
一模一样。
同样的位置。
同样的弧度。
甚至连骨梁下那排用于固定黑纸的三十六枚小孔,都与玄金帝尸分毫不差。
镜朝使臣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。
“再验一个。”他说。
这次没人逼他。
海国自己开了龙潮帝尸左肋。
四根金骨。
赤朝开第三具。
还是四根。
到第五具时,已经没人说话。
九具不同朝代、不同葬法、不同体型的帝尸,外面有金甲、有雪袍、有龙骨、有镜皮。
里面却像从同一个工坊做出来。
四骨托四印。
三十六孔缝旧案。
只有最外层留着一点真正属于那位死者的骨、习惯、声音和记忆碎片。
钱掌柜蹲在地上看了半天,忽然道:“像招牌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铺子里卖同一种酒,外面换九块招牌。”
顾长庚没反驳。
“差不多。”
谢听雪却看着谢衡。
“不一样。”
众人看她。
她把那半枚白玉剑坠放到掌心。
“招牌不会记得玉坠。”
“也不会问宫里还有没有活人。”
陆临渊点头。
“所以不是空壳。”
“里面有他。”
“只是太少。”
谢听雪把玉坠收回袖中。
“少也算。”
这句话说完,谢衡忽然睁眼。
【并籍】金光正压着他。
老人嘴唇动了几次,像在和什么东西争。
“昭……”
谢听雪盯着他。
谢衡额角骨纹一根根亮起来。
“昭宁……”
周围旧军士下意识屏住气。
老人艰难抬手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又要下令。
他的手却只抬到一半,指向谢听雪缠着布的左手。
“伤。”
一个字。
谢听雪眼神微微一怔。
“没事。”
谢衡皱眉。
那皱眉的样子,和刚才威压全军的帝尸完全不同。
“你小时候也说没事。”
谢听雪呼吸停了半拍。
旁边谁都没说话。
连钱掌柜都难得闭了嘴。
谢衡似乎还想再说,胸口【并籍】印骤然一亮。
他的神情当场变回冰冷。
抬起的手也改成敕令手势。
“昭宁军。”
“归列。”
谢听雪眼里的温度一下收干净。
她没有发怒。
只是把剑重新拿起来。
“陆临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别把这具东西叫谢衡。”
老人眼里的灰色又挣了一下。
谢听雪看见了。
她顿了顿,改口。
“至少它发号施令的时候,别叫。”
陆临渊明白她为什么改这一句。
“好。”
顾长庚把九具帝尸的内骨图并排铺在地上。
九张纸。
像九副相同的锁。
未来楚玄微站在纸边,胸口黑棋缓慢起伏。
他忽然说:“我见过第十副。”
现世楚玄微猛地看他。
“在哪?”
未来尸体没有答。
因为他胸口的黑棋又开始往里陷。
黑血从衣襟下渗出来。
姜小禾冲过去按住他:“别说了!”
“不是不能说。”
未来楚玄微咳了一口黑血,竟还在笑。
“是说出来以后,它就知道我想起来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陆临渊问。
未来尸体抬眼看向九灯殿地下。
“做这些骨架的地方。”
下一瞬。
九具帝尸胸腔里的四根金骨同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震鸣。
不是九声。
是一声。
仿佛它们本来就连在同一具更大的骨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