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新凿痕里有松脂味。
顾长庚把铜板放到灯下,先用针挑出缝里一小块发黑的木屑,又拿指腹搓了搓。
“紫松。”
程峤不懂:“松就是松,还有紫的?”
“中州北坡才长。木硬,做凿柄不震手。”
钱掌柜凑过来闻了一下:“还真有股药苦味。”
顾长庚看他:“你能闻出来?”
“我做过紫松箱,贵得要命。”
“近三十年才流进青石城。”
程峤脸色慢慢沉下去:“你是说,有人这些年还来刮过?”
顾长庚没急着点头。他把铜板翻过来,又从刮痕边缘找到一丝浅红。
不是血。
是朱砂。
青石城只有一个地方会把朱砂和紫松一起用。
旧文库。
那地方原先存九朝往来诏书,五十年前失火,烧掉大半,后来被改成祭文库,专门替城里人誊写家祭、祖谱和迁坟文书。
程峤骂了一句:“我昨天还让人去那儿抄迁民名册。”
众人赶到旧文库时,门已经开着。
太安静了。
院里晾了几十张刚刷朱砂的祭纸,夜风一吹,一张张贴到竹竿上,像许多红舌头。
钱掌柜脚刚跨门槛,谢听雪从后面一把扯住他的衣领。
嗖。
一根细针从他鼻尖前飞过去,钉进门框。
针尾没有羽,只有一缕灰线。
“有人。”谢听雪说。
钱掌柜脸白了一下,立刻往后退:“这种时候我听你的。”
第二根针从屋檐落下。
顾长庚抬手,一道细雷擦过去,针在半空炸成三截。断针落地时,地砖上的朱砂忽然亮了。
整座院子像被谁从下面点燃。
不是火。
是字。
成百上千个旧诏里的字从纸上飞起来,贴向众人衣服和皮肤。
【跪。】
【退。】
【止。】
【禁。】
钱掌柜裤腿上贴了个【跪】,膝盖当场一软。
他吓得扑倒之前死死抱住旁边柱子:“我这辈子账都没给欠钱的跪过!”
姜小禾伸手去撕,指尖刚碰到字,自己手背又粘上一个【止】。
她手腕瞬间僵住。
“别碰字!”顾长庚喝道,“撕纸!”
谢听雪已经明白。
字从祭纸上来。
她左剑一转,没有砍人,先斩竹竿。
第一根竹竿断,七张祭纸一起落地。贴在钱掌柜腿上的【跪】顿时暗下去一半。
“好用。”钱掌柜一边爬一边喊,“继续砍纸!”
屋顶上终于有人现身。
三个灰衣人,脸上都蒙着旧祭布,手里不是剑,是短凿。
凿柄紫黑。
顾长庚眼神一下冷下来:“紫松。”
最中间的灰衣人没有否认。
“铜板不该被你们挖出来。”
程峤抬刀:“谁让你们刮的?”
“让青石城活下去的人。”
“把城写成可弃,也叫活?”
灰衣人看了他一眼:“若不留一城为乱,中州九城都要乱。”
这句话一出,院里反而静了一瞬。
不是因为有道理。
而是太像这些天听过的那些旧声。
陆临渊抬头:“谁教你的?”
“先贤。”
“哪位先贤?”
灰衣人不答。
“名字都不敢说,也配替十一万人算命?”钱掌柜骂道。
灰衣人手中短凿一落。
院里所有祭纸同时绷直。
这一次飞出来的不只是字。
纸后站起一排纸人。
每个纸人的脸上都写着一个青石百姓名字。
程峤第一眼就看到自己母亲。
【程柳氏。】
纸人迈步时,姿势竟和他母亲一样,左腿略跛。
程峤握刀的手停了。
灰衣人道:“城若迁空,祖籍断。祖籍断,人心乱。人心乱,帝尸更醒。”
“留下人,城才有根。”
“所以不能走。”
纸人已经走到程峤面前。
“峤儿。”
那声音也像。
程峤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他母亲死了十一年。
死前最后一句就是让他守好青石城。
纸人抬手摸向他脸。
谢听雪没有替他斩。
她站在三步外,只说:“你娘会这么叫你?”
程峤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会。”
“会让十一万人陪城死?”
程峤眼神一下醒了。
纸人的手已经碰到他脸侧。
他突然反手握刀。
不是横斩。
刀尖先从纸人手腕刺入,再一路往上挑。薄纸裂开,里面没有血,只有一束捆得极细的发丝。
程峤看见那束头发,眼眶红了一下。
“这是我娘下葬时剪的。”
灰衣人没说话。
“你们挖过她的坟?”
这一句比怒吼更低。
下一刻,程峤整个人冲了出去。
他用的是城守军最笨的破门刀。
第一步沉,第二步更沉,第三步时刀已经压到腰后。灰衣人短凿点向他肩井,想用小巧卸重刀。程峤却根本不收力,左肩主动迎凿。
噗。
凿尖进肉。
他借这一瞬把人卡在自己近身范围里。
厚背刀根本挥不开。
于是他松刀,直接一头撞过去。
砰!
灰衣人鼻梁隔着祭布都塌了。
程峤左手抓衣领,右膝顶腹。对方弓身时,他才重新捡刀,用刀背狠狠干在短凿手腕上。
骨裂声很清楚。
“谁让你挖的?”
灰衣人咬牙不答。
程峤第二下又要落,陆临渊从侧面扣住刀背。
“留活口。”
“他挖我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松手。”
“先问完,再算你的账。”
两人僵了半息。
程峤眼里的火几乎要烧出来。
最终,他把刀背压低了半寸。
“你问。”
谢听雪那边已经和第二名灰衣人交上手。
对方短凿只有尺长,专打手腕、肘窝、肩缝。谢听雪左手剑长,近身反而吃亏。第一轮她连退两步,剑锋只擦破对方袖口。
灰衣人第三凿直点她右腕旧伤。
显然看出来了。
谢听雪眼神冷了。
她没有藏伤,也没换方向。
短凿逼近时,她突然把右手送上去。
对方一怔。
凿尖刚贴到护腕,谢听雪右手五指猛地一扣,竟直接抓住了凿柄。
旧伤疼得她额角当场冒汗。
可她只需要这一瞬。
左剑弃长取短,手腕向内一折,剑柄尾端先撞对方下巴。灰衣人头一仰,她肩膀已经挤进对方胸前,左肘上顶,剑刃贴着自己肩侧向后抹。
不是抹脖子。
是削掉蒙脸祭布。
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露出来。
最多二十岁。
谢听雪动作停了半分。
灰衣青年却趁机一脚踹她小腹。
她后退两步,撞上竹架,右腕疼得几乎松手。
“年纪小,不代表手轻。”她说。
青年喘着气:“我十二岁就在这里守诏。”
“谁教你的?”
“师父。”
“师父呢?”
“上一代守诏人。”
“再上一代?”
青年不说话了。
顾长庚在旁边忽然问:“你们守了多少代?”
“九代。”
“守什么?”
青年看着满院燃亮的旧字,低声道:“守乱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时,屋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第三名灰衣人点燃了后库。
火一下窜上屋梁。
“旧卷!”顾长庚脸色大变。
众人同时转身。
后库里全是青石城三百年来的祭文、祖谱、旧诏残卷。火从最里面烧起,靠墙那一排已经红透。
钱掌柜抄起水桶就冲。
姜小禾一把把他拽回来:“烟有毒!”
“里面有账!”
“你命不是账?”
“不是我的账,是十一万人的名字!”
钱掌柜挣开她,把湿布往脸上一蒙,还是冲了进去。
姜小禾骂了一句,也跟着冲。
温情从来不是站在火外面说好听的话。
是两个人进去以后,一个负责拖箱子,一个负责骂对方别死。
陆临渊和谢听雪很快加入。程峤没有去救纸人,先把那束属于母亲的头发从碎纸里捡起来,塞进怀里,然后扛起整柜旧卷往外冲。
大火烧了半个时辰。
最终后库塌了一角,但最底层的一只青铜长匣被抢了出来。
匣上没有锁。
只有九个被凿坏的圆孔。
顾长庚打开时,里面躺着九张拓本。
九朝各一张。
每一张第二行都被刮过。
只有最旧的那张,因为当年拓墨渗得太深,刮掉表面后,纸背仍留出镜像墨痕。
顾长庚把纸举到灯后。
众人终于看清那四个被抹了几百年的字。
【乱平交印。】
院外钟声再次响起。
当——
这次不是何三尺敲的。
青石城九门上方同时浮出一道黑金细线。
线正在往城心靠。
被抓住的灰衣青年看着那四个字,脸上第一次出现真正的茫然。
“师父没教过这个。”
年轻守诏人说完,忽然被院外一个声音叫住。
“阿岑?”
一个满脸烟灰的老妇从救火人群里挤出来。她是旧文库旁边卖纸钱的余婆,手里还提着半桶水。看清青年脸的一刻,桶直接掉在地上。
“你不是三年前去中州学刻书了吗?”
青年脸色一下变了。刚才面对刀剑都没动的眼神,第一次慌乱。
余婆走近两步,又停住:“你娘每月还来我摊上问,有没有你的信。”
青年嘴唇发白:“我不能回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师父说,守诏的人不能有家。”
余婆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啪的一声很脆。
“你娘生你,不是为了让哪块破铜板告诉你没有家。”
青年没有躲。脸偏到一边,眼眶却一下红了。谢听雪看着他,剑没有放下,也没有再逼近。她很清楚,这人刚才是真的想杀他们;可一个会杀人的人,也可能同时是个被从十二岁骗到现在的孩子。两件事并不互相抵消。
陆临渊问:“你师父叫什么?”
青年闭了闭眼:“季槐。”
“人在哪?”
“九灯殿。”
顾长庚与陆临渊同时抬头。
青年声音发颤:“他说只要青石城的乱不断,九灯就不会彻底熄。我们守的不是帝尸,是一条不能让天下重新没人做主的路。”
钱掌柜冷笑:“所以你们先把人关死,再说这是做主?”
青年低下头,再也说不出话。
未来楚玄微站在门外,低声道:“当然不会教。”
“教了,你们就守不住这场乱了。”
余婆却没有立刻原谅阿岑。她把掉在地上的水桶重新提起来,走到青年面前:“你娘那边,我不会替你说好话。”
阿岑低着头。
“你自己回去说。”
青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。
“她还会认我吗?”
余婆骂道:“那是她的事。你连门都不回,倒先替她决定不认?”
谢听雪听见这句,目光轻轻一顿。陆临渊也看了她一眼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,却都知道,这几日他们一次次撞上的,其实总是同一件事:总有人觉得替别人提前选好,便算省了一场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