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凝玉却垂眸,半晌没有说话,南阳王正疑惑,正打算开口询问之际,却瞧见女子双眼通红的抬眸。
捏着帕子的手颤颤巍巍的擦去眼角的泪。“陆家的事,想必王爷怕是也听说了。”
南阳王眉峰拧成川字,面上带着疑惑。
“陆氏遭难,婆家又背信弃义,婆母却病重不见人,知薇妹妹是婆母交给我的,我既然答应护着她,又怎可将其抛弃。”
“如今沈家吃相难看,知薇妹妹这么久没有回去,也未曾见有人去寻。”
有些话,点到为止。
“我陆氏如今虽然境遇不佳,可也断不会牵涉稚子。”
听完这番话,南阳王显然对眼前之人的防备收敛了许多,只见他悄无声息的将手中的那纸条藏入袖中。
整个人不由自主的朝后靠了靠,随手端起桌上的茶,低头抿了一口。
半晌,茶盏微凉,也不知他究竟在思索什么,只见南阳王仰头,将茶一口饮尽。
良久,南阳王才缓缓放下茶碗,目光沉沉地落在陆凝玉脸上:“你可知……许君蓉为何将女儿托付于你?”
陆凝玉微微愣住,只听她低声道:“婆母告诉知薇妹妹,只说沈家已非善地,唯有我尚可信任。”
“信任?”南阳王冷笑一声,却又很快敛去眸中的锋芒,用低哑的声音说道,“她若真信你,便该告诉你,知薇不是沈家的女儿。”
屋内骤然死寂。
盆中炭火噼啪一声炸开,惊得一地火星,火光映得陆凝玉瞳孔骤缩。
她猛地抬头,捏着帕子的手蓦然收紧:“王爷此言何意?”
南阳王没有立刻回答。只是盯着她,也不知在想什么。
片刻后,他缓缓道:“北境大雪封关,那时本王死守雁门关,许君蓉在雁门关外产下一女。”
陆凝玉仿佛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,身子晃了晃,青烟急忙扶住她。
“所以……知薇是……”她嗓音发涩。
“是本王的骨血。”
陆凝玉呼吸都滞住了,自己先前也曾想过沈知薇身世有问题,却怎么都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。
“王爷……说,说什么?”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这般隐晦的事,竟然就这样告诉了自己,莫不是想杀人灭口?
陆凝玉凝眸思索,忐忑间,南阳王目光如深潭般:“许家有两个女儿,大女儿许君蓉和妹妹许君绾是双生姐妹。”
“是本王糊涂,我与她早年便情投意合,彼时本王尚未封藩,尚是镇北将军。我们互许终身,不久她有了身孕。那夜风雪如刀,她在关外产女,血染征衣,险些丧命。孩子落地便被裹入战袍,由亲卫连夜送回后方,此事,除本王与她,再无第三人知晓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陆凝玉惨白的脸上:“近日我才得知,沈砚之娶她时,早已知她非完璧。可圣旨既下,沈家为保颜面,对外宣称孩子早夭,另抱养一女充作嫡出。而真正的女儿,被君蓉藏于寒山寺中。”
陆凝玉浑身发颤,脑中轰鸣不止。
这,难怪许氏四年前频繁前往寒山寺,想来应该是沈知薇的缘故,可如此,她又是如何瞒住众人,还堂而皇之的把沈知薇带回沈家的呢?
如今寒山寺一行,许氏对外称病,沈家对沈知薇更是没有丝毫过问,仿佛从未有过这个人一般。
陆凝玉强压住心头翻涌的惊涛,声音微颤:“那……婆母为何又将知薇带回沈家?”
南阳王眸色沉沉,似有寒霜覆面:“因为四年前,有人高密。”
他语气极轻,却如重锤砸落。
“君蓉本可安稳度日,可有一日,有人递了密信至沈家,说沈知薇实为君蓉与外人的私生之女,血脉不正,不堪承袭沈氏宗祧。沈砚之震怒,欲将孩子送走。许君蓉情急之下,只得谎称这是她妹妹的血脉。”
陆凝玉怔住:“所以……婆母是用妹妹的身份,保住了知薇?”
“不错。”南阳王颔首,“而许君绾嫁入江南后一直无嗣,族中无人争产,许家姐妹达成同盟,许君绾便借其名,将知薇记在她名下,避免了其夫家吃绝户。”
“沈家答应了,却是将知薇除名,对外依旧称她是沈家嫡女。”
“知薇的身份,我也是最近才知。原先一直以为是君蓉在我之前便和沈砚之有了……
南阳王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,“若早知是她替我护住这血脉,我何至于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手指却抑制不住的地叩了叩茶案,面色很是痛苦。
陆凝玉垂眸:“王爷既已知晓知薇身世,”她缓缓抬眼,目光清亮如雪后初霁,“为何不早些认回?哪怕暗中照拂,也胜过让她在沈家如履薄冰。”
南阳王沉默片刻,忽而冷笑:“认回?本王若认,便是坐实许君蓉婚前失贞,许氏满门蒙羞;更是打圣上面子,当年赐婚,可是天子亲点的‘忠良联姻’。一旦掀开,牵连的不止是沈许两家,还有北境军中旧部、寒山寺上下僧众,甚至……还有我军中将士残存的几支旁系。”
他盯着她,一字一句:“你以为,本王不想认?可这世道,认一个女儿,要搭上多少条命?”
陆凝玉心头一震,终于明白为何婆母郁郁寡欢,未吐露半句。
是不敢信任何人。
“你比君蓉有魄力,也比本王有勇气与胆量。”南阳王抬眸看向陆凝玉:“三罚台你能活着走下来,不容易。”
屋外风雪更急,檐角铃铛叮当乱响,吵得人心惶惶。
良久,陆凝玉轻声道:“那如今……王爷打算如何?”
南阳王站起身,银发映着屋外微光,竟透出几分苍凉:“本王有个请求。”
“王爷这是什么意思。”陆凝玉疑惑。
他缓缓转身,眼中寒光凛冽:“我给你一直暗卫,你帮我照顾知薇。”
“我?”陆凝玉微怔。
“不错。”南阳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,置于案上,“君蓉既然信你,那便不会错。”
只听他长叹一声:“我没有办法认回知薇,可你们陆家,可以多一个姑娘。”
还不等开口,南阳王继续说道:“陆家军是在黄沙谷遇险,当时领兵的是大夏三皇子,还有北蛮的军队。”
陆凝玉瞳孔猛地一缩,原来是这样,伏击的军队竟然还有还有大夏三皇子?不是说只有北蛮吗?
南阳王瞥了一眼案上铜符,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:“你们陆家的军队已经不能用了,这暗卫,算我送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