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四日,巳时七刻,鞑子兵开始驱赶着被掳来的难民填最后一道壕沟。
这一道壕沟前面一步半的距离,修砌了一道足有一人高的土墙,难民的沙袋、土筐无法越过土墙,将沙土填入壕沟之中。
不过,修砌土墙的时候为了方便出击,在每间隔一百步的距离处,都预留了大约九尺宽的缺口,难民必须从这些缺口处通过,才能将沙土成功填入最后的一道壕沟。
但是这些预先留出来的缺口,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每处口子都故意修成了梯形的样子,外窄内宽,既方便勇毅军战士出击和退回,又能有效增加防护,还可阻止鞑子的快速突进。
而且,由于这些口子都是预留出来的,距离堡墙又只有六七十步的距离,几乎已经完全在云州快铳的火力覆盖范围内,更别提虎蹲炮、碗口炮等小炮了。
其实,建奴也不是没想过推到这道土墙,或者将其挖毁,可这道土墙修得十分宽厚,又经过简单夯实,且内里还会有砖头碎石、杂草断木,非但十分的坚固难挖,也同样存在遭受炮击的危险。
由于距离耿官屯堡墙太近,难民初时还不敢冲过缺口进去,他们缩成一团躲在土墙后面,说什么也不肯向前。
凶残的鞑子兵怎会轻易放过他们呢?
惨叫连连,只一瞬间的功夫,便已有近百的饥民尸横土墙之下,其中有些人一时未能死透,其状更是可怖……
“冲吧……过了豁口子,抛出土袋就回头跑嘞,未必会死……”
鞑子兵的屠刀发挥了该有的作用,难民们纷纷从土墙后冲了出来,飞快向前跑着……抛出手里的沙袋、土筐……
甚至有些人还是用衣襟包裹的沙土,他们可舍不得连着衣襟一起抛出去,只能奔到壕沟边,将沙土扬进壕沟。
不过,当他们往回退的时候,却出现了问题……
由于后面冲进来的难民更多,竟将缺口处堵得死死的,先进来的人已经无法通过原本的缺口退回去了。先后
两方饥民拥挤在缺口处,一方想退回去,一方想冲进来……
“让开……”
“别堵着嘞……”
“哪个摸我嘞……”
“别抓我衣衫啊……”
整个乱成一团,后面催逼填壕的鞑子兵也没有办法了……
“轰……轰轰轰……”的巨响传来,拥挤在土墙缺口处的难民更显慌乱了……
“打……打炮啦……”
“要死啦……逃哇……”
“官军打炮啦……”
人在生死之际,往往能发挥出巨大的力量,也能出现一瞬间的清醒——后面的难民不再拼命往里冲,他们终于知道往后退回去了。
可当难民们回过头后,却又都楞在了当场,直到此刻他们才清晰的看到——原来官军的大炮轰击的并不是他们,而是后方催逼他们的鞑子兵!
不过,鞑子兵几乎就混在难民群中,他们与难民之间并没有明显的界限,虽然勇毅军已经提前标注了射界,但是误伤仍旧在所难免。
好在轰射出来的都是实心铁球弹,杀伤力还是有限,并未大规模杀死杀伤鞑子兵,也没有对难民造成大规模杀伤。
…………
先回头逃命的难民楞在当场,后面的难民却并不知情,他们拼了命的向前拥挤着,竟将前排的难民挤倒在地上。
“别踩我……”
“哪个踩我……”
“地下有人嘞……”
任凭他们如何喊叫,难民们压根就听不见,一只只大脚板接二连三地落了下来,最终再无一声喊叫,显然已经被踩踏至死了。
此刻,冲回来的难民同样被后面炮击震慑,他们既然不敢再往回跑,自然而然地就又回到了土墙后,重新躲了起来。
他们没有看到,耿官屯的垛墙上不知何时,立起来一个个圆咕隆咚的大铁家伙,那玩意就像是一层铁皮围成的喇叭花似的东西。
“乡亲们,往壕沟里跳啦……跳壕沟里就能活命嘞!”
从耿官屯大明官军营墙上,传来一声声呐喊,似乎具有极强的穿透力,仿佛这个声音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清清楚楚地钻入每一个难民耳中。
土墙后缩着的难民面面相觑,一时间竟楞在了当场,既不知这声音究竟从何处传来,也不解话中之意……
然而,那句让他们“往壕沟里跳……”的喊声,却始终重复着——一遍又一遍地远远传来,似乎在很远的地方,又似乎就在耳边一样。
忽然,难民群里传出一声大喊:“快……跳壕嘞!”
接着就看见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,猛地从土墙根跃身而起,他撒开大脚片子就冲了出来,直奔豁口处就奔跑起来。
所有人都傻愣愣地看着那五大三粗的壮汉,不知他此举是咋个意思,可数千人里肯定不会都是傻子,总有那么几个脑袋瓜子机灵的人存在。
有一就有二,这是必然的!
“不想死的跟俺跑嘞……”又一个反应过来的难民,紧跟着那壮汉之后,也爬起来往土墙缺口处跑了过去。
果然,他的喊声更具有影响力,所有的难民都不想死,正是开头这“不想死”三个字,瞬间感染了他身周的难民,一窝蜂似的追着他的脚步奔缺口处而去了。
更多的难民则是不明所以,他们看着大家都往那边跑,虽然不知其中缘由,但值此生死关头跟大流走,总不会是错的。
毕竟,大家的选择——就是自己的选择嘛!
“扑腾……扑腾……”的声音连成了串,一声接着一声,简直比鼓点还急嘞。
…………
“爵帅,这铁喇叭可真是绝唱啊!”袁赋诚看着营地外跳壕的难民说道。
胡以温也是一副面色沉重模样,嘴里说着:“真是多亏爵帅想出铁喇叭这等物件,否则就算我等想救下这些难民,却也不知该如何告诉他们跳壕活命呀。”
“行啦,你们几个就不要再说这些拍马屁股的话啦。”
永宁伯张诚制止了他们继续说下去,又道:“一倩,你该想想咱们如何安置这些饥民的事儿啦。”
“嗯。”袁赋诚说道:“精壮的帮着守营,能吃馍;妇女帮着烧饭,给半个馍养着;老弱孩童就只能给口稀粥吊着气啦。”
“不成。”
永宁伯的语气很坚决,他接着又道:“都安排点事做吧,老弱孩童本就身子骨弱,只有一口稀粥,怕是熬不住啊。”
袁赋诚默思片刻,才道:“那就加一点咸鱼,眼下咱们的粮草也不充裕,总要先紧着咱的将士们吃饱,否则何谈守营杀奴啊。”
“只能先这样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