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戈尔在阿尔乔姆的搀扶下走进地下室时,脑子里依然是一片混沌。
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三楼下来的,也不记得路上经过了哪些房间,手臂上的伤口在纱布下仍然隐隐作痛,但那种痛觉像是隔了一层浓雾一样模糊而遥远。
他唯一能清晰感知到的,是脑海中那些残存的算式碎片,它们像是梦醒后残留的呓语,似有若无的漂浮着,一直在他脑海中咏唱。
它们共同诉说一个伟大,超越群星,跨越维度的故事。
时间宛如流水一样,所有的存在在它眼中都是某种切片或快照。
这种描述未免太过荒谬,但是叶戈尔仍然忍不住想,如果那串算式是真的话,他,或者人类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。
阿尔乔姆与地下室门口的守卫简单沟通了两句,守卫看了两眼叶戈尔的手臂,然后放他们过去。
地下室很暗,只有几台仪器发出幽蓝的光,中间桌上摆放着杂乱无章的烧瓶试管,扎伊采夫教授站在画满抽象符号的黑板前,背对着他们。
“教授……”阿尔乔姆看了眼叶戈尔,有些为难,他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。
扎伊采夫没有回头,放下粉笔,声音平静:“你现在感觉怎么样?”
叶戈尔恍惚了一瞬,强烈的既视感涌上心头,就好像这个问题他已经听过一遍了。
他张了张嘴,没有发出声音。
扎伊采夫终于转过身来。
他的面容比记忆中更加枯槁,眼窝深陷,但眼睛却超乎寻常的明亮,他冷峻的看着叶戈尔,特别是他的手臂,目光带着不满。
“这是第四次了。”他的语气变得不耐烦:“你很显然有感受,这很难回答吗?”
叶戈尔的心猛地一沉。
什么情况?刚才那些……不是自己被污染之后出现的幻觉吗?为什么教授会知道这件事?
他顿时头痛欲裂,阿尔乔姆担忧的扶着他。
叶戈尔痛苦的回忆起来。
他记得教授把那块晶体放在他手上,记得那冰冷的触感,记得那明亮的光芒,记得教授的呵斥,记得那晶体超乎异常的魅惑,无法自拔的注视,还有那美妙感觉。
肉体宛如束缚,唯有思维才能永恒。
那串超越时空维度的算式,他终究理解了一角!
“那些……竟然不是幻觉?”
叶戈尔喃喃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,眼神空洞的看着教授。
“之前经历的……都是真的?”
扎伊采夫没有发声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等待着他的回答。
叶戈尔抬起手,看着自己缠绕着厚厚纱布的手臂,伤口还在隐隐作痛。
他早就该想到的。
如果之前经历的是幻觉,那么自己的手臂伤口又是从何而来?
“我……感觉到了数学,澎湃的思维……算式活了起来……在……我脑海中构建一个伟大的模型……它描述了一个拥有拓扑缺陷与角亏的宇宙,在那里的时空本质是离散连续共存的拼接结构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黑板上的算式,那些符号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在微微蠕动,原本不解含义的符号此刻突然可以看懂了。
“我们的宇宙虽然完美,但是仍然可以被拓扑凿穿,那些多边形的,锐角的……不可名的存在……可以轻易跨越我们的屏障。”
扎伊采夫终于微笑了起来。
“好。”扎伊采夫说:“非常好,这正是我想要的。”
叶戈尔问,声音仍然虚弱,充满疑惑:“教授,到底是怎么回事?如果那些不是我的幻觉……我怎么会……”
扎伊采夫收住了笑容。
“这些算式,是理解角状时空的钥匙,而你,已经窥见了角状时空的一角。
叶戈尔,那里是一个与我们这个世界完全不同的维度。
在那里,空间以角度为基本单位展开,时间以角度为计量方式流动,当你理解这一切,便是感知到了它的存在,而你感知到了它的存在,就会被其同化。”
“同化?”叶戈尔有些慌乱,这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消息。
扎伊采夫微微笑了笑:“这种同化非常漫长,你不必担心,只有你对角状时空的研究愈发深入,对角状时空的理解愈发深奥,同化程度才会加深。
但只要你停下研究,那么它就会停止对你的同化。”
如果许晨在场,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克苏鲁神话故事的经典桥段,人类的理智在未知的存在面前无比脆弱,所谓的同化不过是污染,先驱对未知的追求永无止境,就像是被火焰蛊惑的飞蛾。
但叶戈尔对此一无所知,看着教授身躯毫无异常,便放下心来。
“而且,你就不好奇我为何执着于研究角状时空吗?”扎伊采夫神秘的笑了笑。
叶戈尔一怔,看着教授,发现他举起手臂,虚空捏着一块折射率极低的晶体,随着指尖运动而不断变化。
不对,那不是晶体,而是扭曲的小时空!就像是在归乡者墓园出现的那些异常空间一般。
叶戈尔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:“教授,您,可以控制时空?”
“未必不可能,只要成为时空本身。”扎伊采夫补充说:“虽然并非毫无代价,但是这是我们唯一能彻底掌控在自己手中的力量。”
他的话音刚落,叶戈尔便看到教授的手臂变的透明几分,然而当他想要仔细观察的时候,却发现似乎并无变化。
教授像是知道他的心中所想。
“这便是代价,每一次使用,都会使角状时空的联系加深一分,你会越来越容易理解那些算式,或者说是,理解角状时空的存在,并且越来越容易调用那些力量,但同时……你也会被其所浸染,角状时空的规则会成为你的本能,最终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叶戈尔已经明白了。
“最终我仍然会变成角状时空的一部分。”
“是。”扎伊采夫坦然承认:“安心,但这中间有很长的路。只要你足够谨慎,只要你不滥用这种力量,你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保持自己的意识。
而在这段时间里,我们获得的力量是真实的。
我们需要这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