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奈这些天是真没闲着。
跑腿、招人，一条龙全包。
李卫东还是低估了她的执行力。
也就一个礼拜的工夫，步行街的工作人员班子，居然已经被她张罗得七七八八了。
这家伙平时懒散得跟没骨头似的，一到能挣钱的时候，比谁都能打。
李卫东去工作室找她。
李奈正埋在一堆文件里，听见脚步声，头也不抬。
李卫东刚想开口夸她两句，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：“请问……还招人吗？”
他循声望去。
门口站着个中年男人，四十五六岁的样子，头发花白，背微微有些驼。
“叫什么名字？”他问。
“刘广福。”中年男人答得不卑不亢。
“以前干啥的？”
“临海食品厂，车间主任。”刘广福又补了一句：“下岗了，现在在南关工地，搬砖。”
临海食品厂。
这四个字一出来，李卫东顿时想起昨晚看的报纸。
眼前这个刘广福，就是那几百个下岗工人里的一个。
他面上不露声色，在椅子上坐下。
“会不会管仓库？”
“会。”刘广福点头。
“月薪两千五，管仓储，干不干？”李卫东当场拍板。
话音一落，旁边李奈先是一愣，随后张了张嘴，没吭声。
刘广福也愣住了，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两千五，这在07年的县城，比大多数坐办公室的正式工都高。
一个刚来的，一开口就给两千五？
“没问题就签一下合同吧。”李奈有些无奈的把合同递了过来。
速度之快，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。
李卫东看着刘广福签合同，问了句：“刘师傅，你以前在厂里，管多少人？”
刘广福一边签一边回答：“三百二。”
李卫东卧槽一声。
食品厂总共才三百多人。
他管三百二？
这特么哪里是车间主任？明明是厂长。
他盯着刘广福那张沟壑纵横的脸，心里翻江倒海。
一个食品厂的厂长，沦落到应聘个仓库管理员。
这世道……
李卫东面上不动声色，只是点了点头，便转身去跟李奈说别的了。
他已经打算好，一会儿忙完，得单独把这刘广福叫到后头，好好聊一聊。
那些下岗的工人，有机会就让他全带过来。
在等待的时间里，他去了老王面馆。
老王这家伙煮的面，味道是真不差，二十年的老手艺，一碗牛肉面能香半条街。
可卖相也是真不讲究，十年如一日。
李卫东往那后厨一站，眉头就皱起来了。
“老王，这碗面，得改。”
“改？”老王擦着手，一脸懵，“老板，我卖了二十年都是这么卖的，改啥？”
李卫东没跟他掰扯，直接上手。
第一步，加青菜配色。牛肉汤底里卧两颗翠绿的小白菜心，再切两片薄得透亮的西红柿，红是红，绿是绿，汤色金亮，光看着就勾人。
第二步，印招牌logo。他找人设计了四个字，红底黄字，印在碗边、招牌上、一次性筷子的纸套上，走到哪儿都是“临海大碗面”。
第三步，统一碗筷。二十年的老白瓷碗全撤了，换成定制的青花大碗，筷子也换了新的，长短粗细一模一样。
最后，改名。
“老王面馆”四个字，摘下来，换上了“临海大碗面”。
老王站在店门口，仰头看着那五个红彤彤的大字，脸色那叫一个复杂。
“老板，这……这是我爹传下来的招牌啊。”
他嘴唇哆嗦了两下，憋出一句：
“我卖了二十年，都是这么卖的。”
李卫东看着他，没直接劝，只朝门外招了招手。
几个刚招进来的学生兼职，早就等在门口了。李卫东让他们进屋坐下，一人面前摆了两碗面。
一碗是老王的原版。
一碗是改良版。
“尝尝，喜欢哪碗，指一下。”
几个学生二话不说，埋头就吃。
也就几分钟，齐刷刷地，几根筷子全指向了改良版。
“这个好，看着就有食欲。”
“汤没变，但菜一加，整碗面都活泛了。”
“名字也好记，临海大碗面，听着就实在。”
老王盯着那几根齐刷刷举着的筷子，半天没说话。
最后，他重重叹了口气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：
“改。”
李卫东乐了，拍拍他肩膀：“这就对了。面还是你的面，味儿还是你的味儿，咱就是给它穿件像样的衣裳。”
老王撇撇嘴，没再吭声，可转身回后厨的时候，脚步明显比刚才轻快了几分。
步行街重新开张，选在了周六。
李卫东提前让周文博带了那三十个兼职学生，满校园地发小扇子。扇面印着步行街的地图和广告，边上还画了只翘着大拇指的卡通牛，配着四个字：大碗面香。
这玩意儿便宜，又实用，07年九月的临海还热得能煎鸡蛋，学生们人手一把，一边扇风一边就来了。
更要命的是，网吧和奶茶店先一步开了门。
07年的县城，一间能上QQ、能打红警的网吧，对学生的吸引力，不亚于饿狼见了肉。奶茶店门口那台封口机一响，五块钱一杯的珍珠奶茶，成了整条街的流量密码。
于是，开张那天，李卫东站在街口一看，自己都有点懵。
队伍，排到了街口。
黑压压的人头，一路排出去老远。有学生举着诺基亚5300、诺基亚N73，对着排队的人龙“咔咔”拍照，转手就发到QQ空间，配一句“临海步行街排队实录，家人们谁懂啊”。
李卫东看着这架势，心里那叫一个舒坦。
这才叫生意。
老王这边，更是忙得脚不沾地。
一碗一碗的面，端出去就没停下过。收银台前的小票一张接一张地打，到了傍晚一数——
八百碗。
老王攥着那张盘账的小票，眼睛都直了。
“老板！八百碗！八百碗啊！”
他兴奋得手都在抖，眼泪差点又下来：“我卖了二十年面，头一回一天卖八百碗……”
李卫东靠在门框上，懒洋洋地笑：“这才哪到哪。往后，一千碗都不叫事儿。”
老王使劲点头，那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。
正热闹着，人群里挤出三个人来。
高子航带着郭德华、李强，一人捧着一碗面，正往收银台挤。
“我跟你们说，这家的牛肉面，绝了，本地人都知道……”
高子航正吹着牛，抬头付钱的工夫，眼神忽然一顿。
他看见后厨门口，站着个人。
那人侧着身，正跟店里的人交代着什么，神情淡淡的，跟个老板视察自己买卖似的。
高子航眯起眼，越看越觉得眼熟。
那不是……李卫东吗？
这小子怎么在这儿？
他本来想喊一嗓子问问，结果刚一转眼，李卫东身子一闪，进了后厨，人影没了。
高子航愣在当场，举着钱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高哥，发什么呆呢？”李强捅了捅他。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高子航回过神，心里却七上八下的，跟猫爪子挠似的。
那小子，怎么会出现在这面馆后厨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