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片还是烫金的,气派极了。
李卫东接过,随手往桌上一搁。
“哦,我想起来了,是郑总啊。”他点点头:“请坐。”
郑有财一脸尴尬。
“李老板,你看今天这事闹的。”他一坐下就叹气,脸上写满歉意:“下午约你喝茶,想当面认识认识,谁知道赶上几桩破事,电话一个接一个,底下人又不中用,等我火急火燎往老城那边赶……
他摆了摆手,一副不堪回首的样子。
“结果还是没赶得上,让李老板白等了,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啊。”
李卫东笑了。
他放下杯子,语气轻飘飘的:“哎哟,你不提这事,我都忘了。”
“也是巧,下午我店里刚好有事,人也没去成。”
郑有财脸上的笑又僵了一下。
没去成?
眼前这毛头小子,睁着眼睛说没去,连个磕巴都不打。
可他能说什么?
他不也是玩的这套么?去了说没去。
郑有财把冲到嗓子眼的话,硬咽了回去。
“那……那可太巧了。”他干笑两声:“得亏你没去,要不然我多不好意思,这就是缘分,缘分来了,挡都挡不住。”
“是挺巧。”李卫东笑而不语。
两个人,一个比一个能装。
郑有财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油盐不进的小子,实在难摆弄。
原以为晾他四十分钟,年轻人性急,早该乱了方寸。
结果人家一转身,把局给掀了,现在还坐在这儿,云淡风轻地跟你说“我也没去”。
这哪是十九岁的手段?
他不由得坐直了身子。
“李老板,我这次来,没别的意思,就是想跟你谈谈北关那食品厂那个事,那个厂吧……”
李卫东抬了抬手,打断他。
“郑总,先喝茶。”
郑有才一听,以为他还是生气。
连忙道:“李老板,可别跟我置气,刚才在茶馆,我是真有事,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……老马又拉着我,我那几个老朋友也是……”
李卫东只笑着听。
又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郑总,喝茶。”
“哎,好好好。”郑有财接过来,反倒不知该怎么说才好。
他捧着茶杯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这小子,不好糊弄。
晾他,他走人。
追过来,他笑脸相对,还请你喝茶,但就是不聊正事。
这不软不硬的,让人琢磨不透。
本来是他晾这小子的,结果现在反过来了,他被晾着了。
茶水续上,热气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。
郑有财坐在那儿,捧着茶杯,预备了满肚子话,反倒不知从哪句起头。
李卫东也不催。
他垂着眼,拿两根手指慢慢转着杯盏,姿态松松垮垮的,根本没有要谈的意思。
店里安静得很,压得郑有财有点透不过气。
他想开口,嘴张到一半,又改了主意,低头去喝水。
水有点烫,他“咻”地吸了口气。
李卫东抬眼看他,笑了一下,没出声。
郑有财更不自在了:这小子,怎么比我还坐得住?
他今天追到这儿来,本是一肚子打算。
可话到嘴边,又觉得哪句都不合适。
在临海这么久,他什么场面没见过,偏偏在一个半大娃娃跟前,觉得这嘴不是自己的。
过了好一会儿,李卫东才开了口。
“郑老板,你刚才说,北关那个食品厂,是怎么个事儿?”
郑有财精神一振,赶紧接话。
“咳,北关那厂啊,原先是县里头的国营食品厂,后来改制,转来转去,最后到了我手里。
他放下茶杯,不紧不慢地说:“一共有七八十亩……”
“二十七亩吧。”李卫东接了一句。
郑有财一顿,随即笑开:“对对对,二十七亩,嗨呀,我地太多,记岔了,还是李老板门儿清啊。”
李卫东只是笑,没接话。
郑有财继续道:“这厂子的地是国有出让,工业地,厂房、宿舍、办公楼,手续都在。”
“里头还有些旧设备,罐头线、封罐机那些,年头久了……也不说这个了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拿眼觑李卫东的神色。
李卫东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,就“嗯”了一声。
郑有财等了两秒,没等来下文,只得自己往下说。
“不瞒李老板,这块地,我拿手里也费了不少劲,光是把手续理顺,就折腾得够呛。”
“但这地放了好多年了,我也想让它有个好归宿,如果能开发出来,是最好的。”
他又看了李卫东一眼。
李卫东问:“那郑老板,这地你打算怎么处置?”
郑有财笑了:小子,还是忍不住了吧。
“说实话,还没确定。”他摇摇头,装出一副实诚的模样:“我心里想着,还是走竞标。”
“竞标?”李卫东挑眉。
“对。”郑有财压低声音:“这地已经有好几拨人来看过,个个都想要,我琢磨着,干脆拿出来,正儿八经走个流程,谁有实力谁拿走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又补上一句。
“主要是按商业用地竞标,这地段,盖商品房是再好不过的。”
李卫东没出声。
这家伙一上来就跟自己说这么多,表面看起来是把他当朋友,什么都告诉他,但实际上,妈的,才第一次见面,朋个屁的友?
无非就是故意透露出来,想试探他的口风。
他慢慢把手里那杯茶,放回桌面。
郑有财见他不说话,又道:“李老板,话都说到这份上了,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,我听说……你对这块地,也有那么点意思?”
李卫东不置可否:“意思说不上,就是前阵子路过,看了眼位置,觉得还可以。”
“郑老板是行家,依你看,这地要真拿下来,能折腾出点什么名堂?”
郑有财笑了笑:“咳,这还用参谋吗?”
“二十七亩地,挨着国道,将来县里规划一落地,头一个受益的就是那一片,同样花钱,就现在这个光景,盖房子回本最快。”
“别的,都差点意思。”
他摆摆手,给这事定了个性。
李卫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过了一会儿,又忽然像想起来似的,问了一句:“那郑老板,这厂子,你就没想过重新把它办起来?”
郑有财脸上的笑,僵了一下,随即“嗐”了一声。
“办什么呀办,这个厂都是哪辈子的事了。”